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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合作 楚陆二人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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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堂内,城主韩济臣端坐案后。
年约五旬,面白微须,一身绯色公服,衬得他气质儒雅温润。见二人进来,他放下手中茶盏,笑容和煦:“陆捕头,楚先生,请坐。”
“卑职不敢。”陆栖云抱拳行礼。
楚彧白却没什么下级对上级的顾虑,像回自己家一样,撩袍在下首椅上坐了,还自己斟了杯茶:“康大人,您这云峰雾尖,是今年的头采吧?水温再低半度,香气会更绵长。”
韩济臣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笑道:“楚先生果然雅人。不错,正是云峰头采。”他转向陆栖云,“陆捕头也坐。昨夜沈墨一案,震动云城。本官连夜看了卷宗,此案……颇为蹊跷。”
陆栖云落座:“卑职正在全力侦办。”
“本官知道。”韩济臣从案上取过一枚柳叶镖,正是梁上那枚,“这镖,陆捕头怎么看?”
“薄刃,淬毒,红绳已褪色,是旧物。非军中或衙门制式,应是江湖人惯用暗器。”说完,他用余光扫了一眼楚彧白,却发现对方没有丝毫的慌张。
“楚先生呢?”韩济臣看向楚彧白。
楚彧白抿了口茶:“柳叶镖形制常见,但此镖的锻纹特别——用的是‘百叠钢’叠打法,这种手艺,全大宋不超过五家。云城附近,只有城南‘铁手张’的铺子能打。红绳是陈年朱砂染的,可避虫蚁,常走南方山林的人爱用。”
他顿了顿,放下茶盏:“更重要的是,这镖上的毒,名‘三日醉’,中毒者初时无恙,三日后心悸暴毙。但沈墨中的不是这毒。”
陆栖云目光一凝。
“昨夜时,我扇上针尖沾了点沈墨口角的花汁。”楚彧白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今早验了,花汁里混的是‘牵机引’,一种慢毒,服后半时辰发作,四肢抽搐如牵线木偶。但沈墨死状安详,说明毒被解了——或者,根本没人想毒死他。”
堂内静了一瞬。
韩济臣缓缓道:“楚先生的意思是,凶手并非真要下毒?”
“不错,那镖只是个幌子,下毒也并未成功。”楚彧白直视城主,“凶手真正要的,是那满口的彼岸花,和剜去的双眼。这是仪式,是宣言。”
陆栖云忽然开口:“楚先生对这案如此了解,昨夜又出现在现场。即便非凶手,也脱不了干系。”
“所以陆捕头该押我入狱,严刑拷问?”楚彧白挑眉,“可惜,韩大人不会答应。”
韩济臣苦笑道:“陆捕头,实不相瞒,楚先生是本官请来的。本官本想今早再告知你,让你们二人见一面,谁知楚先生昨夜便去了案发现场,闹了一场乌龙,是本官失策了。”
陆栖云握剑的手微紧,他平日里最看不惯的就是这些江湖骗子,一个个装神弄鬼,自以为是。就像他那个早死的便宜爹一样,用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戏法讨的了他娘的欢心,在生下他后却又消失的无影无踪,还留给他和母亲一屁股他之前招惹的破债,害得他小小年纪就失去了相依为命的母亲。
“云城近年怪案频发,民间已有怨鬼索命的传言。”韩济臣叹息,“本官身为父母官,寝食难安。楚先生虽无官身,但屡破奇案,在江湖上素有神探之名。本官三顾茅庐,方请得先生出山,暗中协查。”
他又转头看向陆栖云:“陆捕头从京都新调至云城,本官早知你能力卓绝,京都也常有人对你赞口不绝,但云城局势复杂,有些事……官府明面上反不好查。故本官斗胆,想请陆捕头与楚先生联手,明暗并行,共破此案。”
陆栖云沉默。
堂外传来雀鸟啁啾,更显堂内寂静。
“卑职,”他终于开口,“遵命。”
语气平静,却像冰层下涌动的暗流。
楚彧白轻笑一声,也不知是嘲是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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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是合作,陆兄不妨先说说你们查到了什么。”
出了府衙,两人并肩走在长街上。晨市已开,叫卖声、车轮声、人语声喧嚷成一片。楚彧白不知从哪买了包糖炒栗子,边走边剥,栗壳随手丢进路边乞丐的破碗里。
陆栖云与他保持半步距离:“沈墨,四十七岁,原籍杭州,宣和元年来云城定居。擅工笔花鸟,尤精美人图。与城中达官显贵往来密切,太守府、转运使司、几家大商号都是他的主顾。”
“仇家?”
“画界同行不少妒恨。半年前,他与‘松烟阁’掌柜李嵩争一幅古画,李嵩当众骂他攀附权贵,糟蹋艺术。五日前,李嵩暴病身亡。”
楚彧白丢栗子的手顿了顿:“怎么死的?”
“心疾突发。仵作验过,无异状。”
“仵作……”楚彧白忽然停步,“陆捕头,带我去看看沈墨的尸身。”
陆栖云看他:“何意?”
“你衙门的仵作,若真能验出什么,昨夜就该报了。”楚彧白笑意淡去,“有些毒,有些伤,不是翻翻眼皮、看看口鼻就能发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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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衙殓房在后院西侧,独门小院,门前两棵老槐遮天蔽日,即便白日里也阴森森的。
当值的仵作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姓孙。见陆栖云带个生人来,忙躬身行礼:“陆捕头。”
“孙伯,沈墨的尸身可有人动过?”
“没有没有,照您吩咐,原样放着。”
楚彧白已径直走向停尸台。白布下隆起人形,他伸手揭开布单,沈墨青白的脸露出来。口中彼岸花已被取出,整齐摆在头侧,那团触目惊心的猩红衬着死灰的面皮,更显诡异。
楚彧白俯身细看。
他先翻看了沈墨的眼皮——确切说,是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窝。边缘整齐,无撕裂伤。“的确是利器所剜,但手法……”他沉吟,“不像是泄愤乱挖,倒像……取物。”
“取物?”陆栖云蹙眉。
“眼珠是完整的。”楚彧白示意,“眶骨内侧无划痕,筋肉切断面平整。凶手要么是医者,要么是常处理牲口的屠户庖丁。”
他又掰开沈墨下颌,凑近细闻口腔。陆栖云看见他鼻翼微动,像在辨别什么。
“除了花香,还有什么?”陆栖云问。
“苦杏仁味,很淡。”楚彧白直起身,“牵机引的味道。但……”他忽然伸手,从怀中取出一支细长的银探针,探入沈墨喉部。
孙仵作惊呼:“这、这不可……”
陆栖云抬手制止,站在一旁默默观察。
楚彧白将探针缓缓抽出,针尖在窗外透入的天光下,闪着湿润的光。他指尖轻捻,又凑近闻了闻。
“不是苦杏仁。”他眼神变了,“是焦苦味。喉管深处有灼伤——他被灌过热的东西,滚烫的液体,可能是沸水。”
陆栖云快步上前:“确定?”
“探针沾的黏液带焦痂碎屑。”楚彧白将银针递给他,“你自己看。”
陆栖云接过。他虽不精医术,但多年办案,也知些常识。针尖上的黏液确与寻常不同,隐隐有熟肉般的质感。
“孙伯,”他转向仵作,“你验尸时,可查过喉部?”
孙仵作额头冒汗:“查、查过,但……但只看了口鼻,喉部要剖开才能……”
“所以你没发现。”陆栖云语气平静,却让孙仵作腿一软。
楚彧白却摆摆手:“不怪他。这种灼伤很隐蔽,喉口看不出,要深探才知。况且……”他看向沈墨口中,“塞满花的情况下,常人也不会想到再去查喉。”
他重新盖好白布,走到水盆边净手:“陆捕头,现在可以去见见那位赵主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