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狮子》陈皮排骨

2、雌狮 少反省自己

　　智能健身器械安装在六层高的L型宿舍楼和仓库之间的公共区域，都是些自发电智能器械，安装已经完成，只需要进行最后的调试工作。

　　项星瀚放下工具箱，有条不紊地开始检查工作，挨个用力摇晃器械，确保无异响无晃动。

　　一身运动装束，不施粉黛的女生拍了拍宿舍楼下台阶的灰，直接坐在水磨石台阶上，并拢着长腿百无聊赖地翻看拆器械掉出来的说明书。
　　那时宋思遥还没烫染像人鱼一样的树莓红头发，一袭黑发高高束起，额前鬓角的碎发蓬松散乱，在烈阳下显得毛茸茸。

　　售后部的人将张姐的微信推给他，张姐又说有事要请假麻烦联系这个微信。

　　他习惯性地点进朋友圈一看，第一条就是南大的录取通知书，三天可见的朋友圈竟然有近十条朋友圈，都是些无聊透顶的日常——给一箱鸡蛋都P上表情，配文“每一颗都独一无二”；穿着高跟鞋跳爵士舞，配文“终于成为小时候羡慕的漂亮姐姐”；labubu搪胶毛绒手机挂件照片，配文“欧气满满，原价抢到的！！！”；穿着家居服光着脚盘坐在红木沙发上表情古灵精怪地看镜头拉类似二胡的乐器，入镜的男声鬼哭狼嚎唱“生仔未必就係福”；晒新做的晶透蓝色猫眼美甲……

　　他百无聊赖地浏览完无聊透顶的朋友圈。
　　没有点赞评论。

　　朋友圈签名出自《狮子王》——

　　“I'm only brave when I have to be. Being brave doesn't mean you go looking for trouble.”
　　我只是在必要的时候才会勇敢。勇敢并不代表你要到处闯祸。

　　此刻她坐在阳光下，确有几分毛茸茸小狮子的神态。

　　可怕的、蓬勃的青春。

　　跟浏览完宋思遥朋友圈后一样的观感。

　　虽然项星瀚也才20岁，不过他是早慧的人，习惯于跟年长十岁的人打交道，外表依然是青春男大学生，但内心拂不起波澜，做不出朋友圈晒一顿饭的举动。

　　宋思遥在地上随手捡了一本说明书，像手机一样厚，彩印版本，乏善可陈的功能和按键介绍，中间几页精准度介绍倒是相当吸人眼球，男模特裸，露上身，侧面图，宽阔胸肌下戴着国外心率标杆品牌Polar的心率带，侧面腹肌沟壑明显，双手把着拓普健康的器械监测心率，线条流畅的右手小手臂有一颗小小的青色的痣，图片下方是两种仪器的心率对比波形图。

　　到底是行业不同，健康器械行业还需要请这种高品质的模特？

　　那在这家公司工作的人是不是会经常见到模特？
　　好羡慕。

　　不像畜牧业，天天对着鸡毛鸡屎和高温蒸腾的饲料味。

　　恰好曾经同窗Sophie打视频电话过来，按照原定的规划，她应该跟Sophie一样，为即将到来的返校舞会做准备，高中生的烦恼显得轻盈可爱——要穿哪件礼服闪亮全场，心仪的男生会不会主动邀请自己当舞伴，陪读妈妈设的宵禁时间比同学早不能尽情享受舞会……

　　宋思遥藏起失落，对着屏幕夸奖：

　　“辣到我了，你就是prom queen.”

　　Sophie穿着大深V银色亮片碎片吊带礼服，简单贴身的剪裁，自信健康的美，她大方地转身，扭胯定格不同的姿势展示，得意地问：“猜猜多少钱？”

　　国际学校攀比之风没有拂过她，没有一味追求大牌，她大大方方称赞同学的大牌新款，心中有一杆秤，只有觉得足够适合自己才会去拥有，她吸引着想要同样内核坚定的女生成为她的朋友，一起分享物美价廉好物。

　　那么得意，肯定物美价廉，她说：“100刀？”

　　“再五折，” Sophie伸出五根手指，“50刀。”

　　宋思遥甘拜下风：“你真的很会买，respect!”

　　Sophie扭动跨，裙摆扬起，银光灿烂，笑容更灿烂。

　　“可惜你不喜欢这种大深V的，不然我给你买一条寄回去，你成人舞会可以穿。”

　　“我成人Party没有跳舞环节，”畅想两个月后的聚会，宋思遥眉飞色舞，“我做了份策划书，现在发你看看。”

　　缩小视频界面，选择发送文件。

　　Sophie点开标题《宋思遥成人礼策划书》的文件，清晰说明了活动背景主题，参与对象，活动流程，岗位分工和活动需要的物资资源支持及预算支持。听着宋思遥说，“我拿这份策划书跟爸爸申请预算，由我全权负责，只邀请同学朋友，大人不参与。”

　　“好怀念以前跟你一起小组作业，大家各有分工，你擅长收集数据表达清晰，Eri……”她心虚地看屏幕一眼，“现在小组作业我要完成60%以上的工作，其他同学觉得我是亚裔天生擅长做这些工作。”

　　隔着十几米，项星瀚打量了宋思遥一眼，长腿伫在臀部下三级阶梯，已然亭亭玉立之态，桃花眼澄澈明亮，带有几分稚气，不施粉黛的脸白皙细腻，胶原满满。

　　她还没成年？

　　只一眼，他低下头，继续调试验证软件。

　　断断续续听到她叫Sophie揭竿起义，反抗刻板印象，而后状若自嘲：

　　“Eric 又不是什么禁忌词，想说就说呗。”宋思遥把玩着labubu挂件继续说，“大家都是同学，本地紧急联系人凑不够说不准你还要填他的号码呢。”

　　“怎么可能？” Sophie急得差点跳起来，语速加快，“我是那么缺朋友的人吗？300英里内的本地紧急联系人我能填10个！hmm…5个吧，应该是5个。”

　　Sophie飞快转移话题，八卦，“你上次说你爸说要带你见一个朋友的儿子，见到了吗？帅不帅？”

　　“没呢，他出差去了。”宋思遥说，“我猜就是脸谱化的厂二代吧，开既可以装货又可以充门面的保时捷，穿着既可以干活又能见人的衬衫，长相普普通通，无功无过。”

　　窃听了17岁女生烦恼的人低头看了眼身上的衬衫，停在厂门口的车好像被重创了一下，滴滴作响警示。

　　当然，被重创的是可怜的卡宴，绝不是撸起袖子谨慎调试确保数据流畅精准的人。

　　项星瀚平静地从裤兜掏出无线耳机戴上听歌，以免卡宴再受重创。

　　没听到宋思遥的过人见解——长辈介绍的异性多半外形不怎么样，不如自己看中的，大帅哥是稀缺资源，不能等介绍，要主动出击。

　　十二点，工厂午休铃响，穿着深蓝色工作服的工人从厂房蜂拥而出，有的奔向饭堂，有的直奔宿舍，有的到厂门口骑上小电瓶往外面走。

　　几个工人站在宿舍楼下观望，摩拳擦掌准备试用新建成的公共健身区。

　　宋思遥结束了通话。

　　测试完成，到了最终的验证，项星瀚摘下耳机，招手吸引到宋思遥视线后拍拍竞速自行车的座椅，问：“你来测试还是我示范？”

　　宋思遥跑过去，看了眼年轻师傅小手臂的肌肉，别有用心地说：“还是师傅您示范吧。”

　　项师傅从善如流坐上座椅，操作仪器上的按钮，在烈日下暴晒了一个多小时，他出了些汗，将脸谱化的衬衫脱了下来挂在沾了灰的把手上，单穿里面白色的圆领T恤，脚踩踏板均速测试。

　　“师傅，我帮你拿着吧。”

　　“谢谢。”他从把手上取下衬衫，向后递，手臂皮肤碰到不属于他的，柔软的纯棉运动衫，只一秒迅速偏向更内侧，避开。

　　“你撞到我了。”软软绵绵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项星瀚耳根发烫，不确定刚刚一瞬间有没有触碰到其他不该碰的。

　　他立刻说：“对不起。”

　　“不是，你应该问‘我撞到你哪里了？’”宋思遥走到右前侧车把手旁，眼里微光闪烁，没有羞涩没有责备，眼眸半弯，荡着澄澈的笑意，期待着他的反应。

　　混着椰奶味和柑橘花果香，可怕的、蓬勃的甜腻香气侵扰着他，烈日下，她白皙无暇的脸上绒毛清晰可见，恰如一头毛茸茸的小狮子，未成年初尝捕猎的雌狮。

　　笨拙，机敏，百发百中。

　　“我撞到你哪里了？”被盯中的猎物停下踩脚踏的双脚，呼吸依旧平稳，走进她的圈套。

　　宋思遥笑：“你撞到我的心了。”

　　项星瀚：……

　　空气凝滞了一分钟。

　　项星瀚冷冷说：“少上点网吧。”

　　“你不吃这套吗？”看来沉默寡言型的男生不吃这套，宋思遥没有不好意思，反而激起了挑战欲。

　　看来被社会毒打过的年轻人更难动心，不像她第一个男朋友Lucas，她在幼儿园抠下单鞋的蓝钻送给他，说这是公主的蓝钻，只有真正的王子才配拥有，换来了Lucas一个学期死心塌地地给她占丛林冒险的玩具桌，还将他妈妈的帕拉伊巴钻戒偷到幼儿园送给她。

　　年龄越小的男生越好哄骗，吃过社会的苦就得多费点脑力了。

　　宋思遥顿了顿，想到什么似的，问：“不好意思，刚刚忘了问你有没有女朋友，不然跟你说这些太冒昧了。”

　　“没有。”

　　难道这个问题就不冒昧吗？难道对没有女朋友的人讲这些冷到打哆嗦的话就不冒昧？

　　但他还是如实回答了她的问题。

　　宋思遥：“我等下再想一个更有意思的。”

　　她也搞不懂为什么要对一个陌生人说这些，可能是他气压太低，她想让他开心一点吧。萍水相逢短暂的相处中，她也希望对方能因为她的存在而开心一点。

　　一辆白底红字写着“四川卤味”的三轮车停在前面仓库门口，用红色背带背着小宝宝的女人坐在车上按喇叭。

　　宋思遥招呼在一旁观望的工人过来跟着项师傅体验一下健身器材，有问题直接跟他沟通，然后快步跑去仓库。

　　“阿姨……姐姐，”被太阳晒得黢黑的脸庞上是一双漆黑晶亮的眼睛，两道刺绣眉颜色变淡发红，仍可见眉峰上挑的原设计眉型，随意撩起袖子的红色宽松短袖T恤洗得发白，健硕的手臂有明显的颜色分层，宋思遥憋回阿姨二字，“仓管一点半上班，下次来拿鸡蛋最好两点过来，仓管休息好回到工作状态效率更高些。”

　　宋思遥当日所在的是背靠自有养鸡场的肉鸡养殖和鸡蛋包装厂，鸡蛋在产线经过机器分拣，筛选出个头一致的清洗烘干盖码包装，走经销商和线上渠道销售，被产线机器淘汰下来个头偏小或偏大的部分处理给鸡蛋加工厂，剩下的小部分存放仓库，附近商户和菜市场档主会直接到厂里买鸡蛋转销售。

　　杂粮铺老板，主营社区有机农家菜的店家，晚上抢超市打折菜次日当自种有机农家菜卖的老奶奶，兼顾带娃和生机的宝妈……分食着这锅稀拉拉的粥。

　　女人大跨步从三轮车下来，讷讷，“不好意思，我第一次来拿鸡蛋。”

　　烈日晒得小宝宝小脸红扑扑，宝宝开始哼唧哼唧闹别扭。

　　宋思遥招呼女人进仓库坐，她取了一瓶矿泉水，拧开瓶盖递过去，问：“要拿鸡蛋做卤味吗？”

　　女人双手擦了擦身上洗得发白的宽大红色T恤，站起来双手接过矿泉水，不停说谢谢谢谢，用矿泉水瓶盖给背在前面的小宝宝喂了点水，小宝宝喝了水情绪稳定点，眨巴着圆圆的眼睛四处张望。

　　女人举起矿泉水瓶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矿泉水快见底才开口说：“不是，我想试试卖鸡蛋，看一头牛也是看，看两头牛也是看。”

　　小宝宝白白胖胖，盯着宋思遥手机挂着的labubu，伸出小肉手，发出“ne ne”含糊不清的词。宋思遥解下挂件，女人连忙拦着拒绝：“不要不要，等下弄脏了。”

　　“没事，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拿着玩吧。”宋思遥再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瓶盖放到女人面前，“姐姐你要几斤鸡蛋？”

　　女人没有经验，怯生生问：“一般别人拿几斤？”

　　“多少斤都有，正是因为不同类型买家每次买的数量都不一样，所以我们没有配备纸箱，我等下去厂里找找周转纸箱给你装。”

　　“鸡蛋易碎，姐姐可以先拿30斤试试晚市效果。”

　　“行，那就拿30斤吧。”

　　白色运动pol短T扎进白色百褶裙的身影风风火火跑出仓库。

　　指导工人试用设备的项师傅看着那道白色的身影跑了两趟终于从办公楼抱着一个大纸箱出来，高马尾在阳光下一摇一摆，神采奕奕。

　　十几分钟后，白色的身影吃力地将大纸箱抱上三轮车，红色T恤女人不停说谢谢谢谢，女人坐上座椅低头发现labubu玩偶跟小宝宝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抢夺时，白色的身影在三轮车后捻起几个鸡蛋，悄悄压上了几张红色的钞票，再用鸡蛋盖上。

　　小宝宝的哭声响彻整个厂区，宋思遥说，“没事，送给宝宝玩，不值什么钱，夜市就能买到。”

　　“那就谢谢姐姐。”女人替怀里还不会说话的宝宝道了声谢。

　　“四川卤味”三轮车载着新的，渺小的希望再次启程。

　　“姐姐，生意兴隆！”宋思遥在后面用力挥手，高声祝愿。

　　三轮车速度降了，但没有停下来，油门把手一拧，驶出厂门口。

　　宋思遥在不同场合说过很多次生意兴隆，财源滚滚的吉利话，每次都是真心实意，但这次是她音量最大的一次。

　　她摸了摸不知何时变得潮热的眼眶，回到新建的公共健身区域。

　　八月的烈阳被她甩在身后，她踏着自己的影子往前走。

　　“项师傅，要不要带你去吃饭？”

　　项星瀚埋头收拾地上的工具脱口而出：“不……不用了。”

　　并肩走到厂门口，项星瀚余光瞥到宋思遥花哨的手机壳吊着叮叮作响的小玩偶不见了，抓着手机的指甲正是朋友圈图片的晶透蓝色美甲，在艳阳下闪闪发光。

　　一个新梗突然冒出脑海，不吐不快，宋思遥隔着车窗问：“项师傅，你几岁了？”

　　“20岁。”他双手握着方向盘，抬头看着车窗外的人答道。

　　琥珀色的眼眸倒映着宋思遥毛茸茸青春洋溢的身影。

　　“项工，”她憋笑顿了顿，“还有两年你就可以成为别人法定的相公，你愿意接受预约……”

　　车窗缓缓关上，驾驶座的人嘴巴绷成一条直线，一脸无可奈何。

　　卡宴驶出厂区。

　　宋思遥还在反思，不好笑吗？她感觉挺好笑的。
　　可能他会觉得冒犯，而不是开心吧。
　　早知道应该给点小费而不是讲无聊的谐音梗，也许他会更开心。
　　算了，少反省自己，多责备他人。

　　她直接将项师傅的微信删了，黑历史只能给陌生人看，不能被相熟的人知道。反正调试已经结束，后续使用有问题张姐休假回来可以继续跟他对接。

　　宋思遥不知道项星瀚出了工业园发信息询问：这附近有推荐的餐厅吗？

　　却只看到红色的感叹号。

　　她也不知道，她以为再也不会见面的陌生人是她南大的师兄，她阴差阳错加了他的协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