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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四十九章 深冬·暖光 深冬时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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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中旬,下了一场雪。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大雪,是细碎的、像盐粒一样的雪籽,落在窗台上沙沙作响,积了薄薄一层,像是有人在天上筛了一夜的面粉。
江美琪站在窗边,看着那些雪籽在玻璃上弹跳,滑落,堆积成细细的白线。她把手指按在玻璃上,感受着那一点凉意从指尖渗进来。顾寒州从身后走过来,把一件外套披在她肩上。
“冷吗?”
“不冷。在看雪。”
“雪有什么好看的?”
“雪没有好看的。但雪落下来的声音好听。”
顾寒州安静下来,听着窗外的声音。雪籽打在玻璃上,像是无数粒细小的珠子在滚动,然后又有什么东西从里面轻轻敲了她的肚皮。
江美琪的手从玻璃上收回来,放在小腹上。腹中的动静很清晰,不像之前偶尔感受到的蝴蝶振翅般的颤动,而是结结实实的一下,像是里面那个人用脚跟蹬了她。
顾寒州立刻注意到了她表情的细微变化。“怎么了?”
“他踢我。”
“重吗?”
“还好。比以前重一点。”
顾寒州把手放在她的小腹上,贴着那个位置。过了几秒,又是一下——正好顶在她的掌心里。顾寒州的眼睛亮了。她整个人僵住了,像是怕一动,那个触感就会消失。
“他动了。”
“嗯。”
“踢我了。”
“嗯。”
“他力气好大。”
江美琪笑了。“这才刚开始。后面会越来越大。”
顾寒州蹲下来,把脸贴在她的小腹上。“宝宝,你刚才踢的是我的手。我的手在这里。”她用手指轻轻点了点那个位置,“你下次再踢这里,我就知道了。”
没有回应。但过了几秒,又是一下,比刚才稍微轻了一点,像是一句回话。顾寒州抬起头,看着江美琪。她的眼睛里有光,亮得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灯。
“他听懂我说话了。”
“可能是巧合。”
“不是巧合。他听懂我说话了。”
江美琪看着她认真的表情,没有反驳。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顾寒州的头发。“那以后,你每天都跟他说说话。”
“好。”
“不管他听不听得懂。”
“好。”
“不管他会不会回应。”
“好。”
那天上午,林小乔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那条织了快半个月的围巾。浅灰色的,针脚还是很歪,但至少有了围巾的样子——宽约二十厘米,长约一米二,两端各缀着一撮流苏。她把围巾展开,看了又看,然后走到宋砚面前。
“你戴上试试。”
宋砚放下手机,站起来。林小乔把围巾绕在他脖子上,一圈,两圈,打了个结。然后退后半步,看着。
“怎么样?”
宋砚低头看了看那团围巾,又看了看林小乔期待的眼神。“暖和。”
“暖和就行。”
“你织了多久?”
“不知道。没算。”
“那你还记得第一针是什么时候织的吗?”
“记得。十二月三号。下午三点。”
宋砚的嘴角弯了一下。“你连时间都记得?”
“嗯。因为那天,你坐在旁边看了一下午。”
宋砚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条围巾。毛线很软,针脚虽然不平整,但每一针都织得很紧。他低着头,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纹路,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填满了。
“林小乔。”
“嗯。”
“我会戴很久。”
“多久?”
“戴到它散架。”
“散架了怎么办?”
“你帮我补。”
“我不会补。”
“那就再织一条。”
林小乔的嘴角弯了一下。“好。”
下午,顾寒州收到了一条消息。是宋砚转发过来的——检察机关的通报。她看完,把手机递给江美琪。
江美琪接过来,屏幕上是一段简短的文字:“顾长空案将于下周开庭。检方已掌握全部证据,包括信息素毒素研发记录、资金往来明细、以及十年前车祸的完整证据链。预计量刑在二十年以上。”
江美琪看完,把手机还给她。“你紧张吗?”
“不紧张。”
“你的信息素在说你在紧张。冷杉浓度比平时高了百分之十。”
顾寒州低下头,耳朵红了。“……你每次都拆穿我。”
“因为你的信息素不会骗人。”
江美琪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你想去看庭审吗?”
“不想。”
“为什么?”
“因为不想看到他。”
江美琪没有追问。她只是握着顾寒州的手,用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着。
那天傍晚,雪停了。花园里的石板路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雪,踩上去吱呀作响。顾寒州站在门口,看着那片白,沉默了很久。
江美琪从身后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你在想什么?”
“在想,如果我妈还在,看到这场雪,会说什么。”
“她会说什么?”
“她会说,‘寒州,雪停了,出来堆雪人。’”
“那你要堆吗?”
顾寒州转过头,看着她。“你想堆?”
“想。”
顾寒州蹲下来,用手捧起一捧雪,攥紧,压实。雪很干,不太容易成型,但她攥得很用力。她把那个小雪球放在地上,又攥了一个,放在上面。一个手掌高的、歪歪扭扭的雪人,站在石板路的中央,没有鼻子,没有眼睛,没有手臂。
“它好丑。”江美琪说。
“嗯。像一只土豆。”
江美琪笑了。“你怎么什么都说像土豆?”
“因为土豆是圆的。雪人也是圆的。”
江美琪蹲下来,从旁边的冬青上摘了两片叶子,插在雪人的头上。“好了。耳朵。”
“耳朵?”
“嗯。一只长耳朵的雪人。”
顾寒州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像兔子。”
“那就叫它兔子雪人。”
顾寒州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伸出手,把江美琪也拉起来。两个人的手都冻得通红,但谁都没有松开。
那天晚上,四个人一起吃火锅。周管家在厨房里切菜,洗菜,摆盘。林小乔坐在餐桌前,看着那些红红白白的食材,忽然想起什么。
“姐,你怀孕了,能吃辣吗?”
“能。少放一点就行。”
“那我要吃辣锅底。”
“你不是不能吃辣吗?”江美琪问。
“我不能吃,宋砚能吃。他看着红锅,眼睛都直了。”
宋砚正端着调料碗走过来,被点到了名字,脚步顿了一下。“……我眼睛没有直。”
“直了。我从你进门就看到你盯着红锅看。”
宋砚的耳朵红了。他把调料碗放在桌上,坐下来,没有接话。但他的信息素出卖了他——檀木香比平时浓了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搅动了。
“宋砚。”
“嗯。”
“明天我学做火锅。”
“你学不会。”
“为什么?”
“因为火锅不需要学。把菜放进去煮就行了。”
“那我也要学。学怎么调锅底。”
宋砚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那我教你。”
“好。”
“明天买材料。”
“好。”
“买完材料,你做。”
“我?”
“嗯。你学。我做助手。”
林小乔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你先说,助手要做什么?”
“洗菜。切菜。站在旁边看。”
“那谁是主厨?”
“你。”
“我不配。”
“你配。”
林小乔低下头,把脸埋进碗里,声音闷闷的:“你说的。”
“嗯。我说的。”
深夜,顾寒州靠在床头,手里拿着那份育儿书,但这一次,她没有在看。她在想下周的庭审。江美琪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滴着水,睡衣的领口微敞,锁骨上有一层薄薄的水汽。
“你在想什么?”
“在想下周。”
“庭审?”
“嗯。”
“你不是说你不紧张吗?”
“不紧张。但会想。”
江美琪在床边坐下,拿起毛巾,帮她擦头发。动作很慢,很轻,像在抚摸一只慢慢放松下来的猫。“想他的脸?还是想他说过的话?”
“想他说过的话。”
“他说过什么?”
“他说,不要恨我,恨会让你变成你讨厌的人。”
江美琪的手指在她头发里停了一下。“你妈妈也说过这句话。”
“嗯。她说了,他也说了。”
“那你现在恨他吗?”
“不恨。”
“那你在想什么?”
顾寒州沉默了一会儿。“在想,如果他当时没有做那些事,我妈会不会还活着。”
“会。但这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但还是会想。”
江美琪放下毛巾,从身后抱住她,让她的后背贴着自己的胸口。她能感觉到顾寒州的心跳,隔着一层衣料,一下一下,很轻,很稳。
“顾寒州。”
“嗯。”
“你妈妈如果看到你现在,会很高兴。”
“为什么?”
“因为你没有变成你讨厌的人。”
顾寒州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她把脸埋进江美琪的手臂里,声音闷闷的:“你学坏了。”
“跟你学的。”
“我没有。”
“你有。”
顾寒州不说话了。但她的信息素变得很软很软,像是雪地里渗出来的第一缕春水。江美琪感觉到她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像是绷了很久的琴弦终于被调松了。
那天深夜,江美琪被一阵轻微的声响吵醒。不是噪音,是顾寒州的呼吸——比白天更重,更急,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她的胸口。她睁开眼睛,借着窗外的月光,看到顾寒州蜷缩在她怀里,眉头紧皱,额头上有一层薄汗。她的身体贴得很近,隔着两层衣料,能感受到她的体温正在攀升,那个温热的轮廓隔着睡衣若有若无地贴着她的腿侧,随着她呼吸的节奏微微起伏。
江美琪伸出手,轻轻按在她的腺体上。不烫。不是易感期。是别的什么。
“顾寒州。醒醒。”
顾寒州睁开眼睛。她的眼底有血丝,嘴唇有些干裂,脸上带着疲惫。
“江美琪。”
“嗯。”
“我梦到他了。”
“梦到什么了?”
“梦到他在法庭上。他看着我。说了一句对不起。”
江美琪伸出手,轻轻擦掉她额头的汗。“梦都是反的。”
“上次你也这么说。”
“因为是真的。”
“那你为什么每次都梦到他?”
“因为你需要听到这句话。哪怕是在梦里。”
顾寒州把脸埋进她的颈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嗯……”一声极轻的叹息从她唇间溢出来,带着不自知的柔软,带着终于可以放松的疲惫。
“现在听到了?”江美琪问。
“听到了。”
“够了吗?”
“够了。”
顾寒州把脸埋得更深,身体轻轻贴近。江美琪能感觉到她的体温,能感觉到那份压抑已久的疲惫在安静地释放。她的手指穿过顾寒州的头发,慢慢梳理。
“睡吧。明天还有事。”
“什么事?”
“周管家说,明天要包饺子。”
顾寒州的嘴角弯了一下。“冬至?”
“嗯。冬至到了。吃完饺子,冬天就过了一半。”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夜色很深,但很安静。像是暴风雨过后的海面,没有浪,没有风,什么都没有。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和一颗正在生长的心跳。
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江美琪伸手拿过来,是陈远山发来的消息。
“顾长空的案子,下周开庭。”
“你怎么知道?”
“我一直在关注。这些年,我一直在关注。”
江美琪看着这行字,沉默了一会儿。“你会去旁听吗?”
“不会。但我会在外面等着。等它结束。”
“为什么?”
“因为我答应过你妈,要看着她的事,有一个结果。”
江美琪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放下手机,把顾寒州抱得更紧了一些。
“顾寒州。”
“嗯。”没有睁眼,声音闷闷的。
“陈远山说,他会在法庭外面等着。”
“等他出来?”
“等案子结束。”
顾寒州睁开眼睛,看着江美琪。“他还在。”
“嗯。他还在。”
顾寒州把脸重新埋进她的颈窝。“那等到那天,我们也去。”
“你不是说不想去吗?”
“不想去法庭。但想在外面等他。”
江美琪低下头,在她额头落下一个吻。“好。一起去。”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雪已经停了,花园里只有一片寂静的白。
彩蛋:冬至的饺子
冬至那天,老宅的厨房里挤满了人。周管家在擀皮,宋砚在剁馅,林小乔在包饺子,顾寒州在负责看——她不会包,但也不走开,就站在旁边,看林小乔把馅放在皮上,捏紧,合拢,做成一只歪歪扭扭的饺子。
“你包得比宋砚还丑。”顾寒州说。
“宋砚包的在哪?”
“在锅里。煮漏了。”
林小乔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饺子。“我这个也会漏。”
“那你煮的时候小心点。”
“怎么小心?”
“水开了之后,火调小一点。”
“你怎么知道?”
“周管家说的。”
林小乔的嘴角弯了一下。“你也会学别人的话了。”
“偶尔。”
江美琪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热水。她的肚子比上周又大了一些,走路的时候,一只手扶着后腰,步子比以前慢了许多。“你们在包饺子?”
“嗯。姐,你要不要试试?”
“我包得也很丑。”
“那正好。我们一起丑。”
江美琪笑了。她洗了手,拿起一张皮,放上馅,捏紧,合拢。她包得很好,褶子均匀,形状饱满,像一颗弯弯的月牙。林小乔看着她的饺子,再看看自己的,沉默了一会儿。
“姐,你不是说你包得很丑吗?”
“那是以前。”
“你以前包过?”
“包过。医学院的时候,冬至食堂会包饺子。我跟着食堂阿姨学的。”
林小乔低下头,继续包自己的饺子。歪歪扭扭的,馅快从旁边挤出来了。宋砚走过来,帮她捏紧那个口子。
“你别捏。我要自己包。”
“好。不捏。”
“但你把它捏紧了。”
“那是它自己捏紧的。”
林小乔瞪了他一眼,但眼里的笑意藏不住。她把那只饺子放在案板上,和江美琪的月牙饺并排摆在一起,又丑又歪。
“林小乔。”
“嗯。”
“这只饺子,留到最后煮。我要吃它。”
“为什么?”
“因为是你包的。”
林小乔的耳根红了。她低下头,又拿起一张皮。“那我再包一只。两只都留给你。”
“好。”
那天晚上,他们一起吃了饺子。林小乔包的饺子果然漏了几只,但她的碗里有两只完整的。宋砚夹了一只,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好吃吗?”林小乔问。
“好吃。”
“哪里好吃?”
“哪里都好吃。”
林小乔的嘴角弯了一下。她在桌子底下,轻轻握住了宋砚的手。
窗外,雪又下起来了。细碎的雪籽落在玻璃上,沙沙的,像是有人在远处弹一首很轻的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