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兰》深深71

1、全文

　　她很爱他

　　他心里是明白的，看着面前的女孩。

　　他伸出的手却停住了，紧接着慢慢握紧。

　　他不耐烦说道“好了，不要再哭了，我的脑子都快炸了”

　　女孩听到这句，猛地抬起头，似不可置信般望着他。眼角未及溢出的眼珠轻轻的打着

　　旋，随着她这动作迅速滑下，白皙的脸庞上留下浅浅的一道泪痕。

　　她从他的眼中读出了厌恶，是的，那是厌恶的表情。就像从前在一起时每当她提出关于

　　以后的事情，他总会露出这样的表情，然后悄无声息的推开自己。

　　她这次明显又触碰到他的雷池了，她知道他不喜欢自己提到他的妻子，那个像茉莉

　　花般的女子。仿佛是一种侮辱，他曾说过那个名字从自己嘴里说出是种玷污。玷污了他，也

　　玷污了他的妻。

　　她眼眶红肿，贝齿紧咬着唇，似一种无声的抗议般直盯着他。

　　他被她看的有些局促，微微侧过身。深呼一口气，努力平复下气息，看着着女孩斩

　　钉截铁地说道“这个孩子不能要，必须打掉”

　　轰…

　　她的耳边像是炸开了花，她睁大眼睛，双手捂着唇，顿时失声痛哭

　　他说什么？拿掉孩子，他怎么能这么残忍，那是他的孩子啊！他怎么能用这么冷酷

　　的声音来宣布阻止这个新生命来到世上

　　她猛地冲上去，握住他的胳膊，带着近乎哀求的语气断断续续的说道“为什么？

　　这可是我们的孩子啊，你说过的啊，你很喜欢孩子，你不是一直都想有一个孩子的吗….为

　　什么要打掉他呢…”她哽咽的停顿一声，接着像是想到什么似的说道“如果…如果你是怕她

　　知道的话,我可以不出现在你面前，还有..我现在可以马上办退学，我不会让别人知道这孩子

　　是你的”

　　她看着他阴翳的脸接着胆怯的小声说道“当然，我肯定不会让她知道”

　　他一直没有说话，却在心里一阵懊悔。他们平常都很小心翼翼，只有那一次他们在

　　一起的时候，因为当时喝的太多而忘记了采取保护措施，事后自己明明盯着她吃了药。怎么

　　还会出了这意外？

　　刚才听到她说了怀了他的孩子时，那一刻他是高兴的。但是一想到妻子那张脸，他

　　顿时皱起了眉头,直觉告诉自己这个孩子不能留。他是残忍的，在说出刚才那句话时他就知

　　道了。面前的女孩瞬间煞白的脸，仿佛在默默的控诉自己的残酷，心底隐约有些不忍。

　　她是看到他眼里流露出的一丝怜悯，随即迅速消失，她知道他肯定想起他的妻子了，

　　那个美丽的女人，嘴角永远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清丽得犹如一朵出水芙蓉，身上

　　散发着淡淡茉莉香的气质，让人一眼就记住了。

　　握着胳膊的手慢慢松下，她的眼里充满了绝望，那双美丽的眼眸里有火光正一丝丝

　　呲呲熄灭。

　　他无法理解她的绝望悲伤，正如她无法理解他这么坚决要拿掉孩子的原因。

　　他不知道当她得知已经怀孕两周时，她欣喜若狂的表情。捏着通知单的手颤抖着，

　　另一只手下意识的放在平坦的腹部。她仿佛能感觉到有一个新生命在绽放，瞬间

　　有想流泪的冲动。

　　唉….他在心里沉沉的叹了一口气，在别人眼里，结婚三年，已过而立之年的他没有

　　孩子是奇怪的，别人只当他不想要孩子，怕有负担，但谁知道他是多么想要一个孩子。

　　他是多么喜欢孩子，看着一个新的生命诞生，嫩小的身体里流淌着自己的血液，那

　　是件多么幸福的事情。

　　不是他不要，而是….谁会明白在别人眼里幸福美满的夫妻其实一点都不幸福。

　　他的妻子不能生育，当他得知这个消息时简直如晴天霹雳，只叫他呆愣了好久都

　　没办法回过神来。他在医院门外整整吸了一夜的烟，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散落地面时，他做

　　出了决定。他爱她，她是他的妻子，他不能因为她不能生育就抛弃她。

　　于是日子继续细水长流的过着，一切如常。

　　直到遇见她

　　见到她，他眼前一亮，第一眼就被吸引了
　　她静静的坐在那儿，表情专注的临摹着画
　　他走得近些，发现竟是顾眉的《兰花图》，那是一幅很有名的图。她
　　描的很认真，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手中的画。
　　她那天穿的是一件水蓝的长裙，垂至脚踝。额前细碎的短发随着呼吸轻
　　轻上扬。
　　图画里只有淡墨没骨兰花一株，疏花秀叶，清幽典雅。兰叶以没骨写出，
　　行笔流畅，线条飘逸，墨色在行笔中自然显出浓淡、干湿的变化，极富层次感。
　　她此刻到跟这幅画很是贴切。
　　吐气如兰，他看着她时脑子里冒出这么一个词。正当他出神时，她正
　　好转身，毫无预警的就撞上了。
　　他是个好看的男人，有着纤细的五官，倒不似普通的美术老师那般不
　　修边幅，相反他很洁净，记忆中经常穿着白色棉衬衫。
　　可那天他偏偏穿了件淡蓝衬衫，多么巧合的一件事，谁都不知道就这
　　么一撞，他就悄悄撞入她的心里。

　　思绪乱飞，整个人开始混沌开来，她看不清前面的路，看不清他的面
　　庞。现下留给自己的只是那初遇时忧伤却淡雅的一抹蓝调。
　　她越发的瘦了，和小腿上微微泛起的浮肿有着强烈的反差。逃至这个地
　　方已经有大半年了，她自嘲地笑笑，想不到自己竟然会有这么一天。这个陌生的
　　城市是自己曾经向往的江南水乡，印象里水榭楼廊，石桥清溪，美丽的很，尤其
　　是在雨天，仿佛笼罩在一层淡薄的雾里，清冷缠绵。
　　而此刻心里却觉得无比孤寂，她用手轻轻抚摸着已近七个月身孕的肚
　　子，出神的看着窗外。她已经一无所有了，她的梦想，她的画，她曾经的爱人，
　　全都没了。她看着隆起的肚子轻轻的说道“现在我只有你了，宝贝”
　　“咚咚”
　　木门发出沉闷的响声，她一惊，心想今天隔壁的王婶怎么这么早就来
　　了。随着肚子越来越大，身子越发的沉，有些事没办法自己亲自来。多亏了隔壁
　　的王婶，这几个月默默的帮衬。面对左邻右舍疑惑猜忌的目光，她只能选择避而
　　不见，所幸王婶从不问及孩子父亲的事情，还安慰自己要坚强得把孩子生下来，
　　让她心里好生感动。
　　她从沙发里艰难的起身，慢慢的走到门前。
　　“王婶，你今天怎么这么…”
　　话还没说完，她面上的笑僵住，整个身子仿佛被施了法定住。
　　是她
　　他的妻子
　　她曾在他的皮夹里见过她的照片，长发披肩，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带着一
　　顶夸张的毡呢帽，遮盖了大半张脸，但是她还是认出来了。她没办法不熟悉她，
　　她曾经疯狂的想要模仿她。
　　“你好，我是唐廷尉的妻子，请问我可以进去坐一坐吗？”她的声音很
　　好听，细细的吴侬软语，嘴角噙着一丝淡笑。
　　“啊…可..可以”她慌张的不敢看她，支支吾吾拉开门道
　　女人仔细打量了一下四周，摆放着简单的几件家具，房子很小却很温
　　馨，慢慢地，她的视线定格在墙上那幅画上。
　　顺着她的视线，她看过去，心里暗惊，是那幅《兰花图》。糟糕的是
　　图画的右下角有他提的诗，她有些局促，握着衣角的手指渐渐缩紧。像是做错事

　　的小孩，她不敢看她，也不敢说话。

　　良久，听见女人的声音响起“芳草碧萋萋，思君漓水西。盈盈叶上露，

　　似欲向人啼”

　　像是在斟酌什么，女人看着她，慢慢走近，而她却随着她的脚步慢慢后

　　退。直到背部抵上坚硬的窗台，她忽的抬头看面前的女人。

　　那眼里有一丝恨意

　　那眼里有一丝恐惧

　　她有些害怕，不知道她突然来这里是为什么，只能局促的看着她，不敢

　　动一毫。

　　想不到他喜欢的是这样的女孩，这个脸庞真是美啊，一双眸子晶亮剔透。

　　女人眯了眯眼，伸出手，满意的看着眼前怀着身孕的女子眼底愈积愈满的惧意。

　　“既然你这么喜欢他，那么…”女人的声音还是那样好听，但是面容却

　　是那样狰狞，她心跳很快，风吹着窗帘翻滚着，有几滴雨散在她身上，渗进衣服
　　里湿漉漉的让她此刻觉得无比焦躁。

　　“那么….你就去死吧”

　　女人猛地将她的身子往后重重的一推，脚底一滑，她惊呼一声，眼

　　底的恐惧彻底浮了出来，双手下意识的紧紧一抓，却抓了个空。看着女人略带得

　　意的脸色，她脑袋顿时一片空白。

　　这里是三楼，这样摔下去，结果只能是一个。

　　她穿的是棉质的睡裙，还是她喜欢的兰色。

　　她像是一朵盛开的兰花，徐徐下落，风吹着裙角飘扬着，密密的雨

　　滴让她的眼睛无法睁开，她双手护着腹部，听到心里清脆的发出吱吱响声，她感

　　到自己的心正一瓣一瓣分裂四散开来。

　　看着窗户里散出的昏暗的灯光，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天，他将一朵兰花

　　插在她的耳边，凑近身温柔的轻声对她说道

　　“兰兰，你戴着朵花儿真美”。

　　“兰兰，你这幅画很有神韵，要是配上这首诗就更完美了”

　　“兰兰，你知道我有一个妻子，我很爱她，所以我…”

　　“兰兰，这个孩子必须拿掉…”

　　“兰兰…….”

　　“兰兰……”

　　“兰兰…….”

　　…………………….

　　他话不多，每次都是这样细细的叫着她的名字，这两个字在他的舌

　　尖轻轻打着转，带着温热的气息在她的耳边萦萦吐出。

　　她缓缓地闭上眼，眼角溢出一大颗泪，和着泪水迅速的滴落在湿

　　漉的地上。

　　“兰兰”

　　他猛地惊醒，咻地睁开眼。额头渗出密密的汗珠，顺着额角往下滑。

　　“怎么了？做恶梦了吗？”旁边的妻子拧开台灯，关心的询

　　问，他朝妻子微微笑道“没事，别担心”

　　接过妻子端来的水杯，他慢慢平静下来，看着妻子温柔地为他擦拭着被

　　汗水浸湿的额头。心里有丝歉意，抬起手覆在妻子的手上。注视半响，轻轻的说

　　道“我爱你”

　　她显然没料到他说这么一句，愣了愣，随即牵起嘴角甜蜜的笑起来。

　　他低头细密的吻着她的唇角，她低声说道“我也爱你”

　　只是他却没看到她眼里闪耀的光芒，亮灿灿的眸子让人心底生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