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征计划》且行随风

2、第2章 深夜值班与千年信号 启航第七天

　　启航第七天，凌晨三点。
　　舰桥里很暗。主屏幕调成了夜间模式，星图和航道数据变成暗蓝色，浮在深黑背景上。只有几处操作台还亮着微光。
　　李仪坐在科学官席位上，面前飘着七八个光屏。上面全是波形图、频谱分析和跳动的数字。她右手撑着额头，左手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快速敲击，偶尔停下来，盯着某一段数据看很久。
　　她已经这么坐了六个小时。
　　轻微的脚步声从后面传来。李仪没回头，直到一杯冒着热气的东西放在她手边。
　　黑咖啡。浓得发苦的香气飘上来。
　　旁边还有一杯，乳棕色，热气往上冒。
　　李仪终于从数据里抬起头。赵卓站在旁边，手里端着那杯乳棕色的饮料，没喝，就那么捧着暖手。
　　“舰长。”李仪说。声音有点哑。
　　“我不困。”赵卓在她旁边的辅助操作台边坐下，椅子自动滑过来，“你该休息了。”
　　“信号分析到关键阶段。”李仪重新看向屏幕。眼下有很淡的青黑色。
　　“那也得休息。”赵卓把自己那杯热可可往李仪那边推了推，“喝完这个，去睡两小时。命令。”
　　李仪看着那杯可可。杯口热气盘旋。她沉默了两秒，伸手端起来，送到嘴边，小口抿了一下。
　　眉头立刻皱起来了。
　　“……太甜了。”
　　“你那个不加糖的咖啡才叫苦。”赵卓笑了，身体往后靠了靠，“有什么进展？”
　　李仪没马上回答。她又喝了一小口可可，这次眉头皱得没那么紧了。然后放下杯子，指尖在杯壁残留的余温上碰了一下。
　　“舰长。”她开口，声音还是有点哑，但清晰了很多，“奥尔特云外围，预设观测区K-7附近，检测到异常信号。”
　　赵卓坐直了。
　　“什么信号？”
　　“非自然天体光谱，不是已知的任何一种宇宙噪声。”李仪调出全息频谱图。暗色背景上，一条极细的、规律闪烁的脉冲信号在跳动，微弱得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在那里。“信号强度非常弱，但具有可解析的重复结构。初步判断，可能是某种探测器阵列发出的主动扫描，或者信标。”
　　赵卓盯着那条脉冲：“它在扫描我们？”
　　“更像是在监听。”李仪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另一组数据，“这个频段，这个调制方式……它似乎在持续监听这个方向的特定频率。而且信号强度在过去七十二小时内，提升了百分之零点零零三。”
　　“百分之零点零零三？”赵卓重复。
　　“很小，但确实存在，不是随机波动。”李仪抬起头看她，“它在对我们的到来做出反应。”
　　舰桥里安静了几秒。
　　“能判断来源吗？距离？有没有敌意？”
　　“距离大约零点零三光年，还在接近中。信号结构初步解析过了，不是人类现有的任何编码体系。目前没检测到敌意扫描，也没有武器级的能量聚焦。”李仪顿了顿，“但从信号调制方式和能量利用效率来看，发出这东西的文明，技术层级至少和我们相当，可能更高。数据库里没有匹配模式。”
　　她说完，等赵卓的反应。
　　赵卓没立刻说话。她看着屏幕上那个遥远的、看不见的信号源，又看了看代表远望号的那个稳定前进的光点。离开地球七天了，这是第一次，在黑暗里碰到别的“东西”。
　　“启动二级静默协议。”她终于开口，“调整被动传感器阵列，聚焦分析这个信号。全舰黄色警戒，非必要通讯全部转为最低功率。另外，把信号特征和初步分析打包，用最高加密等级发回地球指挥中心，附上我们的建议。”
　　“建议是？”
　　赵卓沉默了一会儿。
　　“建议保持观察，暂不主动回应。在我们搞清楚它到底是什么，以及它背后可能站着谁之前，先当好一个‘沉默的倾听者’。”
　　“明白。”李仪开始执行指令。几秒钟后，主屏幕一角跳出提示：“二级静默协议已启动。全舰进入黄色警戒。”
　　庞大的星舰在虚空中变得更加安静。所有非必要的能量辐射被压到最低，外部灯光调暗，引擎输出维持在刚好维持航线的水平。
　　只有最敏锐的“耳朵”还醒着，对准了那个遥远的、不断发出微弱脉冲的方向。
　　四个小时后，新的分析结果弹了出来。
　　李仪盯着那行结论，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向赵卓。
　　“舰长。”她的声音有点不太一样，很轻，但里面有种赵卓没听过的、细微的波动，“有新发现。”
　　赵卓从一份关于冬眠系统循环液稳定性的报告上抬起头。
　　“说。”
　　“在深度解析信号底层结构的时候，发现了时间戳信息。”李仪调出解析过程。复杂的代码瀑布般滚过，最终定格在一行极其古老的、完全陌生的字符上。“根据它的编码规则反推……这个探测器阵列，或者至少它发出的这种信号模式，已经持续运行了……一千两百年以上。误差范围，正负五十年。”
　　一千两百年。
　　赵卓放在控制台上的手，很轻地蜷了一下。
　　“一千两百年。”她重复了一遍。
　　“是的。”李仪点头，“一千两百年前，人类文明还在中世纪。哥白尼还没出生，达·芬奇还在画蒙娜丽莎。而某个我们完全不知道的文明，已经在太阳系的边缘，放了一个东西。它在那里，看着，听着，运行了十二个世纪。”
　　舰桥里又安静下来。这次是另一种安静，更沉，更重。
　　赵卓看向主屏幕。那里还是那片熟悉的星空，熟悉的黑暗。但现在，她知道黑暗里有个东西。一个运行了一千两百年的眼睛，或者耳朵。
　　“它能认出我们吗？”她问，“我是说，认出我们是‘人类’？”
　　“不确定。”李仪摇头，“但信号里包含了对多种元素丰度、基本物理常数特征模式的识别编码。其中一些模式，和太阳系内行星——特别是地球的特征——高度吻合。它可能是在找具备特定物理化学特征的天体，或者……文明迹象。”
　　赵卓靠回椅背，长长地吐了口气。她感觉脊椎某处有点发麻，说不清是兴奋，还是别的什么。
　　“继续监听，继续分析。把‘千年信号’的发现列为最高优先级，同步给所有轮值岗位。”她下达指令，声音比平时低一点，但依旧清晰，“另外，以我的名义，准备一份给全舰的简要通告。措辞……谨慎点，但不用隐瞒。船上每个人，都有权利知道自己正在经过什么。”
　　“是。”李仪应下，手指已经开始在虚拟键盘上移动。但在敲下第一个字之前，她停了一下，看向赵卓。
　　赵卓没在指挥席上。她站起来了，走到舰桥前方那面巨大的观景窗前。
　　窗外是纯粹的、无边的黑。星星钉在黑暗里，冰冷，遥远，一动不动。但在那片黑暗的某个地方，有个运行了一千两百年的东西，刚刚和他们打了个照面。
　　赵卓站在窗前，背影挺直。她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地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们正在勇踏前人未至之境。”
　　李仪准备通告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向那个站在星空前的背影。
　　那句话是“远望计划”最初的宣传语，也刻在每艘深空飞船的龙骨上。但此刻从这位以“不靠谱”闻名、刚刚还用骰子决定过维修方案的舰长嘴里说出来，却莫名地，有了一种沉甸甸的、真实的分量。
　　李仪收回目光，看向屏幕。通告文稿已经自动生成，措辞严谨，客观。但她盯着最后那句程式化的“无需过度担忧”，看了几秒。
　　然后她删掉了它，重新敲了一行字：
　　“所有船员，保持警惕，保持好奇。前路未知，但我舰具备应对多种情形的预案与能力。—— 舰长赵卓，科学官李仪，于巡航第七日。”
　　她敲下发送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