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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入宗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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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九,苍梧仙宗大开山门。
数百名少年少女从四面八方赶来,站在山门前的石阶上,仰望着云雾中若隐若现的仙山峰顶,眼中满是憧憬与敬畏。
这是苍梧仙宗三年一度的收徒大典。
苍梧仙宗,天下四大仙宗之首。能入此门者,无一不是万里挑一的天才。而若能拜入七十二峰任何一座峰主的门下,更是天大的造化。
若能被南风主月弥寒看中——
那便是祖坟冒青烟了。
“你们听说了吗?今年南风主可能会亲自来选人!”
“真的假的?月风主不是从来不出席收徒大典吗?”
“听说是因为五年前收的那个真传弟子资质太差,月风主不满意,今年打算重新挑一个。”
“资质太差?那可是真传弟子啊!能入月风主眼的,再差能差到哪去?”
“谁知道呢。月风主的脾气,谁也摸不透。”
人群窃窃私语间,一道白光从天而降,落在山门前的广场上。
光芒散去,露出一个白衣如雪的身影。
月弥寒来了。
广场上瞬间安静下来。数百名少年少女齐齐抬头,看向那个站在光芒中央的人。
他太美了。
美得不像是真实存在的,倒像是一幅画,一个梦,一件被人精心雕琢的艺术品。可偏偏他周身散发出的气息又是那样的冷,冷得让人不敢靠近,甚至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
月弥寒站在广场中央,琥珀色的眸子淡淡扫过人群。
那目光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可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觉得,那道目光从自己身上掠过的时候,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站在冰天雪地里——无处可藏,无处可逃。
月弥寒收回目光,微微侧头,对身旁的沈映寒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但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今年没有能看的。”
说完,他转身便要离去。
人群中,一个少女忽然站了出来。
她大约十六七岁的模样,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布衣,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脸上还沾着几粒泥点子。在一群锦衣华服的少年少女中间,她显得格格不入。
但她站得笔直,直直地看向月弥寒的背影,声音清亮:
“月风主!弟子斗胆问一句——您连考都没考,怎么就知道没有能看的?”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死人的眼神看着那个少女。
月弥寒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个字:
“哦?”
那个字很轻,轻得像雪花落地的声音。可在场的每一个苍梧弟子都听出了这个字背后的寒意——
上一个在月弥寒面前这么说话的人,已经不知道投胎几回了。
沈映寒脸色微变,快步走到那少女面前,低声道:“你疯了?还不快跪下!”
少女抿了抿唇,倔强地站在原地,没有跪。
“弟子只是想问清楚。”她的声音在发抖,但目光没有退缩,“月风主连看都没有看,就说没有能看的,这不公平。”
月弥寒终于转过身来。
琥珀色的眸子落在那少女身上,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看了她三秒,然后开口:
“你叫什么?”
“弟子……弟子叫姜晚。”
“姜晚。”月弥寒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你觉得委屈?”
姜晚咬着嘴唇:“弟子只是觉得不公平。”
月弥寒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嘴角只是微微弯了弯,眼底却没有一丝笑意。可在场所有人都被这个笑容吓住了——
月弥寒笑了?
那个从来不笑的月弥寒,笑了?
“不公平。”月弥寒低声重复了这三个字,像是在品味什么。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姜晚,“你知道什么叫不公平吗?”
姜晚愣住了。
月弥寒没有等她回答。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广场中央,每走一步,身上的气息便冷一分。当他站定的时候,整座广场的温度骤降了十几度,那些修为稍低的少年已经开始瑟瑟发抖。
“你们觉得,入了苍梧仙宗,便是天大的造化。”月弥寒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可你们知不知道,这座山上,每一块石头下面都压着白骨?你们脚下踩的这片土地,浸了多少人的血?”
没有人敢说话。
月弥寒的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姜晚身上。
“你觉得不公平,是因为你觉得你有天赋、有资质、有资格站在这里。可你知不知道——”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有天赋的人,我杀过很多。”
姜晚的脸唰地白了。
月弥寒收回目光,转身离去。这一次,没有人敢再拦他。
他走出人群的时候,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广场边缘,靠着一棵老树,像是在等他。
月弥寒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来了。”
黑衣人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指甲划过砂纸:“千年之期要到了。”
月弥寒沉默了片刻。
“我知道。”
黑衣人发出一声低笑:“你就不怕?”
月弥寒没有回答。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天很蓝,云很白,阳光正好。
他忽然想起了一个很久以前的夜晚。
那一夜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漫天的火光和无尽的哀嚎。他站在尸山之上,白衣被鲜血浸透,手里握着一柄还在滴血的长剑。
城内数万人,一个都没留。
他亲手杀的。
那一夜之后,他再也没有穿过其他颜色的衣服。
“怕?”月弥寒低声重复了这个字,嘴角微微弯起,露出一个极淡极淡的笑容,“我早就不会怕了。”
黑衣人沉默了一会儿,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扔给月弥寒。
“有人开始查了。一千年前的那件事,被人翻出来了。”
月弥寒接过玉简,没有看,随手收入袖中。
“查便查。”
“你不担心?”
月弥寒没有回答。他转过身,朝着听雪峰的方向走去,白衣在风中猎猎作响。
走出很远之后,他的声音才随风飘来,淡淡的,凉凉的:
“死人,是不会开口说话的。”
黑衣人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云雾之中,久久没有动。
他忽然觉得,月弥寒的背影,像一座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