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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巫蛊旧案,血海深仇 温令仪夜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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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更深。
雪终于停了,月色透过破窗,洒进冷寂的正殿,在冰冷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将屋内的破败与萧条照得一览无余。没有炭火,没有灯烛,整座冷宫像一座巨大的冰窖,寒气从地面蔓延开来,钻入骨髓,冻得人瑟瑟发抖。
温令仪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睁着眼睛,毫无睡意。困意对她而言,早已是奢侈品,这三年来,她很少能睡个安稳觉,每一个夜晚,都被噩梦纠缠,被痛苦折磨,直到天光大亮,才会在疲惫中,有片刻的昏沉。
今夜,亦是如此。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永安七年秋天的那一幕,那一天,是她一生的转折点,是她从云端跌入泥沼的开始,也是温家满门的忌日。那一天的画面,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每一个细节,每一个人的表情,每一句话,都刻在她的心底,反复凌迟着她的心脏,让她痛不欲生。
坤宁宫的雕梁画栋,朱窗玉栏,彼时还挂着她最喜欢的海棠花帘,殿内燃着淡淡的沉水香,那是帝王特意为她寻来的,说最合她的性子。她刚喂完瑾年奶,正靠在软榻上休息,乳母抱着熟睡的瑾年,在一旁轻声哄着,一切都平静而美好。
可这美好,终究是镜花水月,一触即碎。
大批禁军手持兵刃,冲入坤宁宫,打破了这份平静。为首的是柳承渊的亲信,御林军统领李威,他面色冷峻,手持帝王的圣旨,大声宣读着她的“罪状”,说她行巫蛊之术,谋害皇嗣,罪该万死。
她当时懵了,只觉得荒谬至极,她从未见过什么巫蛊布偶,更从未做过此等阴毒之事。她想辩解,想冲到帝王面前,问他为何不信自己,可她被禁军按住,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在她的寝殿床底,搜出那个扎满银针的布偶。
那布偶上的生辰八字,那诡异的诅咒符文,像一把利刃,狠狠扎进她的眼睛里。她看着苏怜蕊从人群中走出来,穿着一身素色宫装,哭得梨花带雨,跪在李威面前,哀求他饶过她这个“一时糊涂”的皇后,那副惺惺作态的模样,让她作呕。
她看着苏怜蕊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半分怜悯,只有掩饰不住的得意与贪婪。那一刻,她便知道,这一切,都是苏怜蕊与柳承渊精心策划的阴谋,而她,是他们手中的棋子,是他们扳倒温家的垫脚石。
她被押到御书房,见到了帝王。他坐在龙椅上,面色阴沉,眼神冰冷,看着她的目光里,没有半分情意,只有失望与愤怒。她拼命挣扎,拼命辩解,说自己是被冤枉的,说这是柳承渊与苏怜蕊的阴谋,可他根本不听,只是冷冷地打断她,说她不知悔改,冥顽不灵。
他说:“温令仪,朕待你不薄,封你为后,宠你爱你,你却如此歹毒,谋害皇嗣,你对得起朕,对得起这大靖江山吗?”
他说:“温家功高盖主,早已心生反意,如今你又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温家满门,罪有应得。”
他说:“从今日起,废你后位,贬为庶人,打入寒烟冷宫,永世不得出宫。皇长子萧瑾年,交由太后抚养,你此生,不得再与他相见。”
字字句句,如刀割心,如箭穿肺。
她看着他冷漠的脸,看着他眼中的决绝,终于明白,这个男人,从来没有真正爱过她,他对她的所有宠爱,所有纵容,不过是因为温家的兵权,不过是因为需要温家为他镇守江山。如今,他坐稳了帝位,便卸磨杀驴,借巫蛊案,除去温家,除去她这个碍眼的皇后,何其凉薄,何其残忍。
她笑了,笑得泪流满面,笑得肝肠寸断。她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萧彻,我温家满门忠烈,为你镇守北疆,为你打下这大好江山,你却如此卸磨杀驴,良心何在?我温令仪瞎了眼,才会嫁给你这样的男人,我此生,悔不当初!”
她的话,彻底激怒了他,他下令对她用刑,逼她认罪。十指拶刑,烙铁焚身,那些酷刑加诸在她身上,疼得她死去活来,可她始终不肯认罪,她不能认,她一旦认罪,便是坐实了巫蛊之罪,便是让温家满门,背上千古骂名。
可她的倔强,终究抵不过他们的阴谋。柳承渊早已伪造了证据,买通了证人,朝堂之上,无人为温家说话,无人为她辩解,所有人都落井下石,恨不得将温家踩入尘埃。最终,温家满门被斩,她被打入冷宫,开始了这三年的地狱生活。
刚入冷宫的那段日子,是她最黑暗的时光。每日承受着非人的折磨,断水断食,打骂不断,那些宫女太监,见她失势,便肆意欺辱,将她当作发泄的工具。她曾一度想放弃,想随温家满门而去,可每当她闭上眼睛,脑海里便会浮现出母亲自缢前的决绝,父亲与大哥血战沙场的模样,还有儿子瑾年那张稚嫩的小脸,那双清澈的眼睛。
她不能死,她死了,温家的冤屈,便永远无法昭雪;她死了,瑾年便永远不知道,他的娘亲是被冤枉的,他的外祖家,是忠烈满门;她死了,那些凶手,便会永远逍遥法外,安享荣华。
就在她濒临崩溃之际,冷宫的老太监林忠,偷偷找到了她。林忠是温家的旧部,当年温家出事,他侥幸逃过一劫,隐姓埋名留在宫里,辗转到了冷宫,只为护她一命。林忠告诉她,温家还有残余的旧部,散落在各地,都在等着为温家翻案,都在等着她活着出去,带领他们,讨回公道。
林忠说:“娘娘,您不能死。您是温家唯一的希望,是小殿下唯一的娘亲。您死了,温家就真的永无翻案之日了,小殿下也永远不会知道真相。您要活着,好好活着,活着等到沉冤昭雪的那一天。”
活着。
这两个字,像一道光,照进了她黑暗的世界,支撑着她,走过了这三年的艰难岁月。
她开始学着隐忍,学着放下所有的骄傲,学着在这冷宫里,苟延残喘。她忍受着饥寒交迫,忍受着打骂折辱,将所有的恨意,所有的痛苦,都深深埋藏在心底,化作活下去的力量。她的身体,在日复一日的折磨中,变得孱弱不堪,可她的意志,却越来越坚定,像磐石一般,坚不可摧。
左手心的那道疤痕,依旧在隐隐作痛,每一次疼痛,都在提醒她,提醒她温家的血海深仇,提醒她自己所受的屈辱,提醒她那些凶手的嘴脸。她常常会抬起左手,借着微弱的光,看着那道蜿蜒狰狞的疤痕,指尖轻轻抚过,动作轻柔,眼神却冰冷刺骨,像淬了毒的尖刀。
柳承渊。
苏怜蕊。
萧彻。
你们欠我的,欠温家的,欠所有枉死的亡魂的,我温令仪,在此立誓。
若有一日,我能走出这寒烟冷宫,必叫你们身败名裂,遗臭万年;必叫你们血债血偿,不得好死;必叫你们尝遍我所受的所有痛苦,所有屈辱,让你们生不如死!
这大靖的江山,是温家用鲜血换来的,这后宫的后位,本就不属于苏怜蕊那个毒妇。我失去的一切,我必当一一夺回,温家失去的一切,我也必当一一讨回!
窗外,月色清冷,洒在温令仪的身上,映出她单薄却挺拔的身影。屋内的寒气,依旧刺骨,可她的心中,却燃着一团熊熊的火焰,那是复仇的火焰,是希望的火焰,是支撑着她,在这黑暗中,不断前行的火焰。
她知道,这冷宫,困得住她的人,却困不住她的心,困不住她的恨。终有一日,她会从这地狱里爬出去,会回到那繁华的京城,会站在那些凶手面前,讨回所有的公道。
这一日,不会太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