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鱼得水》绿柚叶

2、第 2 章 下一次遇

　　下一次遇见是在班上。

　　第二天一早，依旧是每学期开学惯例的，上午领书，下午自习。

　　李青禾走进了教室，这个点已经很多人了，教室里吵吵闹闹，黑板上方，电子钟的红字安静地跳跃。空气里有新书的油墨味，有暑假尘埃落定后，地板被彻底拖洗过留下的、淡淡的漂白水气息，底下还隐隐伏着少年人身上那股热蓬蓬的、生长的味道。

　　班主任抱着花名册走了进来，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就在这时，教室门被轻轻敲响。

　　“报告。”一个清亮、带着点陌生口音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投了过去。

　　班主任吴老师往门口望了一眼，点点头，端起一个磨砂玻璃杯，里面泡着深色的茶，喝了一口。她看看花名册，又抬眼望望讲台下头。

　　“这学期，我们班来了位新同学。”她声音不高，稳稳的，“从浙江转学回来的。方照。”

　　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穿着白色棉布卫衣的男孩子走了进来，站到讲台边上。

　　李青禾正低头翻着一本物理练习册，笔尖停在一道力学图的分析上。他感觉到了那束目光，很轻，但存在感很强，像羽毛拂过后颈，留下一丝细微的痒。

　　他没有抬头。

　　“我叫方照，”他说，声音清亮，“方向的方，照耀的照。”是普通话，字正腔圆，在这西南小城的教室里，听着有些别致。

　　吴老师微笑示意了一下，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落到后排靠窗的位置。

　　“方照，你坐李青禾后面。他们组只有五个人，李青禾是组长。”

　　方照感到了一点点满足，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有一个见过一面的人，况且昨天还帮自己搬了东西，人很好的样子，应该是可以接近的。

　　方照抱着书包，顺着过道走过来。步子轻，脚下那双白运动鞋，纤尘不染的。

　　李青禾总算把目光从练习册上移开，随意地看了一眼。

　　目光在空中相遇。方照的眼睛很亮，是那种没被浸染过的清澈，此刻映着门口涌进的光，亮得有些惊人，像泡在水里的琥珀。

　　他看见方照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很轻地向上弯了弯，带着点如释重负，又混杂着一点“果然是你”的腼腆确认。

　　李青禾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几不可见地将椅子往前挪了挪，让出些空。

　　方照在他正后方坐下。桌椅是旧的蓝色，塑料表面有些灰尘污渍，看起来黏黏的。他拿出张湿纸巾，仔细擦了擦桌面，才把书包放上去。

　　窗外的太阳又升高了些，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李青禾的肩头，校服上泛起一层毛茸茸的光晕。

　　其实后来的很多年里，方照都清晰地回想起那个对视的瞬间，自己转来L市开学的第一天，推开教室的门，他正坐在靠窗的位置，穿藏青色的校服，正把低头写题，从他身边走过时，他抬头淡淡地望了自己，那一眼是他人生里平淡无奇的一眼，那一瞬间，两个人的命运就这样悄然无息地改变了，在不知不觉的时候发生，你根本无法察觉。

　　然后十年后回头一看，哦，原来就是那一天，那一刻开始，我的命运完全不同了。

　　就是这一眼，让我心跳如雷，此后好多年都不能释怀。

　　*

　　中午放学铃响过的那一阵，食堂里正是热闹时候。

　　六中的食堂是前几年新修的，宽敞明亮。清一色的不锈钢桌椅，擦得干干净净。窗口上方的电子屏，红字滚动着菜价：一荤一素六块，两荤一素十块，米饭免费添。

　　队伍排得老长。大家都兴奋的聊着天，食堂里嗡咙嗡咙的，人声像是煮开了一锅稠粥，咕嘟咕嘟冒着泡，分不清个数。这边笑着，那边嚷着，话头撞在一起，又散开，混成了暖烘烘的一片。空气里是大锅菜油润的香气，人声、碗盘声、刷卡机的滴滴声，热热地混作一团，酿出厚厚一片嗡嗡的背景音，像是给这宽敞的空间蒙上了一层无形的、颤动的膜。

　　轮到李青禾。他看了看玻璃罩后面的菜。

　　“土豆丝，鱼香肉丝。”他说，声音平平的。

　　不锈钢餐盘里盛上堆尖的米饭、油亮的土豆丝和鱼香肉丝。他又去汤桶边，舀了碗飘着蛋花的清汤。

　　他走到靠里一根柱子旁的座位，那里人稍少些。周大伟和陈磊已经在了。周大伟穿着篮球背心，皮肤黝黑发亮，正对着手机屏幕傻乐，面前餐盘里堆着冒尖的米饭和两个荤菜。陈磊则安静地吃着，面前摊着一本便携的单词本，手指偶尔在桌上划拉着，默记着什么。

　　“青禾，快看，这抖音特逗！”周大伟把手机屏幕往李青禾面前凑。李青禾瞥了一眼，是个夸张的搞笑视频，他没笑，只“嗯”了一声，在对面坐下。

　　正吃着，旁边有人端着餐盘停下。

　　“组长，这儿……还有人吗？”

　　是方照。他盘子里是糖醋排骨和蒜蓉西兰花，还有一碗绿豆汤。排骨裹着亮晶晶的酱汁，西兰花碧绿绿的，看着清爽。

　　周大伟已经咧嘴笑了：“哟，新同学！坐坐坐！这儿宽敞！四人座！”

　　陈磊也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朝他善意地笑了一下。

　　李青禾嘴里嚼着饭，抬眼看了看方照，又垂下眼，咽下饭菜，才说：“坐吧。”

　　方照道了谢，在李青禾旁边坐下。他先把餐盘放稳，又将手里那瓶矿泉水轻轻搁在桌角。矿泉水是常见的牌子，瓶身设计得简洁。

　　“食堂人真多。”方照说，像是自言自语。

　　“天天如此。”周大伟接话，扒了一大口饭，“你是没见过周六中午…二楼米线得排半小时！习惯就好！你这排骨看着不错！”

　　方照笑了笑，夹起一块排骨，小口吃着。酱汁甜酸适度，排骨炸得酥软。他又尝了尝西兰花，火候正好，蒜香扑鼻。

　　李青禾吃得很安静，也很快。只是就着米饭，一口接一口。土豆丝炒得软塌，油也重，他也照常吃下。

　　方照低头小口吃着，偶尔抬眼，目光会飞快地、不经意地扫过旁边。

　　感觉这人吃饭，有种说不出的专注，仿佛不是在食堂，而是在完成一件不重要的任务。

　　“班长，”方照放下筷子，轻声问，“下午调座位，是按成绩选，对吧？”

　　李青禾夹菜的动作顿了一瞬，侧过脸。方照正看着他，眼睛很亮。

　　“嗯。”李青禾应了一声。他看见方照的睫毛很密，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那我们组内还是这个位置吗？”方照追问。

　　“是。”他站起身，端起餐盘，“你想换的话可以下午问问他们。”

　　“没有没有，”方照也跟着站起来。“那下午见。”

　　“嗯。”他第三次应道，声音低低的。随即转身，走向回收处。

　　方照站在原地，看着他挺直的背影汇入人流，才重新坐下。周大伟已经风卷残云吃完了，拍拍他的肩：“新同学！慢慢吃！我先撤了，你打球的话一会可以来找我们玩，球场见！”陈磊也吃好了，对他点点头，端着空盘子离开。

　　桌边就剩方照一人。食堂的喧闹似乎退远了些，只剩下头顶吊扇“呼呼”转动的声音。

　　他慢慢吃完了剩下的饭菜。排骨凉了，外面的酱汁凝了层薄薄的壳，口感不如刚打出来时好。西兰花也失了脆嫩。

　　他端起餐盘，走到回收处。倒掉残渣时，瓷碗碰在不锈钢桶壁上，发出“哐”的一声轻响。那碗绿豆汤，他端在手里，迟疑片刻，还是仰头喝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