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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饭 顺着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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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着窄院里飘荡的饭香,寻踪觅迹到厨房,就能看到宽阔的房间里摆着四方桌,大块的肉烧得红润焦香,青菜上也泛着油光,还有现烙的葱花蛋饼,和冒着热气儿的、蓬松的大白馒头,忽然,一只手捏走了馒头,蓬松的面皮上被压下了深深的痕迹。
桌上坐着一对头发花白的老人,和一个半大的小孩。两个老人笑盈盈的,一边慢慢嚼着,一边看小孩往嘴里大口大口地扒饭。
老婆婆笑着关照:“疯跑了一天,累着了吧?慢慢吃,都是你的,倒了泔水也不给那些没良心的。”
老公公训斥门边站着的人:“哪来的讨口子,缺这一口饭能死了你这没出息的东西?也是为了你好,有家立业的,还贱得没脸没皮,不要一天到晚想着从两个半截入土的老东西嘴里抠粮食。”
温显言看着吃得满嘴流油头也不抬的温显荣,咽着口水,心里的嫉恨掩也掩不住,反驳道:“家里的活,我已经干了一个白天,只是吃口饭也……”脸上已经啪地挨了一耳光,嫌不解气,老人抡圆了胳膊照着脸扇,把人一路打得倒跌出了院门。
吴芸娘只当闻不见隔壁的香气,因此也只当听不见隔壁的动静。她煮了点米汤,端不住碗怕打了碗,于是就着锅边开始喝。
就这样慢慢攒着,又有了点劲儿,吴芸娘舀了一勺终于煮稠的米汤,小心地回了屋子。
一开门,血腥气冲得吴芸娘站了站,她给婴儿喂了,又给大点的娃娃喂。
喂到差不多,正要再回锅边,一回头温显言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院子里,冷冷地问道:“你没做我的饭?”
吴芸娘下意识地缩了缩,一时连话都不会说了,她慌慌张张地去掀锅盖——奇怪她进屋子前盖锅盖了吗——然后看到了被刮干净的锅底,和一只烂草鞋。
温显言勃然大怒,吼道:“温怜安!死妮子,出来!”
吴芸娘看着那张愤怒而扭曲的脸,腿一下子开始软了,靠着门都有些站不住。
院角的茅厕帘子一撩,冲出来个小姑娘,尖叫道:“她活该,她没做我的饭!”
“她也没做我的饭!”温显言抡起臂膀,一把抓住了温怜安,命令道:“去把锅刷干净,做饭!”
锅里下了点米,随意丢了点切得乱七八糟的菜,父女二人就着隔壁的饭香,蹲在院子里咬着牙吃了一顿。
吴芸娘歪在床上睡了过去,一直到天蒙蒙亮才饿醒过来。两个大些的已经有些受寒,想醒又醒不过来,半睡半醒着挪着,蜷缩着贴在了一起。只有最小的还好一些,裹在包被里,暖暖和和。
她男人怕是连门都没进,所以才这样放大的在地上睡了一夜。吴芸娘靠回枕头上哭了一会,才又坐起来喂奶,一来一去没吃几口饭,喂饱大的喂婴儿的时候,奶水也已经没几口了。
把三个小孩唤醒过来,大娃娃除了饿得直哭,倒也没有别的;小娃娃却有些不好,虽然吃饱了,却有些咳嗽,清鼻涕也流下来了。
再到院子里一看,昨夜的桌椅板凳一概没有收,锅也没有洗,大喇喇摆着。
吴芸娘浑身疲软,又饿又累,忍不住坐在板凳上又哭了一场,隔壁已经又骂起来:“死了人了?大早上嚎丧呢?再让老子听到你出声试试?”
吴芸娘几乎能想见公公一脚踹开院门,教唆婆婆进来打人的样子,她把衣袖蒙在脸上,几乎压得自己闭了气,才把抽泣压下来。
如此熬着,饥一顿饱一顿,终于到了洗三,娘家来人了。
自从两年前爹一病死了,娘的身体就一天不如一天了,因此这一次也没有来。只有她最大的弟弟吴失本,带着堆得冒了尖儿的一车水果来了。
公婆站在门口迎,体体面面,说说笑笑,把水果一个无剩地搬进了大院。按老规矩,月子里的女人是不许出门的,吴芸娘只能坐在院子里,看两个小姑子客客气气地进门来把孩子抱走,到隔壁庆贺三朝。
吴芸娘当初嫁进门的时候,两个小姑子早就出门了,因此外无情谊,内无往来。大一些的小姑子名唤留姐,穿着簇新的裙子,和和气气地笑;小一些的名唤幺妹,今夏刚生下一个孩子,如今还包着头,也许是因为感同身受,她回过头有些想留的意思,但还是被姐姐拉走了。
中午这一餐饭,吴芸娘呆呆地坐在当院,提不起心做。两个小娃娃已经又饿了,左右抱在她的腿上哼哼唧唧。
又隔了不知多久,才有个有些面熟的老妇人,也不知道是温家的哪路亲戚,端了碗巴掌大的白水煮面条,施恩似的劝告了些要感恩公婆、孝敬长辈的话,放下碗,连双筷子都没给就走了。
面条白生生的,一丝菜叶子也无,已经坨了,连碗都是温凉的。干吃难以下咽,吴芸娘有心就点咸菜,但又搬不动缸上压着的石头。
正在吭吭哧哧使劲儿,院门一开,有个女人一边嚷着你别动,一边小跑过来一把扶起了吴芸娘。
这是个面善的中年妇人,很有力气,连跑带扶人,另一只手上端着的东西也没有倾倒洒下来——是一盘菜,有荤有素,码放得整齐漂亮,上面还搭着一个大圆馒头。
“四弟妹先坐下,”她快言快语地让人插不上话,“你不认得我,我先前跟着我男人讨生活去了,今年才回来,我是珍姐!”她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双干净筷子,红木的,看样式是隔壁院子的,“你别说话,先吃,我没拿那油腻的东西,都是厨房一出锅就拨出来的,你只管你吃。”
吴芸娘这时候才插上一句话:“我知道你,你是二姐,老言和我说过。”
温珍姐环顾小院,已经了然,轻叹了一声,却也不好说自己生身父母的不是。等吴芸娘把孩子也喂了,吃好了抹了嘴,正要说话,就听到院门咯吱吱的,刚顶开个缝就有东西挤了进来。
那是一滩蓝色的水似的东西,透明,粘稠,等挤进来,就变做一个圆滚滚的透明水球,很有弹性,一圆一扁地蠕动前进。吴芸娘赶忙解释:“你别害怕,这是我娘家弟弟的契约兽宠,是……”
“垢吞!”温珍姐两手一拍,“哎呀,我也没去打听,我怎么没想到你这个吴就是那个吴呢?你三妹妹是不是叫巧娘?”
吴芸娘点头应是,温珍姐笑了起来,说道:“那可真是喜上加喜、亲上加亲了,我大小子刚和巧娘定了亲,刚刚的事,估计等会儿吴庄头来看你,就要和你说了。”
再一问,才知道温珍姐嫁的是姓赵的护院,也做到了被人尊称一声院公的地步,手下管着百十来号人。年前跟着采买的出去,立了功也受了伤,这才退下来。
赵家本来就是和温家是一个村的,自然又回了老家。
于是温珍姐热络起来,给垢吞打下手,和吴芸娘一块儿,把家里家外收拾干净了。
经过训练的垢吞,可以在挪动接触的地方上,把人们认为是污垢的地方吞纳进去,留下人们希望保留的部分。因此垢吞在家里走了一遍,不用清洗晾晒,连床单被褥都变得干干净净。
抓住机会,吴芸娘把这阵子因快要临盆弯不下腰,攒着未洗的尿布也清理了一遍。
全看下来,她处境之艰难,连温珍姐都有些看不过眼。等出了门,温珍姐把五弟偷偷叫过来,好言相劝了几句。
到了晚上,温显言果然回来了。
他在房门前闭了气,一头往里扎,等憋不住缓缓吸气,才发现已经无甚味道了。
吴芸娘抱着婴儿哄着,轻声问道:“怜安呢?”
“送到她亲娘外家去了,”温显言说,“说是想吃口热乎饭……由她吧,转年来就十二了,也不知道落在何方呢。”
吴芸娘心口一堵,不再多提,只是把婴儿提了提,说道:“这孩子,要叫什么名字呢?”
温显言靠过去随意逗了逗,见婴儿没有醒,也没有存心要闹醒她,回应道:“你来起吧……到时候爹问起来,就说是我起的。”
吴芸娘前两个都是儿子,公公虽然不喜五儿子,但还是翻着书起了名;到了女儿,只看珍姐、留姐、幺妹这样的名字,就知道他多半要随意拿些不好的话来硌硬人了。
“大名先别起了,”吴芸娘说,“三个娃娃,有些不好养,等养活了,再起个大名吧。小名……就叫秋三妹。”
温显言抬起眼睛看了看,没说什么。
温显言的契约兽宠有一只火羽鸡,因而他一回来,家里就有蛋吃了。
在主人的命令下,火羽鸡下了一颗三斤重的蛋。火羽鸡是要公鸡孵蛋的,没有鸡孵蛋,蛋壳会慢慢自燃,要不了一个时辰就会把整颗蛋烤成干架子,所以家里没法留存。
吴芸娘手脚麻利地敲开蛋,有多有少地分了四份,上锅蒸熟。米熬的稠粥,煮了点弟弟偷偷拿来的水果,变得甜丝丝的;鸡蛋上倒点酱油搅拌,咸香嫩滑。
一家人吃了和以往相差无几的晚饭,便早早歇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