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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十二年,冬,最后一片白 医院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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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走廊窗户大开,灌进来的风带着一股阴湿的霉味。久川玉响穿着洗得发白的病号服,坐在床边,脚悬在半空,够不到地面。窗外,初秋铅灰色的云沉沉地压着,远处光秃秃的树干间,一两片要掉不掉的焦黄的叶子粘在枝头。
床头柜上摊着一张缴费单,数字后面的零像一只只嘲弄的眼睛。妈妈今天早上来送饭时,眼圈是红的,却努力对她笑:“小玉今天气色真好。”爸爸的白发又多了,背也更驼了,递给她一个削好的苹果,手指粗糙,裂了口子。
玉响咬了一口苹果,很甜。甜得她想哭。
她想长大。
想长得高高的,能帮妈妈提菜篮子;想变得有力气,能接过爸爸肩上的重担;想健健康康的,能牵着弟弟阳炎的手,送他去上学,而不是每次都是他趴在病房玻璃外,用小小的手掌贴着她的手掌,隔着一层冰冷。
她想要回报这份爱,用她全部的生命去回报。可她能给的只有什么呢?昂贵的药费单,一次次让父母希望燃起又熄灭的病危通知,还有他们眼中无法掩饰的、日益加深的疲惫和绝望。
她是个渴望长大的孩子,却在时光里被困在十二岁的躯壳里,困在这片没有尽头的白色中。
“姐姐,你什么时候能出院?你说好了等我上小学要送我新书包的。”六岁的阳炎上次来,眼睛红红的,紧紧抱着他的兔子玩偶。
玉响看着弟弟充满期待的眼睛,胸口那个破败的心脏像是被温柔地攥紧了,又酸又疼。她努力扯出一个最灿烂的笑容,像平时一样用轻快的语气说:
“小阳,姐姐可能……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冒险啦。”
“比医院还远吗?”
“嗯,比医院远多了。”玉响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声音放得很轻,“是坐着UFO去哦,咻——地一下,飞到蓝色银河的尽头去。”
阳炎睁大了眼睛:“UFO?真的吗?”
“真的呀。”玉响摸摸弟弟柔软的头发,“所以小阳要乖乖的,要好好长大,要代替姐姐照顾爸爸妈妈。等姐姐在银河那边找到最漂亮的星星,就寄回来给你当礼物。”
“那姐姐什么时候回来?”
玉响沉默了几秒,然后笑着说。
“……等小阳长大,变成厉害的大人的时候,姐姐就回来啦。”她不敢看弟弟的眼睛,无意识的重复了一遍。“所以阳炎要好好吃饭,好好上学,快点长大,知道吗?”
阳炎用力点头,把兔子玩偶塞进她怀里:“那姐姐带着它一起去!让它保护姐姐!”
兔子玩偶现在就在她身边,一只耳朵耷拉着,和她一样没精神。
她不想死。
窗外的世界,哪怕只是灰蒙蒙的,她也想看。春天的樱花,夏天的蝉鸣,秋天的枫叶,冬天的雪……她只从书里和电视里看过。她还想跑,想跳,想像其他孩子一样,在阳光下流汗,大声笑,而不是每次呼吸都要小心翼翼。
但是——
如果她的存在,只能让爸爸妈妈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只能让这个家被债务压垮,只能让阳炎的童年记忆里全是消毒水和姐姐苍白的脸……
那么,她的存在本身,就是错误。
一个应该被抹除的错误。
————
久川玉响偷听到医生和父母的谈话,是在一周前。
门虚掩着,医生的声音压得很低。
“……实在抱歉。”是医生的声音,低得像怕人听见,“这个病,以现在的医疗技术……根治很难。心导管我们做不了,手术风险也太大。”
“那……能怎么办呢?”母亲的声音在颤抖。
“我们能做的,只是用药物和设备延长一段时间,但这个过程对孩子的身体和经济都是巨大负担。每次住院费用……”
后面的话,被妈妈的抽泣声盖住了。玉响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
胸口又开始了。那种熟悉的、被什么东西死死攥住的感觉。她想吸气,喉咙却像被人掐着,越急越吸不进去。
指尖发凉。
耳朵里嗡嗡地响,妈妈的哭声变得很远,很远。
走廊那头,传来爸爸低低的声音:“……大概,还有多久?”
很久很久,没有人回答。
早就知道了不是吗?从记事起就揣着的这颗坏掉的心脏,从抽屉里厚厚的欠费单,从他们强打精神却难掩疲惫的笑容里,她早就知道了。
自己是拖累。
是永远还不清的债。
是父母脸上过早生出的皱纹和鬓角刺眼的白发。
她想起小时候,爸爸喜欢念诗给她听,妈妈会做她最爱吃的玉子烧。那时她以为长大是件很自然的事,像春天花开,秋天叶落。她会健康长大,努力工作,给爸爸妈妈买大房子,带他们去旅行,像他们爱她一样去爱他们。
可十二年过去了,她被困在这具残破的身体里,困在这片单调的白色里。她没有长大,只是在一点点耗尽家人的生命力和积蓄。
“想要回报给父母同等的爱。”
这个愿望,成了最讽刺的笑话。
————
准备安眠药花了三个月。
她表现出“积极配合治疗”的样子,骗取了医生和父母的信任。每次发药,她都会偷偷藏起一两片,攒在最喜欢的小兔子玩偶肚子里——那是阳炎送给她的“旅伴”。
“对不起,小兔子。”她摸着玩偶柔软的耳朵,“让你帮我做坏事。”
但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选择的这天,是圣诞节当夜。医院装饰的彩灯和圣诞树还没有撤下,走廊里飘着欢快的音乐。护士们忙着交换礼物,查房比平时松懈。
“多好的日子啊。”送别刚来探望的家人,玉响靠着枕头,望着窗外飘起的细雪,“大家都会开心地过节。爸爸妈妈和小阳……以后每个圣诞节,都不用再来这间充满消毒水味的病房了。”
她从兔子玩偶的肚子里掏出所有药片。小小的白色圆片在掌心堆成一座小山,在病房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漠的光。
八十五片。
从十月一日开始,她数过很多遍。确保足够,确保没有“万一”。
第一把药片混着水吞下去时,喉咙发出轻微的咕咚声。味道很苦,但她没停。
一把,又一把。
像完成一项必须完成的任务。像在吞咽这些年积攒的所有愧疚、无力感和“对不起”。
最初几分钟,什么感觉都没有。她甚至有些恍惚:就这样结束了吗?像睡着一样?
然后,第一波恶心感袭来。
胃部剧烈抽搐,她捂住嘴,身体前倾。但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水灼烧着食道。呼吸开始变得困难,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越来越重。
“不对……”她蜷缩起来,手指揪紧了床单,“不是这样的……”
想象中的安详没有来。取而代之的是溺水般的窒息感、胃部翻江倒海的恶心、大脑逐渐被浓雾笼罩的昏沉,以及一种冰冷的、从四肢末端开始蔓延的麻痹。
她开始发抖,冷汗浸湿了病号服。视线模糊,天花板上的日光灯晕开成一片惨白的光斑。
“好难受……”她发出细微的呜咽,身体不受控制地滑下床,瘫软在地板上。
地板很凉。她侧躺着,看着不远处那只小兔子玩偶。兔子红色的玻璃眼珠正对着她,像是在问:为什么?
对不起啊,小兔子。
对不起,爸爸,妈妈。
对不起,小阳。
意识开始断断续续。她听到远处传来圣诞歌声,听到护士推着车经过走廊的轮子声,听到自己越来越微弱、越来越费力的呼吸声。
窒息感扼住了喉咙。
黑暗从视野边缘吞噬进来。
身体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原来死亡……这么难受啊。
但也好。
这份痛苦,是她应得的惩罚。惩罚她的自私,惩罚她选择逃避,惩罚她留下爸爸妈妈和小阳独自面对这个没有她的世界。
她最后看到的,是那只红色玻璃眼珠的小兔子玩偶,在逐渐模糊的视线里,渐渐失去了焦点。
深夜。
值班护士注意到这间病房异常安静,推门进来时,看到的是倒在地上的女孩,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到几乎消失。紧急抢救的铃声撕裂了圣诞夜的虚假欢腾。
抢救室里,仪器发出刺耳的尖鸣。
医生按压着她单薄的胸膛,电击板贴在她几乎没有起伏的心口。
“肾上腺素准备!”
“没有反应!”
“再来一次!”
门外,妈妈瘫软在地,爸爸靠着墙壁,眼神空洞。阳炎被邻居阿姨抱着,懵懂地看着这一切,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在哭。
心电图最终拉成一条笔直、无情的直线。
漫长而徒劳的滴声。
医生摇了摇头。
妈妈爆发出的哭声撕心裂肺,爸爸只是红着眼眶,一遍遍摸着女儿的头发,像她小时候那样,低声呢喃:“小玉……小玉……爸爸在这儿……”
玉响站在抢救室角落,茫然地看着这一切。
她低下头,看到自己半透明的手,看到身体上延伸出的、闪着微光的锁链,另一端没入那个已无声息的躯壳,锁链断裂时,玉响感到一种奇异的“完整”。仿佛挣脱了什么沉重的束缚,又仿佛失去了最后的锚点。她彻底成了游荡的魂魄。
啊……我死了。
这个认知,轻飘飘的,没有实感。
她想向前,想抱住妈妈,想擦掉爸爸的眼泪,想像以前一样对阳炎笑。可身体轻飘飘的,像一团雾气,她伸出手,指尖穿过了妈妈颤抖的肩膀。
接下来的日子,她像一缕固执的游魂,紧紧跟在家人身后。
她跟着父母回家,看着他们办理死亡证明,看着他们联系殡仪馆,看着他们对着她少得可怜的遗物发呆——几件旧衣服,几本书,一只耳朵耷拉的兔子玩偶,还有她藏在抽屉深处、没来得及送出的、给阳炎画的手工生日贺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祝小阳七岁生日快乐!要成为勇敢的男子汉哦!——爱你的姐姐。”
阳炎抱着那只兔子玩偶,一整天没说话。傍晚时,他忽然抬起头,看向玉响的方向——其实只是虚空,但他澄澈的眼睛仿佛真的对上了她的视线。
“……姐姐?”他小声喊。
玉响浑身一颤,下意识想应声,想伸手摸他的头。手指穿过空气。
阳炎眨了眨眼,眼中闪过一丝困惑,随即又黯淡下去,低下头,把脸埋进兔子玩偶里。
————
葬礼在一个阴冷的上午举行。小小的礼堂里,挤满了人,空气里弥漫着湿冷的泥土气息和压抑的抽泣声。
玉响——或者说,她的魂魄——安静地站在礼堂最后方的角落,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她想,或许,这是她“最后”能参与的、与自己有关的事情了。
父母站在最前面。妈妈已经哭不出声音,只是死死攥着一张玉响幼儿园时的照片,肩膀剧烈地颤抖着。爸爸一手搂着妈妈,另一只手紧紧牵着阳炎。他的背挺得笔直,像在强行支撑着什么,但眼眶通红,下巴上青色的胡茬凌乱地冒出来。
阳炎穿着不合身的黑色小西装,领结歪了。他仰头看着灵堂中央那张大大的照片——照片里的姐姐笑得很开心,眼睛弯成月牙。他看了很久,然后小声问:“爸爸,姐姐真的在里面吗?”他指着那个小小的、精致的骨灰盒。
爸爸喉咙动了动,没能发出声音,只是更用力地握紧了儿子的手。
玉响在角落里看着,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她想走过去,想像以前一样抱起阳炎,告诉他“姐姐在这里”。可她迈不出脚步。一种沉重的、近乎羞愧的情绪压着她:这一切,都是因为她的选择。
久未谋面的姑姑、叔叔们来了,脸上带着公式化的悲伤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他们低声交谈着,话语的碎片飘进玉响耳中:
“真是可怜,才十二岁……”
“听说是自己……唉,那孩子心里该多苦。”
“医药费欠了不少吧?她爸妈以后可怎么办……”
“小阳还这么小……”
玉响低下头。她不喜欢听这些。不是因为被议论,而是因为这些话像针一样,反复扎在她早已千疮百孔的愧疚心上。她看到有个远房表姨偷偷抹了抹眼角,随即又恢复成平淡的样子。人们的悲伤是真实的,但也是短暂的。生活很快就会继续,只有最亲近的人,才会被这道伤口长久地灼烧。
她看到几个穿着校服的孩子站在靠后的位置,显得有些拘谨不安。玉响认出了他们——是她休学前班上的同学。曾经一起上课、传纸条、分享零食的朋友们,因为她的长期住院,渐渐断了联系。
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玉响记得她叫小遥,以前坐在她后面——正红着眼眶,紧紧抓着旁边另一个女孩的手。她们低声说着什么,目光不时瞥灵堂中央的照片,然后又迅速移开,像被那笑容烫到。
啊,是小遥。她以前总借我漫画看。
玉响心里泛起一丝微弱的暖意,随即又被更深的寂寥淹没。她们的到来,更像是对“同学”这个身份的告别仪式。从今天起,“久川玉响”这个名字,在她们的记忆里,会逐渐褪色,变成一个模糊的、带着淡淡伤感符号。
她看到一个人,站在人群边缘,穿着一身明显不太合身的黑色西装,肩膀处有些紧绷。藤井信吾——年长她两岁的邻居家男孩,她曾经的青梅竹马。那个曾经总是脏兮兮、爬树掏鸟窝、会往她铅笔盒里放毛毛虫的调皮男孩,他长高了很多,面容褪去了孩童的圆润,有了少年的棱角,只是眉头紧锁着,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小时候,他们总是在两家之间的空地上玩耍。信吾跑得快,跳得高,总是嘲笑她:“病秧子,你又跟不上啦!”然后又会跑回来,故意放慢速度,等她气喘吁吁地追上。
他还总翻墙进她家院子,隔着窗户对她做鬼脸。
“喂,病秧子!看我捉的蚂蚱!”
“信吾君,妈妈说虫子不能带进房间……”
“真没劲!”
但他下次还是会来,脸红红的,带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形状奇怪的石头,褪色的羽毛,或者一瓶萤火虫。
她十岁后,住院时间越来越长。信吾升入中学,来的次数渐渐少了。偶尔来,也不再翻窗,而是规规矩矩从正门进,放下带来的漫画或零食,说几句“给我快点好起来”,就匆匆离开。
最后一次见面是快一年前。他站在病房门口,远远看着她被护士扶着做复健。她喘得厉害,抬头想对他笑,他却迅速移开视线,转身走了。
后来听妈妈说,信吾君考上最好的国中,立志要当医生。
当医生啊……真好。他那么聪明,一定能考上。
她这么想着。看着轮到信吾献花时,他走上前,放下一支纯白的百合。
僧侣的诵经声低沉悠远,香火的气息弥漫。当父母的挚友代表上前致悼词,说到“玉响是个坚强又温柔的孩子”时,妈妈终于支撑不住,瘫软下去,被爸爸和亲友扶住。压抑的哭声像潮水般在礼堂里起伏。
阳炎似乎终于明白了什么,他看着崩溃的妈妈,又看看照片上笑容灿烂的姐姐,嘴巴一扁,终于“哇”地一声大哭起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嘴里含糊地喊着:“姐姐……我要姐姐……”
那哭声像一把钝刀,狠狠割在玉响的灵魂上。她再也看不下去,转身穿过墙壁,离开了礼堂。
外面天色依旧阴沉,细雪不知何时又飘了起来。
她站在空旷的院子里,仰起头,任由冰冷的雪花穿过她虚无的身体。
葬礼结束了。
“久川玉响”在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仪式,都结束了。
从今以后,她真的只是一个“逝者”,一段逐渐模糊的记忆,一张泛黄照片里的笑脸。
身后礼堂里的哭声、低语、香火气……都和她再无关系。
她本该感到解脱,或者更深的绝望。
但很奇怪,此刻充斥她内心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以及一种模糊的、连她自己都尚未察觉的——
渴望。
渴望再有一次机会。
渴望能真正地长大。
渴望不再是任何人的负担。
渴望……能够凭借自己的力量,去守护那些哭泣的脸庞。
雪花无声飘落,覆盖大地。
而一个已然消逝、却因执念未散的生命,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静静地、贪婪地呼吸着这冰冷而自由的空气。
————
葬礼后的第三天,久川家的旧宅静得可怕。
妈妈没有打包玉响房间里的任何东西。那个小小的、贴着星星月亮的房间,被原封不动地留在了时光里——书桌上摊开的漫画停留在最后一页,床头柜上还放着没吃完的半袋零食,兔子玩偶坐在枕头上,一只耳朵耷拉着,像是在等待主人回来。
“真的……什么都不带吗?”爸爸站在门口,声音沙哑。
妈妈摇了摇头,手指紧紧攥着行李箱的拉杆,指节发白:“带走了,也只会每天看着哭……就让它留在这里吧。让小玉……让她喜欢的这些东西,还留在这个家里。”
她说这话时,没有回头看那个房间。仿佛多看一眼,就会瓦解离开的决心。
阳炎抱着自己的书包,站在客厅中央,仰头看着墙上全家福里笑容灿烂的姐姐。他小声问:“妈妈,我们以后……还会回来看姐姐的房间吗?”
妈妈蹲下身,用力抱住儿子,把脸埋在他小小的肩膀上,肩膀微微颤抖。过了很久,她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等小阳长大了,等我们都……好一点了,再回来。”
等我们都好一点了——这句话像一层薄冰,覆盖在真实的伤口上。玉响知道,这个“好一点”,或许永远不会来。搬家是为了逃离滚雪球般的债务,是为了不再每天走过医院那条路,是为了不让阳炎在邻居怜悯的目光中长大。
是为了,在一片没有她的空气里,重新学习呼吸。
最后一件行李——阳炎的衣物和课本——被搬上货车。爸爸锁上大门时,钥匙转动的声音格外沉重。他没有立刻拔出来,而是停顿了几秒,额头抵在冰凉的门板上。
“小玉,”他对着紧闭的门,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爸爸……要走了。”
玉响站在他身后,伸出手,虚虚地放在爸爸颤抖的背上。没有触感,只有穿透魂体的虚无。
他们去了墓园。
新立的墓碑前,妈妈放下一束白色雏菊。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蹲在那里,用手指一遍遍描摹墓碑上的字。雪花落在她的发梢和肩头,她没有拂去。
爸爸点燃了一支烟——他已经戒烟很多年了。烟雾在冷空气中扭曲上升,模糊了他疲惫的侧脸。他看着墓碑,低声说:
“对不起啊,小玉……爸爸没能……没能给你一个健康的身体,也没能守住这个家。”
这句话像淬了冰的针,扎进玉响的魂魄。她想喊,想否认,想像生前那样用最灿烂的笑容说“爸爸已经很努力了!我最喜欢爸爸了!”,可她发出的声音不会被任何人听见,伸出的手只会穿过父亲的身体。
阳炎拉着爸爸的衣角,仰起脸:“爸爸,姐姐真的在这里面吗?”
爸爸掐灭了烟,蹲下来,手指指向铅灰色的天空:“姐姐不在这里。她在天上,变成星星了。所以小阳要好好长大,以后抬头看星星的时候,姐姐就能看见你。”
又是星星。大人们总爱用遥远的、美好的比喻,来包裹近在咫尺的、破碎的真实。
货车发动了。妈妈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墓碑,眼眶通红,却硬生生扯出一个极淡的、像是在模仿女儿生前那种“不想让人担心”的笑容。
“小玉,要好好的。”
车门关上。
玉响站在自己的墓碑旁,看着那辆车载着她生命中最后的锚点,缓缓驶出墓园,驶上覆雪的道路。
她跟上家人乘坐的的货车——魂魄移动起来轻飘飘的,几乎不费力。她想要跟上,想要知道他们去了哪里,想要……至少远远地看着。
车子开得不快,但在一个十字路口,红灯转绿,货车加速拐弯的瞬间——
一种冰冷黏腻的感觉,猛地攫住了她的后背。
那不是风,不是雪。
是某种充满恶意的东西,锁定了她。
玉响惊恐地回头。
在路口另一侧昏暗的小巷深处,一团难以名状的黑影正在蠕动。那东西没有清晰的形状,像是由浓稠的污泥和破碎的阴影堆砌而成,表面隐约浮现出扭曲的、仿佛人脸般的轮廓,又像是痛苦挣扎的手脚。它散发出的气息让她本能地战栗——那是纯粹的、捕食者的饥饿感,混合着腐烂与绝望的味道。
最恐怖的是,她感觉到那东西“看”着她。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某种更原始的感知,死死钉在她身上。
跑!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她想要继续追赶家人的车,但双腿却像是被冻住了。那团黑影发出低沉的、仿佛无数人含混呻吟聚合而成的咕噜声,然后,猛地从巷口“流”了出来!
它的移动方式诡异至极,不像是行走,更像是阴影本身的延展与扑击,速度极快。
玉响转身就跑,用尽所有力气。但她不熟悉这种移动方式,脚步虚浮踉跄,好几次差点被自己绊倒。
身后的压迫感越来越近。她能听见那东西令人牙酸的、像是骨骼摩擦又像是液体翻涌的声音,能闻到那股令人作呕的、混合着铁锈与腐烂的恶臭。
不要——不要被追上——
她冲进一条狭窄的小巷,希望借助地形甩开追捕。但那东西像猫捉老鼠般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偶尔发出刺耳的尖啸,那声音直接震荡她的魂魄,让她感到一阵阵眩晕。
巷子尽头是一堵墙。
死路。
玉响背靠着冰冷的砖墙,转过身,看着那团扭曲的黑暗缓缓逼近。那些破碎的人脸同时转向她,空洞的眼眶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最原始的贪婪。中央的黑洞咧得更开,发出意义不明的音节:
“……痛……苦……给我……”
它要吞噬她。吞噬她的灵魂,她的记忆,她存在过的所有痕迹。
不要——
她不想消失!她还没有……还没有……
怪物猛地扑了上来!
就在那布满利齿的黑洞即将触及她魂魄的瞬间——
“哦呀哦呀,赶上了赶上了!”
一个轻快的声音突然响起,伴随着一道身影从天而降——不,与其说是从天而降,不如说是一个跟头从墙头翻下来,姿势算不上帅气,甚至有点滑稽,但落地却异常稳当。
那人穿着黑色的和服式装束,外面披着一件白色无袖长袍行羽织,背后绣着数字“十”。他看起来二十多岁,一头黑色短发有些凌乱,脸上挂着一种大大咧咧的笑容,看起来毫无紧张感,和眼前这恐怖的场景格格不入。
他挡在玉响面前,甚至还有闲心回头对她眨了眨眼:“哟,小姑娘,没事吧?运气不错嘛,差点就被这丑八怪当点心了哦。”
丑、丑八怪?玉响呆呆地看着他,又看看那团狰狞的怪物。
玉响还没反应过来,怪物发出愤怒的嘶吼,一条粗壮的阴影触手猛地抽向男人!
怪物发出一声愤怒的嘶吼,数条阴影触手猛地抽向他!
男人“哇哦”一声,身体以一种看似手忙脚乱、实则精准至极的动作左右闪避,触手擦着他的衣角掠过,连他的头发都没碰到。
“真是的,连招呼都不打就动手,太没礼貌了!”
他一边抱怨着,一边右手不知何时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锵——!
刀身出鞘的声音清脆响亮。
玉响甚至没看清他的动作——没有华丽的招式名称,没有蓄力,甚至没有认真的表情。他只是随意地挥了一下刀,动作轻松得像在拂开面前的柳枝。
一道银亮的弧光划过。
嗤!
怪物的动作猛地僵住,身体从中间出现了一道平滑的切痕。它发出一声短促的、仿佛气泡破裂般的哀鸣,随即化作黑色的雾气,消散在空气中。
男人把刀随手插回鞘里,拍了拍手,一副“搞定收工”的表情。
“搞定!怎么样,小姑娘,刚才那下很帅吧?”他转过身,对玉响露出一个灿烂到有点傻气的笑容,还竖起大拇指,“不用谢我,维护现世和平是我们死神的基本职责啦!”
玉响完全愣住了。这个人的气质……和刚才斩杀怪物的利落身手,反差也太大了。
他走近几步,蹲下来,视线与她平齐。这时玉响才注意到,他的眼神其实很明亮,带着一种不拘小节的爽朗。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落在她胸口那条布满黑色裂纹、已经变得很短的锁链上。
“哎呀呀,这可不太妙啊。”他挠了挠头,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但语气还是那种轻快的调调,“因果之链都腐蚀成这样了,居然还没堕落成虚……小姑娘,你执念很深嘛。”
玉响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条明显短了很多的锁链。只能感觉到一种莫名的虚弱和……空洞感。仿佛身体里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慢慢锈蚀、剥落。
玉响下意识的捂住胸口:“这……这是什么?”
“这个啊,叫因果之链。”男人用很随意的口气解释道,仿佛在说今天的天气,“人死了之后呢,这条链子会连着你和你原来的世界。但是啊,如果一直在现世晃荡不离开,链子就会慢慢生锈坏掉。”
他用大拇指指了指刚才怪物消失的地方:“等坏到一定程度,就会变成刚才那种东西——我们管那叫‘虚’。没脑子,光知道吃,见到魂魄就扑上去,丑得要命还阴森森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玉响听得浑身发冷。
变成……那种东西?
“看你这样子,已经在现世待了不短时间了吧?”男人歪着头看她,“链子锈成这样,说明你心里有特别放不下的事。但是啊小姑娘,再待下去可就危险喽。要不了多久,你就会彻底变成刚才那种丑八怪,到时候别说放不下的人和事了,连自己是谁都会忘得一干二净,就只知道吃吃吃。”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难得正经了一点:
“所以呢,现在让我送你去尸魂界吧。那是死人该去的地方,到了那边,你才能像个正常的魂魄一样继续待着。怎么样?”
尸魂界?
玉响茫然地看着他。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不知道去了那里会怎样。她只知道——她不想变成刚才那种可怕的、会伤害别人的怪物。
她回头看向巷口的方向。家人的车早已不见踪影。
跟不上了。
就算跟上去,她也只能看着,不能触碰,不能说话,还会随着时间流逝,慢慢变成失去理智的怪物——或许有一天,会伤害到爸爸妈妈,或者阳炎。
她知道,家人们的车即将驶向远方,而她,也必须踏上属于自己的、未知的旅途了。
“我……”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奇怪的男人,“我不想变成虚。”
“明智的选择!”男人立刻又笑了起来,笑得眼睛弯弯的,“我就喜欢你这种爽快的小鬼!”
他将腰间的斩魄刀抽出,不过不是用刀刃,而是将刀柄倒转过来。刀柄底部是黑色的圆形,看着很普通。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护廷十三队十番队队长,志波一心!”他报上名号时挺了挺胸,一副“我很厉害吧”的样子,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随意的态度,“现在呢,我要对你进行魂葬——别怕,不疼的,就像睡一觉一样。”
他调整了一下站姿,身体微微前倾,右手持刀,让刀柄底部垂直对准玉响的额头。
玉响看着那柄缓缓靠近的刀柄。她能感觉到一股温和的力量从对方身上散发出来,和刚才斩杀怪物时的凌厉截然不同。
“放松放松,别紧张。”志波一心还在唠唠叨叨,“我技术很好的,保证给你整得舒舒服服……”
刀柄轻轻抵上了她的额头。
一瞬间,温暖的触感从接触点扩散开来。那是一种灵魂层面的、柔和的暖流,像冬日里突然照进房间的阳光。玉响看见自己的额头上泛起淡淡的金色光芒,一个内嵌着“死主”二字的圆形印记缓缓浮现出来,直径约三厘米,印记边缘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玉响看着那柄刀,又看了看志波一心那张年轻又有点不正经的脸。这个人很强,能轻易消灭那种怪物。如果去了他说的地方……
“那个世界……”她轻声问,“我能……变得像你一样强吗?”
志波一心愣了一下,随即笑容更深了:“哦?有野心嘛。不过——”他眨眨眼,笑容里多了几分真实的欣赏。“到了尸魂界,如果你真有那份资质和毅力,倒也不是不可能哦?”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
“到了尸魂界,要是你真的有这份心,那就拼命变强吧!强到能跑能跳,强到能保护想保护的东西——到时候,欢迎来十番队找我!我们队啊,就缺你这种有劲头的家伙!”
这句话说得掷地有声,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
玉响看着他灿烂的笑容,看着他眼中毫无保留的鼓励,使劲点了点头。
她不想变成怪物。
她想获得力量——哪怕只是不再虚弱,不再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的力量。
斩魄刀的刀柄,轻轻点在她的额头上。
温暖的光芒包裹了她。不是医院消毒灯那种刺眼的白,而是像春日阳光般的、柔和的暖意。身体变得很轻,仿佛正在融化在这片光里。那条布满裂纹的因果之链,在光芒中寸寸断裂,化作金色的光点消散。
失去意识前最后一刻,她听见志波一心的声音,带着爽朗的笑意:
“那就说定了,我等你来哦!”
光芒吞没了一切。
雪,还在无声地落着,覆盖了小巷里虚残留的痕迹,覆盖了这座城市所有的悲伤、别离与未竟的追随。
在意识沉入温暖黑暗的彼端,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既不是对过往的眷恋,也不是对未来的恐惧,而是一种近乎固执的坚定:
我不要变成伤害别人的怪物。
我要去那个能让我继续“存在”的地方。
然后——
总有一天,我要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能掌控自己的命运。
黑暗温柔地包裹了她。
雪落无声。
额头上,“死主”的印记微微闪烁了一下,最终随着她的魂魄一同,消失在现世的冬夜里。
小巷重归寂静,只剩下细雪飘落的声音。
志波一心收刀入鞘,看着玉响消失的地方,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没有改变。他伸手拍了拍羽织上的雪,又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巷口,随口嘀咕了一句:
“啧,这年头的小鬼胆子都这么大吗?”
他并没有深思,只是习惯性地把手伸向怀里,似乎想摸点什么,但想到还有任务在身,又把手收了回去。
“因果链烂成那样还能站得笔直,问出来的话也够硬气,嗯,骨头挺硬。”他摇摇头,转身跃上屋顶,“可惜啊,要是早点被魂葬,也不用遭这罪。”
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继续执行他在鸣木市的调查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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尸魂界,瀞灵廷,十番队队舍。
“啊——累死了累死了——”
松本乱菊毫无形象地瘫在副队长室的办公椅上,面前堆着高高的文件山。“队长——你终于回来了!这些文书工作快把我淹没了!”
日番谷冬狮郎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正一丝不苟地批阅着文件,闻言头也不抬:“松本副队长,请你认真工作。队长刚向总队长汇报完,需要时间整理思绪。”
“我知道啦……”乱菊撇撇嘴,坐直身子,目光落在刚走进门的志波一心身上,“不过队长看起来心情不错嘛?任务顺利解决了?”
志波一心脸上挂着比平时更灿烂几分的笑容,白色羽织随风摆动,步伐轻快得不像刚执行完重要任务。他走到自己的主位坐下,翘起二郎腿。
“顺利顺利!虽然遇到点小麻烦,不过都解决了!”他摆摆手,一副“那都不是事儿”的样子,“虚白那家伙自爆了,现世暂时安全了。”
“小麻烦?”冬狮郎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抬起头,翠绿色的眼眸盯着志波一心,“根据报告,那是一只经过异常改造、战力逼近亚丘卡斯级别的大虚。队长,你该不会又一个人硬扛了吧?”
“哎呀,小白你别这么严肃嘛!”志波一心哈哈笑着,试图蒙混过关,“我这不是完好无损地回来了嘛!而且……”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微妙,带着点回忆的暖意。
“……还遇到了点意想不到的好事。”
“好事?”乱菊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身体前倾,“队长,快说说!是不是在现世遇到漂亮姑娘了?”
“咳咳!”志波一心被呛了一下,难得地露出一点窘迫,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什么漂亮姑娘……不过确实遇到个很有意思的人,帮了我大忙。”
他没有细说,但冬狮郎和乱菊都注意到,自家队长在说这话时,眼神里有一种他们很少见到的、近乎温柔的光芒。
不过志波一心显然不打算在这个话题上深入。他话锋一转,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
“对了对了,在遇到那件‘好事’之前,我还碰到个挺有意思的小鬼——刚到鸣木市调查没多久的时候。”
“小鬼?”乱菊的注意力被拉了回来。
“嗯,一个整。”志波一心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在一条小巷里,差点被虚吃了。因果链都腐蚀得差不多了,眼看就要堕落。我顺手就给救了,魂葬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只是任务中的一个小插曲。
冬狮郎放下笔:“能让队长特地提起的整,有什么特别吗?”
“特别倒也说不上多特别。”志波一心摸了摸下巴,眼神里闪过一丝回忆,“就是……反应挺有意思的。一般整遇到死神魂葬,要么害怕,要么茫然,要么不甘心……但那小鬼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乱菊追问。
“她知道我要送她去尸魂界之后,不哭不闹,就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着我。”志波一心模仿了一下当时玉响的表情——眼睛瞪得圆圆的,直勾勾的,“然后问我:‘去了那边……我能变得像你一样强吗?’”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在那种情况下?”冬狮郎微微挑眉。
“对啊。”志波一心摊手,“我都跟她解释了,再留在现世就会变成虚,变成怪物。她听完了,就回了那么一句。”
他说着,自己又笑了起来:“你们说是不是挺有意思的?明明自己都虚弱得快站不稳了,脑子里想的居然是‘能不能变强’。”
乱菊眨了眨眼:“听起来……是个很有志气的孩子呢。”
“是吧?”志波一心咧嘴笑,“所以我当时就随口跟她说——‘到了尸魂界要是真想变强,可以来十番队找我试试看。’”
“队长。”冬狮郎的语气带着一贯的无奈,“你又随便发出邀请了。”
“这怎么能叫随便呢!”志波一心反驳道,“咱们十番队就需要这种有干劲的新鲜血液!小白你太严肃,乱菊又老偷懒——来个精神点的小家伙,队里气氛才好嘛!”
“到时候来我们队多好,正好可以给你当个副手什么的——”
“我不需要副手。”冬狮郎冷着脸打断。
“哎呀,小白你就是太独来独往了。”乱菊插嘴道,“多个帮手不是挺好的吗?而且能让队长这么夸,那孩子肯定有什么特别之处吧?”
志波一心咧嘴笑了:“特别之处啊……我魂葬她的时候,她从头到尾都没闭眼。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我,好像要把我这张帅脸刻进脑子里似的。”
冬狮郎:“……”
乱菊扑哧一声笑出来:“队长,你这话听起来好自恋。”
“我说的是事实!”志波一心理直气壮,伸了个懒腰,“不过嘛——这都是以后的事了。那孩子能不能考上真央灵术院还不一定呢,就算考上了,能不能进护庭十三队也是未知数。我就是随口一说。”
他站起身,拍了拍冬狮郎的肩膀:“小白啊,你也别整天板着张脸,多笑笑嘛。你看我,遇到有意思的新人就热情邀请——这才是队长该有的气度!”
冬狮郎面无表情地拍开他的手:“队长,请先把积压的文件处理完再谈你的‘队长气度’。”
“又来!”志波一心哀嚎一声,被乱菊笑着推到办公桌前。
窗外,雪还在下。
谁也不知道,那个在现世冬夜里被魂葬的小女孩,会以怎样的姿态来到尸魂界。
但至少在这一刻,有人记住了她那双固执的、燃烧着某种火焰的红色眼睛。
——以及那句近乎执拗的询问:
“我能变得像你一样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