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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渺小的岛屿(五) 你要认清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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玲奈是个太常见的名字,在第一次介绍过后,路长知就没再想起来过。但是她一直记得对方带给她的感觉。于懵懂中绽放的结果通常不会很好。视线被吸引,但是在快要对视的瞬间,不着痕迹移开目光的人是路长知。她选择了逃避。
一直以来,路长知都是一个足够幸运的人,可以依靠成绩获取足够的自由。来自周围的压迫是她前行道路上注定会有的,在一定程度上,甚至可以说是帮助。也让她更加坚定自己的选择,离开,不然就会永远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之中。
可无论她在日复一日的学习中锻炼出怎样强大且自洽的内心与思想,那都只适合用在平静的日常里。
刚来到这个世界时,路长知主动把自己和周围隔开。用的借口是禅院家烂透了,这当然是一个非常合适的理由,但是她的心里其实一直都知道,她只是还没有接受现实。
七年的时间足够她接受死亡与穿越,接受逝去的永远不会有归来的那一天,但是面对术式和咒力是一回事,面对咒灵和来自人类的明晃晃的恶意是另外一回事。
路长知经历了一切青春期女孩会经历的事情,但那些会真切地对身体和心灵造成无法挽回的伤害的事件从来没有发生在她和她认识的任何一个人身上。那或许是幸存者偏差,但那也是她生活了十八年的人生。而在这个世界的第七年,比起说是收到来自天赋的警示,不如说是她的未来已经到来不得不将把她与世界隔绝的那层纱掀开的地步。
再沉湎于上一世那样平和的氛围中,等待她的,一定不是一个在咒力方面非常有天赋的人应当有的未来。
在她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时,禅院家地下掩埋的所有生命都在警告她。
或许她并非不能飞,而是因为那是一次不那么正确的尝试。路长知的思路跑偏一瞬。是的,她没有放弃飞向高空的想法。那是扎根于人类基因里的东西,她察觉了,自然会想尝试。
“你们闹矛盾了?”在路长知第三天没有和阳太黏在一起时,终于有人忍不住发问。
“怎么会,”路长知说得轻飘飘的,“难道你不想和我做朋友?阳太在我身边的时候,你总是兴致勃勃的,哦,我知道了,你只是在享受和阳太保持一种竞争的关系,胜利非你所愿。”
“胡说八道。”即便知道这是激将法,对方和路长知待在一起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似乎确实如路长知所言,那些在阳太和她黏在一起时的人,在发现两人之间的距离在慢慢拉远,她们就不像以前那样总是盯着她们,不再想着什么时候和两人关系更紧密一些。
原来她们投来的目光不是因为喜欢,而是任何亲密的组合都会被警惕。
是因为太长时间没有与人交流吗?路长知忍不住在心里质疑自己。
这样简单的局面不仅花了一个月才看清楚,还高高在上地觉得自己是特殊的、值得关注的,把虚情假意当真心实意,以为自己真的很有魅力,只是教一些小技巧,说一些没什么意义的话,就可以得到绝大多数人的喜爱。
其中有多少是阳太带给她的错觉呢,阳太是值得信任的吗,现在的疏远是因为察觉到危险,还是已经足够了解她,发现她是一个不值得继续关注的存在?
意识到现实并非她透过薄纱观看到的那样,路长知在感叹过后很快恢复平静。
虽然心中有许多关于阳太的疑问,但是路长知其实不在意答案。她只是需要思考,好叫自己不要产生太大的情绪波动。
路长知很少会问具体的人“为什么”,所有答案都在她曾阅读过的作品中,她需要做的只是将那些情节与现实对应起来。
不需要完全一致,只要一个大概,她就能明白是什么在驱使人采取行动。
不如说,知道大家远没有她幻想得那么单纯,路长知反倒松了一口气。那说明她没必要将她们的命运背负到自己身上。
早该这样的。训练场上,轻快而迅捷地击退今日对战的最后一个人,路长知眼眸带笑地站在原地。这样大脑就轻松多了。
“我这样的天赋,”路长知对美枝说,“不够强的人,是没有办法成为我的丈夫的。”
路长知从未掩饰过她对禅院家的不满,所有人都能看出来,她早晚是会离开的。她有能力,也有计划。但是听听看她刚才说的是什么吧,她开始为留在禅院家嫁人而提出要求了。
一些人下意识将目光投向阳太,像以往每一次一样。但是这一次,她们扭头的动作不够统一。
阳太和路长知之间的距离是肉眼可见的,有人扭到一半反应过来,阳太已经不是解读路长知最好的方法。
可是站在路长知身边的新人,玲奈,那个狂热地喜欢着阳太的人,她怎么会站到路长知的身边?
“啊,”听到有人小声喊出玲奈的名字,路长知终于把这张令她印象深刻的脸和姓名对上号,“你就是玲奈啊。”
这是一句无意义的感慨,但听在玲奈耳中,就意味着路长知早已知晓她的一切。她以为自己是在和路长知玩,她是处于高位的那一个,结果现实好像不是那样的。
“你知道我啊,”她说,脸上仍旧是纯真的笑,“听说了不少关于我的事情吧。”
“一部分吧。”如玲奈般依赖身体与他者存活的人在禅院家并不少见,只是路长知以为这个训练营里是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的,但是现实好像不是那样,他们亲自将人送进来,当鲶鱼,当另一条路。
其中究竟有多少恶意……他们真的甘心将最好的给出去?
“真丑陋啊。”路长知给出评价,对玲奈,对他者。
但浮现的流水是冲着美枝去的,她毫不犹豫地转移了注意力,好像玲奈所代表的现实没有在她心里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
她问:“如果有击败你的能力,应该可以正大光明地踏出这个院子?”
禅院家确实明令禁止进入这里的人擅自离开。
美枝没有躲开,她挡下攻击,望向路长知的眼神十分平静。这正是她长久地守在这里所等待的,一次针对她的攻击,是否来自路长知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可以还击。
美枝不讨厌照顾小孩,但是她今年三十七,已经在这里看管她们二十年了。孩子们惧怕她,但是不尊敬她。她们把成长过程中看到的那一套很好地学到了这里——仆人是可以随意打杀的。
以前反抗的人会更多一些,好像一定要把她们的骨头碾碎才能学乖。
也许正是因为那样的画面实在惨烈,在一次次尝试之后,时至今日,如路长知一样要求光明正大离开的人越来越少。
久违的战斗使美枝兴奋起来,她看着路长知在非常短的时间内快速成长起来,一边感叹她的天赋,一边感叹她的幼稚。
美枝不觉得自己会输。从二十年前,在一场残酷的游戏中被来自背后的匕首刺中心脏后,她没再让任何人走出这个院子。她只是感慨,年幼的孩子总以为自己可以改变世界,总觉得自己是特殊的那一个,总想着未来会如期而至。这种想法没什么不好,但是认不清现实,在天赋不够的人面前,可是重罪。
看着对方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放开,不再压抑着眉眼,甚至时不时会展示出带有疯狂意味的笑容,路长知体贴地放出了浓雾。
阳太是第一个选择离开的人。即便她记不清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浓重的恐惧也如影随形,使她夜夜惊醒,到后来,只是想起路长知,身体就会止不住地颤抖。由路长知给予的恐惧违背了人体本能,使阳太不仅没有忘记,反而随着时间流逝,记得愈发清晰。
和传言中想拉阳太下水不同,玲奈是真的相信阳太,喜欢阳太,愿意为阳太奉献一切。她一直注视着阳太,比阳太更早发现那植根于身体深处的恐惧。那是她选择接近路长知的原因。她想弄明白阳太身上发生了什么,她想找到治愈阳太的方法。
但是路长知平等地对待她。今天之前,玲奈都以为那是因为路长知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曾、时至今日仍发生在她身上的一切,但是路长知什么都知道。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让玲奈没有时间思考要不要跟随阳太离开。是听从阳太的恐惧,还是接受路长知的平等。
玲奈还在纠结,一分钟,两分钟,浓稠雾气没有扩散,路长知将战斗控制在训练场上。
握紧的双手慢慢松开,这样的话,似乎没有纠结的必要。
玲奈有一种预感,只是这几天跟在路长知的身边,她就有了一种直觉,路长知一定能够得到她想要的。
如果不是有自己会赢的把握,路长知不会开启这场争斗。
“这里怎么回事?”一个慵懒的声音响起,来自男性。
玲奈猛地扭头,眼中是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敌意。下意识的,玲奈认为这个时候来到这里的人一定是不怀好意的。他会打断这场争斗,让路长知的计划落空。但是看清楚对方是谁后,敌意消退,只余下惊讶。
“甚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