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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七十章 晨间·习得 顾寒州学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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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婴儿房的灯亮了。
不是被谁开的,是一早设定的定时夜灯自动切换成了晨光模式。光线从云朵灯里漫出来,不算亮,却足够看清床栏上那些白色小星星的轮廓。顾寒州侧躺在婴儿床旁边的地毯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呼吸平稳而均匀。
她昨晚本想在床边坐一会儿,等花生睡着再回主卧。但坐下之后,听着那阵均匀的、像是从很浅的水面浮上来的呼吸声,她没有再站起来。她只是侧躺下来,让一条手臂枕在头下,像是被一道看不见的潮汐缓缓推入了一片宁静的港湾。
花生已经醒了,正安静地躺着,没有发出声音。她的眼睛睁着,看向天花板的方向,像是在辨认那朵云灯的轮廓,又像是在听旁边那道均匀的、正在呼吸的声音。她还没有学会转头,但她的目光似乎正在缓慢地朝着那个方向移动。
顾寒州的睫毛动了动,慢慢睁开了眼睛。她的目光落在婴儿床里,落在花生那张安静的脸上。她没有立刻起身,躺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坐起来。
“花生,早安。”
花生没有回应,但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正在学习如何回应一个尚未学会的词语,又像是被那道晨光轻轻拂过时,出于本能地转动了一下身体。
顾寒州站起来,弯腰,轻轻把她抱起来。她的动作已经变得很稳了——先托住后颈,再托住背部,然后慢慢抬起。每一个步骤都已经变成了某种肌肉记忆,像是她已经做过很多次,只是今天才开始真正意识到自己在做这件事。
“今天要不要洗澡?”
花生没有回答,但她的眼睛似乎眨了一下,像是在为这个尚未抵达的时刻,提前亮起一盏灯。
顾寒州抱着她走进浴室时,江美琪正在门口刷牙。她的头发还有些乱,晨光落在她肩上,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温润的浅金色里。她含着牙刷,目光落在顾寒州抱着花生的手臂上,沿着那道线条缓缓滑到她的指尖,像在数一个尚未被破译的节拍。
“你醒了?”
“嗯。她醒了吗?”
“刚醒。”
“你要给她洗澡?”
“嗯。今天是第一次一个人洗。”
“那你叫我一声。”
“好。”
顾寒州抱着花生走进浴室,把婴儿浴盆放在洗手台上,打开水龙头,用手背试了一下温度,然后把花生的襁褓解开,轻轻放进水里。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又像在重新测量一株初生植物的根系深度。花生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开始轻轻踢腿,像是在试探水温的边界。她没有哭,只是睁着眼睛看着水面,看着那些在晨光中缓慢旋转的气泡。
“她没哭。”
“嗯。她喜欢水。”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腿在动。”
顾寒州没有接话。她一只手托着花生的后颈,另一只手用毛巾轻轻擦拭她的身体。她的动作很慢,像是想把每一个步骤都留在记忆里——擦过她的肩膀时,毛巾边缘泛起的水纹在晨光中轻轻荡漾着,像一封正在缓缓打开的信,信纸边缘还带着刚刚解冻的潮气。
那天上午,林小乔和宋砚在厨房里包粽子。周管家站在旁边,像一位正在验收成果的工匠。
“糯米要泡多久?”林小乔问。
“至少四个小时。你昨天泡了吗?”
“泡了。昨天晚上九点泡的。”
“那够了。米已经吸足水了。”
林小乔把泡好的糯米倒进盆里,又把粽叶在水里浸软,擦干,铺平。她拿起一片粽叶,学着周管家的样子,卷成一个漏斗状,然后往里面装米、放馅、再盖一层米,压实,折起,捆绳。她做得很慢,每一个步骤都在反复推敲,像是在校准一支从去年秋天就开始走音的旧琴。结果第一只粽子还没捆完,糯米就从底部漏了出来。
“姐,我失败了。”
“漏了?”
“漏了。底没折紧。”
“那拆开重包。”
林小乔拆开粽叶,把米倒回盆里,重新折了一片叶子。她包了三只,两只漏了,第三只勉强成形。她把那只粽子放在案板上,看了好一会儿。
“宋砚,你觉得这只粽子煮出来会散吗?”
“不知道。但可以试一下。”
“如果散了怎么办?”
“那就吃粥。”
林小乔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如果没散呢?”
“那就吃粽子。”
林小乔不再追问,她低头继续包。宋砚也包了一只,手法比她更生疏。他把糯米装得太满,叶片合不上,只好倒掉一些,重新折。动作缓慢而专注,像在一笔一画地临摹一幅他早已在想象中预习过无数次的草图。
“你这只粽子,像一只没睡醒的青蛙。”林小乔说。
“你的像一只漏气的青蛙。”
“那我们的青蛙粽子放在一起煮,会不会吵架?”
“不会。它们知道自己都会散掉。”
“那散了之后,它们会变成什么?”
“变成粥。”
林小乔笑了。她把手里那只还没包完的粽子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然后继续把它包完。粽叶的清气从指间渗出来,被初夏的晨光稀释成一层细而薄的香。
下午,顾寒州第一次独自带花生。江美琪需要补一觉,她便把花生放在婴儿床里,自己坐在旁边的摇椅上,手里拿着一本翻了好几遍的育儿书。她没有在看,只是翻着,像是用那道纸页摩擦的声音为自己标记时间的节奏。
花生醒了一会儿,又睡着了。她睡着的时候呼吸很浅,每一次吸气都让襁褓的边缘轻轻起伏。顾寒州看着她,想起几天前医生第一次把她放在她臂弯里的场景——那时候她还没有学会呼吸,皮肤是浅紫色的,哭声也微弱。现在她的皮肤已经泛着健康的浅粉,呼吸的节奏也渐渐稳定下来,像是正在一点一点地完成从一片水域过渡到另一片水域的漫长适应。
“花生。”
没有回应。她还在睡。
“等你长大了,你会不会记得这几天的事情?不会。它们会被你收进一个看不见的角落,像一个早已封口的包裹。但我会替你记得。你第一次哭的时间,第一次睁开眼睛,第一次在浴盆里踢水。你每一个需要被记住的瞬间,我都会替你保存着。”
她不知道花生能不能听懂这些话。她只是觉得,应该说出来。
傍晚,江美琪醒了。她走到婴儿房门口,看到顾寒州正背对着她。她没有出声,只是靠着门框,看着那道在云朵灯下微微倾斜的侧影。她的肩膀比之前放松了一些,像是那颗被反复打磨、终于找到了合适安放之处的卵石。
“她睡着了吗?”
“嗯。刚睡着不久。”
“那你累吗?”
“不累。”
“你中午吃饭了吗?”
“吃了。周管家端上来的。”
“吃的什么?”
“粽子。林小乔包的。两只,都散了。但味道还行,米粒已经吸饱了粽叶的香气,不算太散。”
江美琪没有追问那只粽子的味道。她只是看着顾寒州的侧脸,她的眼睫在灯光下投出一道极浅的弧线。“那明天我们也包。”
“你也会包?”
“不会。但林小乔可以教我。”
“她会把米塞得到处都是,自己先急起来,最后还是要你去收拾。”
“那就一起收拾。”
顾寒州没有接话。她把花生轻轻放回婴儿床里,掖好被角,然后站起来,走到江美琪面前。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窗外,初夏的暮色正从花园西侧慢慢收拢。枇杷树的叶影在风中轻轻晃动,像有人在对岸的河床上,正为春天举行一场迟到的告别。
手机在婴儿房的台子上亮了一下。顾寒州拿起来,是陈远山发来的一条消息:“枇杷果黄了。今天摘了一颗,酸。但再晒几天,应该会甜。”
她看着那行字,又抬头看了一眼窗外。暮色正浓,在初夏的天幕中缓缓铺开。她走到窗边,稍稍推开窗扇,看了一眼墙角那棵枇杷树。果子确实黄了,在晚风中轻轻晃动着,像一粒粒被晒暖的铜铃。她不知道那棵枇杷树是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里的。也许它一直都在,只是以前没有人需要为它腾出一个位置。
她回复:“酸也没关系。等她长牙了,可以尝一口。”
彩蛋:林小乔的粽子
林小乔那天一共包了十几只粽子。其中大部分散了,有几只勉强成形,被周管家收进锅里煮了。煮好之后,她拆开一只,尝了一口。糯米已经煮透了,混着粽叶的清气,虽然形状散了,但味道确实还可以。
她端着那碗粽子走出厨房,坐在门槛上,看着花园里那棵刚刚长出新叶的枇杷树。风从南边吹过来,把她手里的碗沿吹得微微发凉。
宋砚从她身后走过来,也在门槛上坐下。“好吃吗?”
“好吃。”
“真的?”
“真的。虽然散了,但味道是对的。”
她低头又吃了一口。糯米在咀嚼中慢慢化开,带着粽叶的微涩和糯米的清甜。
“宋砚。”
“嗯。”
“等花生长大了,你会不会教她包粽子?”
“会。”
“如果她不想学呢?”
“那就让她在旁边看。”
“如果她看着看着睡着了呢?”
“那就让她睡。等她醒了再继续看。”
林小乔没有接话。她把那只散掉的粽子吃完了,起身走进厨房,把碗洗了,放在沥水架上。然后她站在窗边,看着花园里那棵枇杷树在晚风中轻轻晃动。叶影在暮色里缓缓移动着,像一封正在被翻动、尚未写完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