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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同桌 碘伏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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碘伏碰到伤口边缘的时候,夏寻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一瞬,然后放松了。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那根棉签戳的是别人的肉。
苏晓樯注意到了,但什么都没说。
她把伤口清理干净,盖上纱布,用医用胶带固定好。每一步都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好了。”苏晓樯说,声音有点哑。
夏寻低头看了看腰侧那一小片白色的纱布,然后抬起头看着苏晓樯。
“晓樯。”夏寻声音很低。
“嗯?”
“对不起……”
“什么对不……”苏晓樯话没说完,眼睛突然失去了焦距。那双刚才还认真盯着纱布边缘、带着一点心疼的眼睛,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瞳孔在瞬间放大,又缓缓缩回正常的大小。
整个过程不到半秒钟。刚回来的夏弥的手从她后颈移开。
“好了,现在她的印象里你只是受到了惊吓,让她把你送回来。”夏弥直接瘫在了沙发上,“累死我了,跑去医院修改那么多人的记忆又赶忙跑了回来。”
夏寻扶着门框看着苏晓樯下楼,没有关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最后彻底暗下去。苏晓樯的脚步声也听不见了。
她站了很久。
“行了,进来吧。”夏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沙哑,“你在门口站岗呢?”
夏寻关上门,转过身。
“卡塞尔那帮人的记忆我动不了,昂热那个老狐狸脑子里的防火墙比银行金库还厚,我要是硬碰硬,他当场就能察觉。”夏弥悠悠地说。
夏寻点了点头,“三代种的精血我吸了,提升不大,但有点用。”
“蚊子再小也是肉。”夏弥随口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嘲意,但更多的是一种疲惫的敷衍。
夏寻累得不想反讽,两个人像两条被晒干的咸鱼,各自爬回屋,倒头就睡。
第二天早上,夏寻是被手机震醒的。
屏幕上挤满了QQ通知,班群、年级群、小群、私聊,红点密密麻麻,像得了什么皮肤病。她眯着眼睛扫了一圈,大部分消息都在问同一件事,“昨天海边到底怎么了”“听说有人被浪卷走了”“赵孟华没事吧”“路明非是不是也掉海里了”。
她没点开任何一条,锁屏,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八卦是人类的天性,但她的天性只有“不想理”。
客厅里很安静。窗帘还拉着,晨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亮线。
夏弥还缩在她的床上,毯子蒙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小截鼻梁和几缕散乱的深棕色头发。她的呼吸很轻很匀,像一只蜷在窝里的猫,不,像一只蜷在窝里的猪,睡相奇差,但此刻看着还挺安详。
夏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腰侧。
纱布还在,但底下的伤口已经基本愈合了。她掀开纱布一角,那道被三代种鳞片划开的伤口已经变成了一条细长的、粉白色的痕迹,像一道浅浅的抓痕,再过一两天就会彻底消失。
龙族血统的自愈能力从来不会让她失望,也不会让她像个正常人。
腿还有点软。她赤脚踩在木地板上,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
外面是个晴天。阳光白晃晃地照在对面的居民楼上,楼下的早餐店已经开门了,蒸笼冒着白气,有人在排队买豆浆油条。
一切都和昨天一模一样,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世界该吃吃该喝喝,只有她一个人记得昨天差点被一条大蜥蜴做成刺身。
她站在那里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转身走进卫生间。
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比昨天好了一点。脸上那道从眉尾到颧骨的伤口已经收了口,变成一条暗红色的细线,不仔细看会以为是被指甲划的。
嘴唇上还有干裂的痕迹,但血已经洗干净了。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两秒,然后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
水很凉,激得她太阳穴跳了一下。
她关掉水,撑着洗手台边缘,低着头,水滴从下巴上滴落,在白色陶瓷上砸出细小的声响。
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苏晓樯蹲在她面前,眼睛红红的,嘴唇在抖,但手很稳,碘伏棉签一下一下地擦过伤口边缘。
然后那个画面被抹掉了。
在苏晓樯的记忆里,那些都不存在。
夏寻直起身,用毛巾擦干脸,走出卫生间。
夏弥还没醒。毯子被她踢开了一半,一条胳膊露在外面,手指微微蜷着,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她的睡相一直不好,夏寻早就习惯了。
有次夏弥半夜滚下床,居然没醒,在地上接着睡到天亮。
夏寻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鸡蛋、牛奶、昨天剩的半棵白菜、一瓶不知道放了多久的老干妈。她拿出两个鸡蛋和半盒牛奶,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包挂面。
十五分钟后,两碗清汤面摆在茶几上。夏弥是被面条的味道香醒的,她闭着眼睛嗅了嗅,鼻翼翕动了两下,然后猛地坐起来,毯子从身上滑落,头发乱得像刚被龙卷风卷过。
“几点了?”她问,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快八点了。”
“你做的面?”
“不然呢,鬼做的。”
夏弥没接话,直接端起碗,挑了一筷子面塞进嘴里,烫得嘶了一声,但没吐出来,含混地说了一句什么,夏寻没听清,也不打算问。反正不是什么正经话。
“为什么我的伤势愈合得那么慢,你比我快多了?”夏寻问。
“你没用呗。”夏弥吃着面含糊地说。
“……”
夏弥看着夏寻危险的眼神,讪笑一下:“哎呀,你看你,又急。我也不知道,按理来说次代种恢复速度挺快的,可能是你还是幼年体的原因?”
夏寻点点头。这个解释勉强说得过去,但夏弥的语气听起来就是在敷衍。
吃到一半,夏寻的手机又震了。
她放下筷子,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苏晓樯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你没事吧?”
夏寻盯着屏幕看了两秒。苏晓樯的记忆里没有昨晚处理伤口的画面,只记得“夏寻受了惊吓,把她送回家”。但她还是会担心,还是会发消息问。
夏寻打了两个字:“没事。”然后发出去。
夏弥含混地说:“苏晓樯?”
“嗯。”
“她倒是挺上心的。”
夏寻没接话,端起碗把剩下的面汤喝完了。
“你去洗碗。”夏弥懒洋洋地说。
“凭什么,面是我下的。”
“你知道催眠那么多人要死多少脑细胞吗?人的脑细胞是不可以再生的……”
夏寻懒得听夏弥嘟囔,洗碗去了。水龙头哗哗响的时候,她听见夏弥在客厅里打了个饱嗝,然后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
距离海边那件事已经过去了三天。
三天里,太阳照常升起落下,这座南方小城像一块被海浪拍过的沙滩,潮水退去后,痕迹还在,但已经被晒干了、风化了,变成一道浅浅的印子。
班里没人再提那天的事,只有几个好事的学生在朋友圈发了几张模糊的海面照片,配文是“劫后余生”,底下零星几个点赞,很快被新刷出来的内容淹没。
暑假还剩最后一天,明天就是仕兰中学开学的日子。
夏寻坐在窗台上,一条腿曲起,另一条腿垂在窗外,赤着的脚在空气里画圈。
足弓微微弯起,脚背绷出一道柔和却清晰的弧线,脚跟粉嫩圆润,皮肤透着浅淡的冷白,脚趾放松地微蜷着,每晃一下,脚踝便跟着轻轻转动,骨节分明的轮廓在光线下格外显眼。
她住五楼,这个视角能看见大半个南城。灰色的屋顶层层叠叠地铺向远方,在快要接近天际线的地方被一片新建的楼盘截断,塔吊的尖顶戳在蓝天里,像几根没拔干净的鱼刺。
更远处是海,蓝灰色的,和天空糊在一起,分不清界限。
夏寻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海,心想:那条三代种的尸体估计已经被卡塞尔的人捞走了,不知道他们有没有从残骸里查出什么。
算了,查出来也不关她的事,反正她只是个“受了惊吓的普通高中生”。
与此同时,路明非觉得自己已经把这辈子的觉都睡完了。
从海边回来之后,他每天的生活就是吃饭、躺平、翻身、再躺平。手机刷到没什么可刷的,游戏打到看见登录界面就想吐。
“你是不是被海水泡傻了?”路鸣泽扔下这么一句,手里端着半碗泡面,吸溜吸溜的,声音大得像在故意气他。
路明非没理他。他现在连跟表弟斗嘴的兴致都没有,可见状态有多差。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股洗衣液的味道,甜得发腻,闻多了想吐,但他懒得换。
他想到了夏寻。
他同桌,成绩却好得离谱,长相更是没话说。
她是那种偏可爱型的漂亮,眉眼软乎乎的,不笑的时候看着清清冷冷,却不是故意疏远人,更像整个人慢半拍,总带着点淡淡的疏离感。可只有坐得近了、熟起来才知道,她私下里特别爱吐槽,嘴上不饶人。
窗外的光落在她侧脸时格外好看,睫毛又长又密,一低头写字,眼下就落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笑起来的时候尤其明显,软得像只温顺的小猫,可爱得要命,只是她不常笑。
大多数时候她安安静静趴在桌上刷题,神情清淡,仿佛周遭的喧闹都与她无关,可只要跟她熟起来,就能立刻见识到她藏在清冷底下,那点又毒舌又鲜活的小性子。
社恐是这样的。
男生们私下里讨论过她,但没人敢追。不是因为她可怕,而是因为站在她面前的时候,你觉得自己说什么都是错的。
路明非以自认为他跟夏寻关系还可以,毕竟同桌两年了,可他始终没往深处琢磨过夏寻这个人,毕竟他的心里装满了陈雯雯,只当是班里那个成绩拔尖、看着清冷熟了又爱吐槽的漂亮同桌。
但直到那天,夏寻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他记得很清楚。那不之前夏寻看他眼神。那是一个评估者看变量的眼神,像一个棋手在看一枚突然出现在棋盘上的棋子。
她在判断他是什么。
夏弥当时在医院催眠过他,但没用,路鸣泽不让。
他翻了个身,仰面朝天,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那块水渍他看了三年,从来没觉得它像什么,它就是一滩水干了之后留下的痕迹,跟他的生活一样,没什么好解读的。
但此刻他觉得它像一只眼睛,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好像在说:你小子藏不住了。
“藏你妹。”路明非对着天花板说了一句。
没人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