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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远征归来的人,带回一盏灯 清晨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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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本丸,是从一声压抑的咳嗽开始的。
“咳……咳咳。”
三郎国宗盘腿坐在廊下,手边放着一盏茶、一小碟现世的喉糖,还有药研藤四郎昨夜临走前,以不容置疑的军医口吻强行塞给他的纸包药粉。茶尚温,糖未动,药自然也原封未动。
他微微仰头,望着庭院中一点一点亮起来的天色。华丽的折扇闲散地搭在膝头,金色的眼眸半眯着,仿佛仍在品味一场未尽的戏剧,又像是只是单纯地在晨光中假寐。
廊下很静。
不是无人醒来,而是所有付丧神都学会了刻意放轻声响。
若是从前,本丸的早晨总是热闹得毫无顾忌。粟田口的短刀们会在走廊上追逐打闹,打刀们会因为争夺洗漱的木盆而互相拌嘴;鹤丸国永这只唯恐天下不乱的白鹤,偶尔会从屋檐上倒挂下来,把路过的人吓得差点拔刀。而那位年轻的主君,总会从天守阁探出半个身子,气急败坏地喊:“不要在屋顶上跑!修屋顶也是要消耗木炭和玉钢的呀!”
那时候,连冷冰冰的“资源”两个字,听起来都带着充满烟火气的笑意。
现在,仓库里的物资仍在增长。
木炭、玉钢、冷却材、砥石。时空枢纽的远征罗盘每日准时亮起,队伍准时被传送,又准时归来。时之政府下达的指令被一丝不苟地完成,刀剑男士们神体内的灵力一点点变得浑厚。若只看政府的评估报告,这座本丸甚至称得上战功卓著、勤勉尽责。
可对于付丧神而言,“被勤勉地使用着”与“好好地活着”,从来不是一回事。
三郎低下头,看着杯中的茶水。
澄澈的茶汤里映出他那鲜艳的红发,映出那张总是带着戏谑笑意的脸。眼角的金色油彩在微弱的晨光里显得有些黯淡,唇边的笑意也淡得几乎看不清。
“今日也精神地……”
他说到一半,又偏过头,用手背抵住唇,轻轻咳了一声。
“……借用诸位的双手吧。”
空气中无人接话。
片刻后,回廊拐角传来了沉稳而极具压迫感的脚步声。
“你又没喝药。”
三郎不用回头,也知道来者是谁。粟田口派那把最像长兄的短刀,总是能在所有人松懈的时候,精准地抓到漏洞。
“药研先生,早。”
药研藤四郎站在他身后,白大褂的衣摆微微晃动,手里端着新换的温水和干净的备用绷带。那张俊秀的少年脸庞上没什么表情,紫色的眼眸透过镜片冷冷地瞥过来,却比任何严厉的责备都更有分量。
三郎唰地展开折扇,心虚般地挡住了那包药粉。
“哎呀,竟被可靠的医生抓了个正着。”
“把药放在手边却不喝,我又不是瞎子。”药研把水重重地搁在小几上,“嗓子不想要了?”
“嗓子自然是要的。身为歌者,这是我的命脉。”三郎轻笑,“只是这药实在苦得有些不讲理,若喝下去,我怕今日的歌声都要带上化不开的苦味。”
“那也比你在阵前咳出血腥味好。”药研的声音硬邦邦的,却透着不容反驳的关切。
三郎安静了一息。
然后他无可奈何地笑了起来,眼底却泛起一丝暖意。
“说得也是。”
他拿起药包,干脆利落地将深褐色的药粉倒进茶里。苦涩的药味瞬间驱散了茶香,三郎端起杯子,像面对一场不太体面的舞台事故般,闭上眼,仰起头一饮而尽。
药研看着他喉结滚动,咽下最后一滴药汁,这才满意地收回了那具有压迫感的视线。
“今日出阵的名册上没有你。”药研一边替他检查绷带,一边说道,“第二部队去前线,你被编入了远征的序列。”
三郎展开折扇,扇面后露出一丝惊讶的笑意。
“这可真是新鲜。主君竟然舍得把我这个‘高战力’从浴血的舞台前线撤下来?”
药研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没有回答。
其实两人心知肚明,这哪里是什么“舍得”。
只不过是冰冷的时空罗盘在进行机械的轮换罢了。本丸里的刀剑灵力越来越接近满溢的临界点,天守阁里那位如今偶尔降临的灵力,目的也越来越简单粗暴:谁的灵力还未达到极限的九十九,便把谁送去战场厮杀。若是灵力枯竭需要恢复,便丢去远征;若是远征能顺便带回丰厚的物资,那便更具“性价比”。
三郎国宗昨日战后伤势未愈,神体承受不住连续撕裂时空的重压,便被罗盘的阵法自动划入了负责后勤的远征队。
这与主人的关心无关。
只与刀剑的“使用效率”有关。
药研低着头,细致地将旧绷带收好,声音听不出情绪:“你可以把这当成一次休息。”
“远征也算休息吗?”
“至少,那里不会有溯行军的刀刃往你身上砍。”
“那可说不准。”三郎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街头流唱的艺人,若是遇上不懂欣赏的粗鲁看客,也是会被砸破头的。”
药研终于忍无可忍地抬起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三郎立刻合拢扇子,做了个投降的手势:“我开玩笑的。”
药研叹了口气,对于这把千年老刀的跳脱性格颇感头疼。
“远征队的名单是:你,祢祢切丸,五虎退,以及小夜左文字。”
三郎的眼皮微微跳动了一下。
祢祢切丸。
这个名字,让他的喉咙似乎都不那么痛了。
“连巍峨的山神也要同行啊。”
“嗯。”药研收拾好托盘,“这次的时空坐标很近,午后便能回来。”
三郎垂下眼帘想了想,忽然轻声问:“主君……还在吗?”
药研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天守阁。
门闭着。
那扇门如今就像一口沉默的枯井,谁也不知道里面的水是否已经干涸。
“应该已经切断灵力链接,回到现世了吧。”药研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
三郎轻轻“哦”了一声。
没有失望。至少,在这张画着艳丽油彩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失望。
他只是将折扇妥帖地收好,站起身来。朱红色的披肩与宽大的袖摆随着动作在晨风中翻涌,红色的布料在熹微的光芒中依然艳丽夺目,就像这座死气沉沉的本丸里,一簇执拗着不肯熄灭的烈火。
“那么,今日远征的一幕,也该准备开场了。”
药研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半晌后,低声喊道:“三郎殿。”
三郎回头。
“别太勉强自己照顾他们。”
三郎笑眯眯地举起折扇,在半空中挥了挥。
“承蒙医生关照。放心吧,今日我是去四方流唱,又不是去赴死绝唱。”
远征队在庭院的罗盘前集合。
五虎退抱着一只最粘人的小虎,规规矩矩地站在最角落。怯生生的小短刀身上,似乎还残留着昨日战场上厮杀的疲惫。但他的军装已经被自己洗得干干净净,银色的短发也梳理得整整齐齐。看见三郎走来,他像只受惊的小动物般缩了一下,随即小声问候:“三郎先生……早、早上好。”
“早上好啊,五虎退殿。今日你家这些小老虎们,也十分精神呢。”
似乎是察觉到了三郎没有敌意,五虎退怀里的小虎仰起头,“嗷呜”了一声,声音软糯得像是在撒娇。
小夜左文字站在罗盘的另一侧。这把有着凄绝传说的短刀,戴着大大的斗笠,蓝色的眼眸沉静而幽冷地注视着地面。他比五虎退更安静,身上那种挥之不去的阴郁与寂寥,就像一口常年照不到日光的古井,里面落满了无人打捞的残月。
三郎向他也行了一礼,姿态翩翩:“小夜殿,今日巡视,还请多关照。”
小夜微微抬起眼,看了看他那身过于招摇的打扮,点了点头。
“……嗯。”
祢祢切丸是最后显现的。
当这位高大的大太刀、承载着日光二荒山神格的付丧神走过庭院时,连原本浮躁的晨风似乎都变得稳重、厚实了起来。他那双仿佛能看透世间沧桑的眼睛扫过三郎,开口的第一句话便是:“你的嗓子,可还好?”
三郎用华丽的扇面掩住唇,忍不住笑出了声:“哎呀,今日大家见我的第一面,竟都是关心我这柔弱的嗓音。看来我三郎国宗的歌力,终于在这座本丸获得了至高无上的认可。”
祢祢切丸没有理会他的戏谑,而是极其认真地点了点头。
“歌,是与天地万物交谈的媒介。嗓子,很重要。不要毁了它。”
这话说得太过郑重其事,反倒让三郎怔了一下。
随即,他眼尾弯起,笑意直达眼底。
“山神大人所言极是。”
出阵的罗盘在一阵沉闷的嗡鸣声中亮起。天守阁里毫无动静,那微弱的灵力只够维持阵法的开启。
没有主人的送别。
没有那句熟悉的“路上小心”。
只有狐之助留下的结界枢纽,发出冰冷的机械合成音,提示时空坐标已锁定。
五虎退下意识地回过头,看了一眼天守阁紧闭的窗户。
三郎注意到了这个微小的动作。
小小的短刀把怀中的老虎抱得更紧了些,嘴唇微微翕动,最后却像只泄了气的皮球,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低下了头。
三郎唰地展开折扇,笑吟吟地打破了沉闷的气氛:“诸位,启程吧。街头流唱的戏班子,最忌讳的便是开场前频频回头顾盼。若回头太多,观众们可是要以为我们怯场了呢。”
五虎退茫然地眨了眨眼,环顾四周。
“可是……这里没有观众呀。”
“怎么会没有?”
三郎抬起手,折扇指向天际破晓的云,指向庭院苍翠的树,指向拂过回廊的风。
“风是看客,云是听众,山川草木皆是座上宾。今日我等出门远行,亦是向这天地献上一场绝妙的演出。”
祢祢切丸在一旁微微颔首,低沉的声音犹如磐石:“不错。山,也会静静聆听。”
小夜左文字斗笠下的眼睛看了看他们。
五虎退怀里的小虎歪了歪毛茸茸的脑袋。
然后,五虎退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了一点,小声地笑了一下。
“那、那我会努力……不怯场的。”
“好,好。”三郎用折扇轻敲掌心,“今日这第一声喝彩,便记在五虎退殿的名下了!”
白光冲天而起。
这座逐渐冰冷的本丸,被他们暂时抛在了时空的另一端。
远征的目的地,并不凶险。
那是一处处于太平盛世的偏远小镇,临近古老的山道。时之政府下达的任务极度乏味:侦查附近微弱的灵力异常,确认是否有时间溯行军残党的痕迹,并顺带收集当地的散落资源。
但三郎国宗却很喜欢这种地方。
因为这里的人间烟火气,浓郁得仿佛能驱散附着在刀剑身上的血腥。路边有叫卖团子的小摊,木质蒸笼里冒着袅袅白雾,香甜的气息飘出很远;茶屋的屋檐下挂着褪色的红纸灯笼,风一吹,便发出轻柔的摇晃声;有人赶着拉满货物的驴车慢悠悠地经过,穿开裆裤的孩童在青石板上追逐打闹,满脸褶皱的老人则坐在自家门槛上,惬意地晒着太阳。
这里的人类,不知道什么是时空枢纽,不知道什么是审神者,更不知道什么是杀戮的刀剑男士。
所以他们看向这四个奇装异服之人的目光,只有纯粹的好奇与干净。
没有那种令人窒息的、“评估这把刀是否还有价值”的重量。
五虎退抱着小虎,小心翼翼地贴着三郎身边走。小夜左文字落后半步,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祢祢切丸则背着巨大的本体大太刀,不时仰头望向远处的山峰,仿佛在与老友无声地交谈。
“灵力很淡。”祢祢切丸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就像是,夏日阵雨过后,残留在泥土里的气息。构不成威胁。”
“那便是没有大碍了?”三郎问。
“嗯。暂且无碍。”
“甚好。”三郎如释重负般地笑了,“既然政府的苦差事如此清闲,不如我们顺道体察一下这世间的民情。”
小夜左文字抬起头,蓝色的眼睛里满是不解:“体察……什么?”
“看看这人间,是如何好好活着的。”
三郎说得无比轻松。
五虎退却停下了脚步,抬头望着他。
“人间……如何活着?”
“是啊。”三郎摇着折扇,慢悠悠地走在青石板上,“人间日日都有琐碎的事。开店做买卖,赶路讨生活,夫妻吵架,邻里和好,买几串甜团子,烧一锅热茶,站在路口等归家的人。这些事看起来多微不足道啊,可这,正是天下泰平才有的声音。”
五虎退认真地想了想,小声反驳:“可是,我们本丸里……也有这些呀。”
光忠先生也会烧水,大家也会为了抢菜吵架,短刀们也会结伴去万屋买糖果。
三郎的脚步顿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过身,笑得有些苦涩。
“是啊。我们本丸也有。”
只是,如今的本丸,硬生生缺失了一道最重要的声音。
就像一首完美的合唱里,领唱的主旋律忽然永远地沉默了,剩下的人哪怕唱得再整齐、再卖力,也总觉得空空荡荡,没有灵魂。
他们沿着街道继续前行。
很快,五虎退的目光被一家团子摊死死吸引住了。他怀里的小虎也嗅到了那股诱人的甜香,不安分地用爪子扒拉着主人的袖口,探出毛茸茸的脑袋疯狂吸鼻子。
三郎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便笑着停在摊前。
“老板,这团子怎么卖?”
摊主是个精神矍铄的老妇人。她见这四人虽然打扮得像是在拍大河剧,但各个容貌不俗,也不害怕,乐呵呵地报了价格。
三郎自信满满地伸手去摸宽大的和服袖兜。
……空空如也。
他沉默了一瞬,这才想起来,刀剑男士的现世货币,一直都是由审神者统一保管发放的。
五虎退立刻涨红了脸,慌忙摆着小手退后:“不、不用的!三郎先生,我不吃也没关系的,真的!”
怀里的小虎委屈地低低叫了一声,耳朵和尾巴瞬间耷拉了下去。
三郎用折扇抵住下巴,做出一副苦恼的模样。
“哎呀,这可真是个大难题。远征的经费主君尚未批复,我这首席歌者如今身无分文。看来,唯有出卖这身才艺了。”
小夜左文字的手瞬间按在了刀柄上,眼神一冷:“卖艺?需要斩杀谁吗?”
“不不不,小夜殿,你把剑气收一收,莫要吓坏了良民。”三郎无奈地用扇子按住他的手。
这时,祢祢切丸上前一步,认真地提议:“若是如此,我可以与你一同献唱。”
三郎诧异地转过头:“哦?巍峨的山神大人,竟愿意与我这等流浪艺人当街合唱?”
“嗯。”祢祢切丸看着远处的重峦叠嶂,“此处背靠群山,若以歌声相伴,山,也会高兴的。”
五虎退震惊得眼睛都睁圆了。
“这、这样真的可以吗?会被大家笑话的吧……”
“有何不可?”三郎豪迈地将折扇唰地展开,上前一步,向那老妇人行了一个极其优雅的古礼,“这位夫人,若我等在此为您献上一曲,不知可否换取四串刚出锅的热团子?”
老妇人愣了愣,随即被逗得哈哈大笑,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哎哟,当然可以啦!现在的年轻人,可少见有愿意当街唱歌的了。你们唱吧,只要好听,婆婆多给你们几串!”
三郎立刻直起了脊背。
这一瞬间,他整个人的神色都变了。
方才还只是随意说笑、插科打诨的太刀,此刻站在粗陋的街角,衣袖猛地一振,折扇在胸前一横,那股属于千古名刀的华贵之气喷薄而出。他脚下的青石板,仿佛瞬间化作了一方灯火辉煌的无形舞台。
小镇的喧闹声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有人好奇地回头。
有人停下脚步驻足。
五虎退紧紧抱着小虎,紧张得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小夜宽大的斗笠后面。小夜左文字则像个尽职的护卫,静静地站在一旁。而高大的祢祢切丸,极其自然地与三郎并肩而立,渊渟岳峙,仿佛真的是一阵穿林打叶的山风。
三郎清了清嗓子。
尽管残存的瘴气让喉咙依然有着隐痛,但这根本无法阻止他。
“今日一曲,献给连绵的山,献给古老的街,更献给这团子摊前,所有驻足的有缘人!”
他笑着向人群拱手。
“愿诸位身心皆暖,愿这天下,永享泰平!”
随后,他引吭高歌。
这一次,他没有唱战场上那支凄厉无词的绝响,也没有唱高雅难懂的和歌。
他唱的是一首他即兴编排的热闹小调。
曲调轻快活泼,带着现世庙会里特有的欢腾节奏。听起来就像是太鼓的鼓点,像木屐轻快地踩过雨后的石板路,像温泉街深夜里醉汉们畅快的笑声。
他用华丽的戏腔,唱着卖团子婆婆的糖汁有多甜,唱着路过孩童的笑脸有多圆;唱着从深山里吹来的风抚平了忧愁,唱着五虎退怀里的小虎正眼巴巴地流口水。他唱着,若是今日辜负了这美味的团子,岂不是辜负了这大好的太平岁月!
听着他直白的打趣,五虎退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围观的镇民们却被这诙谐的歌词逗得哄堂大笑。
到了副歌部分,祢祢切丸极其自然地加入了合唱。
山神的声音低沉、宽厚、辽远,没有三郎那般华丽的技巧,却有着如同远山回响、溪水穿石般的质朴力量。一高一低,一华丽一沉稳,两把性格迥异的刀,歌声交汇在一起,竟意外地和谐动人,有着一种让人心底彻底安定下来的魔力。
五虎退怀里的小虎们听着这极富节奏的歌声,竟也兴奋地“嗷呜嗷呜”跟着叫唤起来,权当伴奏。
三郎见状,眼珠一转,立刻将虎啸也编进了词里:
“诸位且听,连山中灵兽亦闻歌而和!此乃吉兆啊吉兆!”
孩子们欢呼着拍起手来。
五虎退抱着老虎,起初羞涩得不敢抬头,但看着周围人纯粹的笑意,慢慢地,他也忍不住跟着露出了灿烂的笑脸。
小夜左文字依然沉默地站在阴影里,但他那总是萦绕着阴霾的眼底,似乎也融化了一点点。
一曲唱罢。
围观的人群纷纷鼓掌叫好。掌声虽然不如大剧院那般雷动,却透着最真挚的热情。
老妇人笑得合不拢嘴,麻利地用油纸包好了一大包团子递过来,粗略一看,少说也有七八串。
“唱得好!唱得太好了!”老妇人夸赞道,“你们是哪个大剧团里出来的角儿吧?”
三郎双手接过还烫手的团子,郑重其事地深深鞠了一躬。
“让您见笑了。我们,只是来自一处稍显寂寞的舞台罢了。”
老妇人没听懂这句充满暗示的话,却依然和蔼地说:“寂寞了,就多出来走走嘛。这人啊,就像刀一样,要是成天闷在阴暗的屋子里不经风雨,心可是会冷的。多出来晒晒太阳,吃点甜甜的团子,什么苦日子熬不过去呢?”
三郎拿着油纸包的手指微微一僵。
五虎退也惊讶地抬起了头。
祢祢切丸注视着这位平凡的老妇人,极其认真地接话:“温暖身心,驱散阴寒,此言,深合天下泰平之道。”
老妇人被这大个子古板的措辞逗得眼泪都要笑出来了:“哈哈,你这大个子说话真是文绉绉的,有意思!”
三郎低头看着手里的团子。
白糯的团子裹着浓郁的酱汁,热气正顺着油纸一点点往上冒。香甜,朴素,平凡到了极点。
他忽然毫无防备地,想起了本丸大广间里,那碗摆在主位上、最终彻底冷掉的味噌汤。
若是那碗汤,也能有人趁热喝掉就好了。
哪怕那个人不是审神者。
哪怕只是随便哪只贪嘴的短刀,只要能把它喝掉,不要让它一直像个祭品一样冷在那里,嘲笑着他们的等待。
远征的后半程,顺利得不可思议。
他们在镇外荒凉的山道边,确实发现了一丝残存的灵力波动。那感觉就像是旧日伤口上结下的丑陋伤疤,散发着微弱的腐朽气息。
小夜左文字蹲下身,捻起一点泥土闻了闻,眼中凶光一闪,随后又收敛。祢祢切丸手持大太刀巡视了一圈,确认这里已经没有时间溯行军活动的迹象。五虎退尽职尽责地在任务终端上进行记录。
而三郎国宗,则像个大家长一样,将油纸包里的团子分给众人。
当他把团子递给小夜时,这把满心只有“复仇”的短刀起初抗拒地摇了摇头。
三郎却将签子硬塞进了他的手里。
“小夜殿,你要知道,这甜食,有时也是复仇的最佳武器。”
小夜微微抬起头,眼神茫然。
五虎退也不解地问:“甜食……怎么杀人复仇呀?”
三郎看着远处的晚霞,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它杀不了人。但它,能向苦涩的日子复仇。”
祢祢切丸在一旁嚼着团子,严肃地点头附和:“有理。甜味,可平息杀意。”
小夜左文字沉默了片刻,低头看着手里晶莹剔透的团子,试探性地咬了一小口。
浓郁的甜味瞬间在舌尖炸开,滑入喉咙。
小夜那握着刀柄、常年紧绷的手指,不可察觉地松开了一些。他垂下长长的睫毛,声音细如蚊蝇。
“……确实,很甜。”
三郎欣慰地笑了。
午后,任务完成,他们在山道旁的千年古树下休息,等待时空罗盘重新充能。
微风拂过林间,树叶发出海浪般的沙沙声。远处的小镇升起了做晚饭的炊烟,与天边淡淡的暮云融为一体。
五虎退怀里抱着吃饱喝足、正打着呼噜的小虎。他纠结了许久,忽然鼓起勇气开口:“三郎先生。”
“嗯?怎么了?”
“我们以后……也能常像今天这样,出来走走吗?”
三郎停下了摇扇子的动作,转头看向他。
五虎退紧紧抓着自己的衣角,声音越来越小:“我的意思是,不是为了去战场厮杀,也不是为了枯燥地收集资源升华灵力。就是……就是像今天这样,大家一起走走路,看看风景,听你们唱歌,吃好吃的团子。”
他顿了顿,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禁忌,急忙慌乱地补充:“当、当然了,这一切的前提是……如果主君愿意这样安排的话……”
话音到这里,戛然而止。
因为他们所有人都清楚,那位人类,永远不会再有闲情雅致来安排这种事了。
她如今连本丸庭院里的万叶樱开了又谢都毫不在意,又怎么会关心这群被当作工具的付丧神,在远征的途中是否吃到了好吃的团子。
三郎摇着折扇的动作彻底停住了。
小夜左文字靠在树根旁,停止了咀嚼,静静地听着。
祢祢切丸望向幽深的林间,仿佛在等待着一个判决。
三郎沉默了很久。
他其实大可以换上一副笑脸,轻松地说一句“会有的,主君会安排的”。
一句简单的、粉饰太平的谎言,轻飘飘的,却能换来五虎退片刻的安心与期盼。
可是,刀剑的寿命太长太长了。
如果谎言编织得太过温柔,当未来某一天那锋利的现实斩断梦境时,那会变成一道深可见骨、甚至足以令付丧神暗堕的致命伤口。
于是,他没有那样说。
“五虎退殿。”三郎收起了戏谑,轻声且残忍地陈述着事实,“我不能向你保证,主君以后还会让我们常出来感受这些。”
五虎退眼中的光芒暗了下去,他把脸埋进小虎柔软的皮毛里,发出闷闷的“嗯”声。
“可是,”三郎话锋一转,用折扇的扇柄轻轻点了点他们坐着的土地,“今日,我们确实出来了。”
“今日我们切切实实地走过了小镇,听见了凡人的掌声,吃到了现世的团子。五虎退殿,今日已经发生的美好,无论明日迎接我们的是怎样的风暴,它都不会被抹杀。”
五虎退微微抬起沾着一点泪光的眼睛。
三郎眼底盛满了温柔的笑意,继续说道:“等稍后回了本丸,我们可以把今日看到的一切,讲给药研先生,讲给光忠殿听。若是以后还有远征的机会,我们便立下一个规矩:所有出去的人,都必须带回一点故事。这样,即使本丸的那扇大门永远关着,外面鲜活的风,也能吹进大家的心里。”
小夜左文字盯着手里吃剩的半块团子,低声问:“故事……能被留下来吗?”
“当然能。”三郎坚定地说,“歌,就是故事最古老的载体。”
祢祢切丸赞同地点头:“山,就记住了几千年的故事。”
“那便太好了。”三郎看向大太刀,“下回若有机会,还请山神大人多多赐教。”
祢祢切丸极其认真地承诺:“可以。我会为大家讲述温泉的妙处。”
三郎眼睛一亮,顺水推舟:“温泉甚好!坦诚相见,人聚于热气之中,身心皆暖。若日后有机会,我定向时之政府申请,举办一次本丸全员温泉远征,岂不美哉?”
五虎退被这美好的蓝图吸引,终于小声地笑了起来。
“大家如果都能一起去的话……一定会像过节一样热闹的。”
就在气氛渐渐回暖时,小夜左文字看着远处的炊烟,忽然丢出了一句冰冷的话语。
“……那,主也会一起去吗?”
笑声,戛然而止。
一阵裹挟着凉意的秋风从他们中间穿过。
三郎缓缓合上了折扇。
“若是主君愿意同行,那自然是极好的。”
“那她若是不愿意呢?”小夜执拗地追问。
男孩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歇斯底里的控诉,并不尖锐,却像一把锋利的短刀,精准而残忍地划开了所有人一直努力回避的遮羞布。
五虎退不安地攥紧了小夜的袖子。
小夜垂着眼,将那股属于左文字一派的悲哀展现得淋漓尽致。
“若是……她以后,永远都不愿意看我们一眼了呢?”
三郎没有立刻回答。
远处有受惊的飞鸟扑棱棱地飞过山林,翅膀掠过树叶,引起一阵细碎的回响。
这个问题太沉重了。
沉重到,就算是三郎国宗倾尽毕生所学的戏腔与玩笑,也无法将其轻轻托起。
祢祢切丸也转过头,看向三郎。这位山神的目光里没有催促,只有如大地般的包容,像是一座静默的山,愿意承接任何痛苦的回声。
三郎轻轻呼出一口浊气,揉了揉隐隐作痛的胸口。
“小夜殿。你要记住,我们是刀。”
“……嗯。”
“刀,被人紧紧握在手中时,能为主君斩开前路的荆棘;被作为神宝供奉在神社时,能承载信徒的愿望;被束之高阁收藏时,能见证一个时代的记忆。而当刀被遗忘在角落生锈时……”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透着穿越千年的沧桑。
五虎退抱着老虎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
三郎望向小镇那充满生机的方向。
“即使被彻底遗忘,刀,依然是刀。你的本体不会折断,你的锋芒依然可以护住身边的同伴。”
小夜左文字猛地抬起眼。
三郎唰地展开折扇,半遮住脸庞,只露出一双闪烁着锐利金光的眼睛。
“我不知主君会不会永远抛弃我们。但我只知道,只要我们这具付丧神的躯壳还在,只要这座本丸还没有坍塌,我们就可以互相依靠,不让彼此彻底沉沦进暗堕的深渊!今日你敢问,我便敢答。有了这一问一答,压在大家心头的沉默,便又少了一分。”
小夜的眼神剧烈地震颤了一下。
“沉默少一点……大家就不会发疯吗?”
“战场之上,武士若沉默不语,必被恐惧吞没。”三郎说,“在这漫长无望的等待里,也是一样的道理。”
五虎退低下头,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小虎的背上。
“那……我也可以说出来吗?”
“当然可以。无论多微小的心事。”
“我……我有时候,真的很难过。”五虎退抽噎着,声音断断续续,“以前……以前主君高兴的时候,会把小虎抱在怀里,摸它的头……可是现在,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了。小虎们其实什么都知道,它们也很委屈……”
小虎仿佛听懂了主人的心酸,温柔地伸出舌头,舔了舔五虎退手背上的泪水。
五虎退死死咬着嘴唇,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我真的不是在怨恨主君……我知道她有她现世的生活……我只是,只是有点想念她了。”
小夜左文字攥紧了拳头,低声附和:“……我也是。很想念。”
祢祢切丸长叹一声,望着群山。
“山,也会想念那些离去后,再未归来的旅人。”
三郎安静地听着。
他忽然觉得,时之政府派发的所谓侦查任务,简直可笑至极。
他们今日在这远征途中真正侦查到的,根本不是什么时间溯行军的残余灵力。
而是这些日复一日积压在本丸深处、即将把付丧神逼疯的悲鸣。
这些声音,没有暗堕的怨恨那么锋利,也没有绝望那么沉重。它们只是单纯的寂寞。就像华丽和服上洗不掉的一点旧日熏香,就像大广间主位上,那碗永远等不到人喝的冷汤。
三郎垂下眼帘,卸下了所有的伪装,用最真实的声音说:
“其实,我也想念。”
五虎退泪眼朦胧地抬起头。
三郎扯出一个洒脱的笑。
“我想念刚来这座本丸时,主君拍着手对我说‘三郎,本丸以后要拜托你热闹一点’的时候。”
他用扇子轻轻敲击掌心,发出清脆的响声。
“既然那是主君对我的托付。那么,从今日起,我们就让这座本丸,变得更热闹一点吧。”
小夜用手背擦去眼角的泪花,问:“你要怎么做?”
“我要办一个‘远征故事会’。”
“故事会?”
“不错。”三郎眼中的笑意重新燃起,“定个规矩:以后每一支远征归来的队伍,都必须带回一样现世的东西。可以是一个趣闻,可以是一首野调,可以是一片奇特的落叶,甚至可以是街角听来的一句八卦。然后,在每天的晚饭后,当着所有人的面,大声地讲出来。”
五虎退的眼睛终于亮起了一丝神采。
“这样……真的可以吗?”
“有何不可?时之政府的条例里,可没有禁止付丧神讲故事这一条。”
小夜想了想:“也没有禁止我们吃团子和唱歌。”
“正是此理!”三郎啪地合拢折扇,一锤定音,“那么,本丸第一届‘远征故事会’,将于今晚隆重开演!五虎退殿负责讲团子摊的见闻,小夜殿负责讲山道残灵的惊险,祢祢切丸殿负责科普山川与温泉,而我,负责在旁边添油加醋、烘托气氛!”
祢祢切丸郑重其事地点头:“可以。我会详细讲述。”
小夜左文字沉默片刻,也用力点了点头。
五虎退抱着小虎,终于破涕为笑,露出了今天第一个毫无阴霾的笑容。
“那……那我要把团子的香味,绘声绘色地讲给乱和厚他们听!”
三郎严肃地夸奖:“极好!若是能把他们馋得流口水,五虎退殿便算立了头等功!”
夕阳的余晖将整座本丸染成赤色时,远征队归来了。
传送阵的白光在庭院中散去。
这一次,按照政府终端的清算,他们带回的资源可谓少得可怜。
只有可怜巴巴的几块木炭、两块玉钢、极少量的冷却材,以及微薄的委托符奖励。
若只看这惨淡的账面数据,这是一场极其平庸、甚至算得上失败的远征。
可是,五虎退的怀里,小心翼翼地护着两串用油纸包好的现世团子;小夜左文字的袖兜里,藏着一片从千年山道上拾来的、纹理极美的秋叶;祢祢切丸的大手里,攥着一块被山溪冲刷得温润如玉的青石,说是最适合铺在温泉池边;而三郎国宗的脑子里,则装回了一首全新的、带着人间烟火气的小调。
依然没有人站在庭院里迎接他们。
但五感极其敏锐的短刀乱藤四郎,最先从屋子里探出头,嗅到了那股不属于本丸的香甜。
“退酱!你怀里抱着什么好香啊!”
五虎退红着脸,有些不好意思地将油纸包一层层打开。
“是团子。虽然……虽然风吹得有点凉了,但是……”
话音未落,本丸里的短刀们就像闻到了腥味的猫,瞬间从各个角落呼啦啦地围了上来。
“哇!真的是团子!”秋田藤四郎眼睛都直了。
连那些平日里傲娇的小老虎们,也兴奋地在短刀们的脚边窜来窜去。
负责做饭的烛台切光忠系着黑色围裙,从厨房里探出头来,那只金色的眼睛里写满了惊讶:“你们去远征,居然还能顺道带点心回来?”
三郎国宗得意地一摇折扇。
“光忠殿此言差矣。这哪里是普通的点心?这可是今日远征队,带回来的‘天下泰平之实证’!”
听见动静的鹤丸国永不知从哪个屋顶翻身跃下,唯恐天下不乱地凑过来:“什么什么?实证?难道是什么大大的惊吓吗?”
同样被吵闹声吸引来的骚速剑,靠在走廊的柱子上,挑着眉从头到脚看了三郎一圈。
“我说你这家伙,到底是去远征筹备物资的,还是去现世搭台唱戏的?怎么感觉你心情很不错?”
“远征筹备与搭台唱戏,何曾有过冲突?”
祢祢切丸在一旁,用最正经的表情,说出了最惊悚的事实:“嗯。我们当街卖艺,用歌声换了这些团子。”
庭院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两秒钟后,鹤丸国永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狂笑。
“噗——哈哈哈哈!卖艺!堂堂天下名刀去街头卖艺!三郎,你终于把无聊的远征变成了你的个人巡回演出了吗!”
三郎面不改色地拱手:“承蒙鹤先生夸奖,在下不过是略施小计。”
刚写完和歌的歌仙兼定铁青着脸走出来,眉头死死地拧在一起:“成何体统!在外流浪卖艺,是否风雅暂且不论,你们这幅做派,可有做出失礼的举动丢了本丸的脸面?”
五虎退立刻紧张得像只鹌鹑,连连摆手。
“没、没有的歌仙先生!大家都说好听……还、还给我们鼓掌了呢!”
歌仙兼定一愣。
“……鼓掌?”
小夜左文字没有说话,只是默默从袖中取出了那片从山道上带回来的枯叶,递了过去。
“山道上风很冷。可是树叶落下来的时候,就像是有人曾从那里走过一样。”
他将枯叶轻轻放在了木质长廊上。
“我就把它,带回来了。”
歌仙兼定看着那片纹理清晰、透着一股孤寂之美的秋叶,原本斥责的话语卡在了喉咙里,眼神渐渐变得柔和。
“……倒是极具风雅。”
小夜垂下眼:“我不知道这算不算风雅。”
“这便是风雅了。”歌仙兼定叹了口气,“能在这无聊的杀戮中,驻足将这一瞬的美留下来,就是极致的风雅。”
小夜看了他一眼,轻轻点了点头。
院子里的气氛,不知不觉间发生了微妙的改变。
原本,这只是一个与过去无数个日子一样寻常、死寂的傍晚。大家各自在角落里舔舐伤口,各自在绝望中沉默。
可远征队带回来的香甜团子、风雅枯叶、温润青石,还有那没心没肺的笑声,就像是几颗不起眼的火星,轻轻落进了死灰般的心潭里。
微风一吹,便骤然亮起了一小片温暖的火光。
晚饭时,大广间的主位仍旧空着。
但是今天,那碗作为“祭品”的味噌汤,没有被提前放上去。
烛台切光忠在灶台前犹豫了很久,最后,他只在主位旁,轻轻放了一盏刚沏好的热茶。
这位总是追求帅气与体面的太刀苦笑着说:“茶凉了,倒掉也不会觉得太浪费食材。”
满座的刀剑,没有一个人提出反对。
饭后,三郎国宗顶着众人诧异的目光,施施然站起身,用折扇轻轻敲响了面前的矮桌。
“诸位,饭后余兴节目到了。我宣布,本丸第一届‘远征故事会’,正式开演!”
同田贯正国正剔着牙,翻了个巨大的白眼:“你这家伙还真办啊?有完没完?”
“那是自然。”三郎笑吟吟地俯视着他,“既然拉开了帷幕,就要有始有终,此乃舞台之铁律。”
短刀们极其给面子地拼命鼓掌。
鹤丸国永拍得最响,还吹了个响亮的口哨:“好!我倒要看看你们卖艺卖出了什么花样!第一位谁来?”
五虎退被兄弟们半推半就地挤到了前面。他抱着小虎,脸红得像个苹果,结结巴巴地讲起了团子摊前那个爱笑的老妇人。
他说老奶奶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牙;他说老奶奶心善,多给了好几串团子;他还特意模仿着老奶奶的语气,原封不动地转述了那句话:
“人啊,闷在屋里久了,心会冷的。出来晒晒太阳,吃点甜的,就好了。”
讲到这里时,大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加州清光低头看着自己精心涂抹、却无人欣赏的红色指甲,忽然轻笑了一声:“这位现世的老婆婆,眼光倒是不错。这话听着顺耳。”
坐在他身旁的大和守安定,轻轻“嗯”了一声,摸了摸腰间的打刀。
乱藤四郎双手捧着脸颊,眼睛亮晶晶的:“决定了!下次远征,我也要缠着长谷部先生,把我排去有好吃点心摊的时代!”
秋田藤四郎不甘示弱地举手:“我也是!我要吃大福!”
药研藤四郎头疼地揉了揉眉心,看向三郎,眼神里充满了警告:你这家伙,别把短刀们远征的画风带偏了!
三郎用折扇遮住脸,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接着上场的是小夜。
他的话语极简,一如既往地透着刺骨的凉意。可当他将那片枯叶展示给众人时,连一向挑剔的歌仙兼定,也露出了赞赏的神情。
然后是祢祢切丸讲述深山与温泉。
大太刀低沉的声音,仿佛真的将众人带入了那片远离尘嚣的秘境。他讲温泉如何聚拢人气,讲疲惫的旅人如何坐在同一片热气升腾的池水里,暂时忘记现世的身份与伤痛;他讲冬天大雪封山时,水面上升起的白雾如同仙境。
短刀们听得如痴如醉。
鹤丸国永摸着下巴,唯恐天下不乱地分析:“温泉啊……地形狭窄,雾气遮挡视线,听起来真是个适合搞夜袭的好地方呢!”
歌仙兼定忍无可忍地拔高了音量:“鹤丸国永!请你放过这等风雅之所!”
压轴出场的,自然是三郎国宗。
他将那首为了换团子而作的打油诗,重新填了词。这一次,他把本丸里的大家,毫无违和感地编排了进去。
他用最华丽的戏腔,唱着光忠殿的晚饭香飘十里,唱着药研医生的药苦得能杀人;唱着清光就算无人欣赏也要做全天下最可爱的刀,唱着同田贯嘴上嫌弃故事会无聊却默默添了三碗饭;他唱着鹤丸昨夜偷灯笼被歌仙追得满院子跑,唱着五虎退的团子有多甜,小夜的秋叶有多美,山神口中的温泉有多暖。
大广间里爆发出了久违的哄堂大笑。
大家笑得比昨日更久,更大声。
主位旁的那盏茶,在喧闹声中渐渐凉透了。
但这一次,再也没有人像盯着伤口一样,死死地盯着那个空荡荡的座位了。
夜深人静,人群散去。
三郎收好折扇,准备回房休息。当他走到回廊的拐角时,却发现骚速剑正倚着木柱,双手抱胸,似乎已经等了他有一会儿了。
“三郎。”
“哎呀,这不是骚速先生吗?深夜拦路,有何指教?”
“你今天,做得确实不错。”
三郎夸张地眨了眨眼,后退半步。
“不得了了。今日是何等良辰吉日?先有清冷孤高的山姥切殿夸我歌声尚可,后有阳光爽朗的骚速先生深夜赞我做得不错。莫非明日太阳要从西边升起,时间溯行军要投诚了?”
骚速剑被他这番做派气得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少在这儿贫嘴。”
三郎轻声笑了笑,敛起戏谑,在他身旁的木板上坐下。
夜色深沉,天守阁依然没有一丝光亮透出。
两把刀并肩坐着,目光都落在那扇紧闭的门上。
过了很久,骚速剑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今天晚饭的时候,听见五虎退笑了。”
“嗯。”
“小夜那家伙,似乎也没那么死气沉沉了。”
“嗯。”
骚速剑转过头,那双赤铜色的眼睛锐利地盯着三郎:“所以,你搞这么多花样,是想把所有人像小孩子一样哄住?”
三郎摇着折扇的手停滞在半空。
“哄住?”
“用这些虚无缥缈的故事和歌声,让他们暂时忘记主君抛弃了我们的事实。”
三郎没有立刻反驳。
他知道,骚速剑并非在责备他。作为坂上田村麻吕佩刀的仿作,亦是曾陪伴德川家康长眠的爱刀,这把太刀看似大大咧咧,其实内心比谁都通透敏感。他只是必须要把这个最残酷的核心问题,血淋淋地剖开。
许久之后,三郎才轻声说道:“不。你错了。”
骚速剑皱眉。
“我并非想让他们忘记。”三郎凝视着庭院里那棵光秃秃的樱花树,“我想让他们能够坦然地去想念主君,去面对这份抛弃,但同时,不被这份绝望彻底吞噬。”
“悲伤若是不能诉说,便会在暗处滋生出暗堕的霉菌。失望若是不能见光,神体就会从内部开始腐坏。骚速先生,我们身为刀剑,无法施展神迹逼迫主君回来,也无法替兄弟们抹去被抛弃的痛苦。”
他淡淡地笑了笑。
“我这把老骨头唯一能做的,不过是在他们无底的难过旁边,替他们点亮一盏微弱的灯罢了。”
骚速剑沉默了。
“灯油总有烧完的时候。你能撑多久?”
“不知道。”
“如果……灯灭了,等来的还是时之政府强制‘刀解’的法令呢?”
这句最恶毒的诅咒,终于在这个冰冷的夜里被宣之于口。
夜风骤然降温,仿佛带着刀锋般的寒意。
三郎却只是将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敲,发出一声极其清脆的回响。
“若是真有那一天。那在彻底破碎之前,今日也依然要好好地吃饭,大声地唱歌,痛快地讲故事。”
“你这家伙还真是……”
骚速剑咬了咬牙,似乎是想骂他一句“天真至极”。
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骂不出口。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能在漫长的岁月里经历过无数次易主的千年老刀,绝不是什么天真的蠢货。三郎比本丸里的任何一把刀都清楚绝望的底色是什么样。
正因为清楚,所以他才更执拗地,近乎惨烈地,想要把大家的笑声高高举起。
骚速剑低下头,低声嘟囔了一句:“……若是老爷子还在世,看见这座被主人搞成这幅惨状的本丸,大概会不停地叹气吧。”
“也许吧。”
“那你呢?”骚速剑侧目看他,“你就一点都不觉得憋屈?不叹气?”
三郎又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我日日都要吊嗓子,叹气可是很伤声带的。”
骚速剑狠狠瞪了他一眼,显然对这个敷衍的回答很不满。
三郎见糊弄不过去,终于卸下了防备,微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
“……叹的呀。”
他的声音极低,仿佛一开口就会被风吹散。
“只是,在这无人看顾的戏台上,叹完气之后,这出戏……总还是要有人继续唱下去的。”
骚速剑定定地看了他很久,久到三郎以为他要拔刀砍人了。
忽然,这把金发的太刀伸手入怀,摸出个什么东西,随手抛了过来。
三郎眼疾手快地接住。
借着月光一看,是一枚有些年头的铜铃铛。
表面已经氧化出暗沉的铜绿色,但依然完整,刻着繁复的花纹。
“远征的时候在山道上随手捡的。”骚速剑别开视线,语气有些不自然,“本来觉得是人类丢弃的破烂,没什么用。”
三郎握着那枚铃铛,悬在半空中,轻轻一晃。
叮——
声音虽然微弱。
却出乎意料的清越、透亮。
骚速剑挠了挠头发,粗声粗气地说:“你不是说什么……要在难过旁边点一盏灯吗?灯我是没有,这破铃铛大概也能凑合吧。下次开那个什么见鬼的故事会,你把它挂在屋檐上。”
三郎看着掌心里这枚沉甸甸的铃铛,慢慢地,笑了。
不是舞台上那无懈可击的假笑。
而是如同冬日暖阳般,极其温和、真切的笑意。
“多谢。”
“先说好,不许拿你的戏腔来唱什么谢礼听得我头疼!”
“哎呀呀,那可难办了。我三郎国宗身无长物,最擅长的便是以歌喉致谢了。”
“你敢开口我现在就走!”
“好好好,那便先欠着。”
骚速剑扯了扯嘴角,站起身,大步流星地回了自己的部屋。
三郎独自一人留在幽深的廊下,掌心里紧紧握着那枚冰凉的铜铃。
叮。
他又轻轻晃动了一下手腕。
清脆的铃声在死寂的夜色中缓缓散开。极轻,极短。却像是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这座沉睡的绝望本丸的夜幕上,强行缝上了一粒不会熄灭的寒星。
天守阁依然死气沉沉。
那个被他们称为“主君”的人类,依然没有归来。
可是今晚,这座本丸里却真真切切地多出了一些东西。
一枚铜铃。
一片枯叶。
一块青石。
一首欢快的小调。
还有一个大家心照心宣、约定俗成的睡前故事会。
这些东西都很小,很微不足道。
小到根本无法改变天守阁里那位审神者的冷酷决定,无法阻止未来某一天可能真的会降临的“刀解”法令,更无法让付丧神们千疮百孔的心一夜痊愈。
可是三郎国宗觉得,这样就足够了。
因为这世间万物的运转,本来也就不是全靠那些宏大到虚无的愿望来维系下去的。
所谓天下泰平,有时候,是德川幕府那二百六十余年的铁血治世。
但有时候……它也许就只是,一串在彻底冷透之前,被大家分食干净的甜团子。
他将那枚被捂热的铜铃收进贴身的怀里,闭上眼,在寒风中发出了极低极低的吊嗓声。
“啊——啊——”
今夜的嗓音,比昨夜稳健了许多,也没有再咳出血来。
一阵夜风穿过回廊,撩动了他的衣摆。
怀中的铜铃似乎受到了感应。
叮。
就好像在这无人问津的黑暗角落里,有谁,极尽温柔地回应了他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