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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先买彩票后上班 清晨六点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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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半,闹钟还没响,陆承安已经睁开了眼。
窗外天色微明,公寓里很安静。他躺了两秒钟,意识彻底清醒,心里便只剩下一件事——买彩票。
不是贪财。上辈子他在市政府混了十五年,从科员熬到副主任科员,再熬到主任科员,最后在科长位置上退了二线。别人升的升、调的调,就他原地踏步。不是不努力,是不敢伸手。那些年,他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去,有的进去了,有的虽然还在位子上,但半夜接到电话都心惊肉跳。他怕,所以他什么都没做,也什么都没得到。
碌碌无为,但干干净净。
重活一次,他还是那个原则——不伸手。但他想改变一件事:他不想再碌碌无为了。而要在这个位子上做实事、不被杂音干扰,他需要一点底气。一点不需要看任何人脸色、不需要向任何人低头的底气。
而这期彩票的二等奖号码,他记得清清楚楚。
六点四十分,陆承安洗漱完毕,换上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出了门。
公寓楼下就是那家福彩点,铁闸门已经拉开一半,老板正往柜台上摆香烟。陆承安走进去,从兜里掏出二十块钱。
“老板,来一手‘6+1’。”他声音平稳,像是每天都会做这件事,“号码:2、8、2、0、1、1,生肖虎。打十注。”
老板抬头看了他一眼,“小伙子,这号挺顺口啊。”
陆承安笑了笑。
十注,二十块钱。二等奖每注一万,十注就是十万。扣完税还有八万。八万块,在2005年的江宁市,够一套小房子的首付。但最重要的是,这笔钱干干净净,经得起任何人的查问。
“好嘞,稍等。”老板利索地出票,机器吱吱响了两声,一张薄薄的彩票吐出来。
陆承安接过彩票,折好,放进衬衫口袋。动作很轻,像放一个承诺。
七点整,他走出彩票点,太阳刚好升到市政府大楼的楼顶。
七点半,陆承安准时出现在市政府大院。
他比大多数人都早。新来的公务员嘛,打水、扫地、擦桌子,这些都是不成文的规矩。他拎着两个暖壶穿过走廊时,已经有几个科室的灯亮了。
“小陆又这么早。”财务科的老王探出头来。
“王科长早。”陆承安笑着点头,脚步没停。
他先把秘书长办公室的水烧上,又回到秘书二科,把自己和几位副主任的桌子擦了一遍。正弯腰倒垃圾的时候,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呦!这不是咱们的大选调生吗,怎么干起保洁的活了。”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刺。
陆承安直起身,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张昊。同一批考进市政府的公务员。后来陆承安才知道,张昊的叔叔是市财政局的副局长,原本活动了关系想让他进综合处做正式工,结果被陆承安这个选调生“截了胡”,自己只能签合同了。
选调生和普通公务员,天生不对付。张昊觉得陆承安抢了位置,陆承安觉得张昊靠关系进来还不知足。两人明里暗里较劲,全科都知道。
“张昊,你也早。”陆承安语气平淡,“保洁是大家一起轮的值,昨天不也是你扫的地?”
“你倒会说话。”张昊拎着保温杯走到自己工位,瞥了一眼陆承安桌上那叠厚厚的打印纸,“哟,又在写什么大作?是不是又要给秘书长提什么建议?”
陆承安纠正道,“是又如何,不过跟你没什么关系。”
张昊脸色一沉,正要接话,隔壁办公室的门开了。
“小陆,来了吗?”是秘书长刘国忠的声音。
陆承安拿起桌上的草稿,朝张昊微微点头,转身走了。
张昊盯着他的背影,狠狠拧开保温杯盖,灌了一口水。
咚咚咚。
“进。”
陆承安推开门,刘国忠正站在窗边接电话。他摆摆手示意陆承安坐下,又对着电话说了两句“好的,市长”,才挂断。
“秘书长,这是昨天晚上我整理的关于三百亿专项资金使用方案的一些初步想法,请您指正。”陆承安双手把草稿递过去。
刘国忠接过来,随手翻了翻封面,语气和蔼:“小陆啊,我再给你提个醒。这三百亿计划,目前还处于矛盾阶段,市委市政府都没统一意见。有人说要投基建,有人说要搞产业,还有人想分给各区县自己支配。你这个项目要是能提出一星半点被采纳的建议,前程不可限量。”
“我明白。”陆承安坐直身体,“我会拿出百分之两百的精力来完成这个任务。”
“行,没别的事了,先回去工作吧。”
陆承安站起来,微微鞠了一躬,转身出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刘国忠才低下头,真正开始看那份草稿。
他先看目录。第一章,总体思路。第二章,资金分配原则。第三章,重点项目建议。第四章,监管与反腐机制。第五章,预期效益分析。
中规中矩。刘国忠想,年轻人嘛,能写出这个框架已经不错了。
他翻到第三章。
第一页就让他愣住了。
“建议优先向沿江县倾斜,用于承接长三角产业转移的配套基础设施建设。当前沿江县拥有长江岸线资源,但港口吞吐能力不足。若以三百亿中的五十亿用于沿江港区扩建和疏港公路建设,可吸引至少三家大型纺织企业和两家装备制造企业落户。据测算,三年内可新增就业岗位一万两千个,年增税收两亿元以上……”
刘国忠眉头一皱。产业转移这个概念不新鲜,但把三百亿的六分之一集中砸在一个县,这种魄力很少见。更关键的是,他上周刚陪市长去省里开过会,省里明确提出“沿江开发战略”。小陆怎么知道的?
他继续往下看。
“国企改革方面,建议不搞‘一刀切’的破产拍卖,而是分类施策。对市拖拉机厂、棉纺厂等有品牌积淀但暂时困难的企业,采取‘债转股+管理层持股’的方式盘活;对长期亏损且无市场前景的小水泥、小造纸,坚决关停并给予职工妥善安置。建议设立十亿元的改革稳定基金,专款用于职工社保衔接和再就业培训……”
债转股。分类施策。刘国忠放下草稿,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鼻梁。
他想起半年前,陆承安刚被分到综合科时,他看过这个小伙子的档案:省内重点大学本科,选调生,公共管理专业,在校期间发过几篇论文。履历不错,但不算出奇。
可眼前这份草稿,绝对不是应届生能写出来的东西。里面的思路太老到了,老到连他这个在体制内摸爬滚打二十多年的老秘书长都觉得需要消化一下。
有些建议,他甚至需要停下来想一想才能判断利弊。
刘国忠重新戴上眼镜,翻到最后一页。落款处,陆承安用钢笔写了一行小字:
“以上为个人拙见,难免疏漏。若有幸被采纳分毫,愿以党性担保,绝不辜负每一分钱。”
刘国忠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老陈,那个新来的选调生陆承安……对,就是他。你帮我查一下,他家里有没有什么背景?”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什么。
“没有?父亲是县城干部,母亲是县城小学老师?”刘国忠喃喃道,“那这份东西,他是怎么写出来的……”
他挂断电话,目光重新落在那份草稿上。
窗外,阳光已经铺满了整个市政府大院。陆承安正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衬衫口袋里的那张彩票。
距离下一期开奖,还有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