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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月色漫 ...

  •   月色漫过露营小屋的玻璃窗,把一地零碎的酒瓶影子揉得淡而朦胧。罗素蜷在地毯的绒垫上睡得人事不知,呼吸匀净绵长,偶尔含糊地咕哝一两句梦话,完全不理会身侧两个人之间悄悄绷紧的空气。

      言期半架着江清的胳膊,费了些力气才把人挪到宽大布艺沙发上。江清浑身的重量大半压在他肩头,咖啡混着浅淡茶香的Alpha信息素还残留在空气里,被两支抑制剂强行压制过后,褪去了方才汹涌的失控,只剩下一层薄薄、温温的余韵,像冷却下来的炭火。

      言期直起身,指尖轻轻揉了揉被压得发酸的肩膀。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和从容的模样,眉眼弯弯,仿佛方才被骤然抱住的窘迫早已消散,可只有他自己清楚,心底那道久未触碰的旧疤,被方才浓烈的信息素轻轻撩动,泛起一阵细微酸涩的麻意。

      他对外永远热忱妥帖,笑起来蓝眸盛满柔光,愿意接住旁人所有的情绪,可心底始终锁着一块晦暗的角落。年少被排挤、被称作野种的记忆像一枚细小的刺,埋在皮肉之下,平日里悄无声息,只要Alpha的信息素稍稍越界,那道伤疤便会隐隐作痛。他信任江清,可过往留下的本能不会轻易消弭,欢喜和惶惑在胸腔里缠作一团,拉扯得人心口发闷。

      江清靠在沙发软垫上,抑制剂的药效正在身体里冲撞,额角沁出一层薄薄的冷汗。醉意还没有完全褪去,长长的睫毛垂落,投下一片浅灰的阴影,绿眸蒙着一层雾气,视线虚虚地落向言期,还带着几分尚未清明的迟钝。

      “你就不能克制一点。”言期低声吐槽,伸手抽过一旁的薄毛毯,盖在江清身上,语气听上去带着几分嗔怪,听着亲近,却下意识悄悄拉开了半步距离。

      江清没有答话,只是抬手,胡乱地在身侧摸索,指尖磕磕碰碰扫过沙发缝隙,碰倒了一只帆布包。包口松开,一堆杂物滚落出来,耳机、速写铅笔,还有一个外壳磨得发白的旧录音笔,“哒”的一声磕在木地板上。

      那支录音笔掉出来的瞬间,言期的动作顿住。

      是很久以前的东西了。

      江清眯了眯眼,视线锁定那支笔,沙哑的嗓音闷闷响起:“还在……”

      言期弯腰将它拾起来。冰凉的塑料外壳磨出细碎划痕,边角早已失去原本的光泽,是少年时代他们三个总揣在背包里的老物件。从前放学之后,他们总躲在江清家闲置的小录音室,关上门隔绝外界所有纷扰。狭小的房间窗帘拉上一半,落日的光从缝隙淌进来,罗素总爱扯着嗓子瞎唱跑调的歌,闹得天翻地覆;江清多半安静坐在角落,偶尔会低声念几段书;而他,会漫不经心地闲聊,把那些不敢宣之于口的委屈,半开玩笑似的融进细碎闲谈里。所有喧嚣、嬉笑、少年人的碎碎念,全都被这支小小的录音笔尽数收纳。

      “我还以为早就弄丢了。”言期指尖摩挲过磨损的外壳,蓝眸微微垂下去,笑意淡了几分。热闹是那时的表象,很多笑声背后,是他拼命掩饰的不安。对外他可以肆意欢笑,可独处的时候,那些扎人的往事总会翻涌上来。

      江清稍稍坐直身子,头还有些昏沉:“没丢,一直收着。”

      言期指尖按下播放键。

      滋滋的电流杂音先漫出来,下一秒,年少罗素大咧咧的声音轰然炸开,打破屋内安静:
      “我说!江清你能不能别整天板一张脸!拽哥人设也不能二十四小时在线啊!”

      少年江清清冷的声音隔着岁月传来,带着尚未完全褪去的少年沙哑:“少废话。”

      紧接着是年少的自己,清脆的笑声落进耳朵,听起来无忧无虑:“罗素你再跑调,录音都要被你震坏了。”

      小屋内,旧录音流淌开来,往昔的欢声笑语在月色底下盘旋。罗素依旧在地毯上酣睡,对属于旧时光的回放毫无反应,偶尔翻个身,嘟囔一句梦呓,平添几分滑稽。

      言期听着旧时自己坦荡轻快的笑声,唇角牵起一抹浅淡的笑,心底却泛开一层淡淡的涩。原来那时候,自己就已经学会把伤痕藏在笑容底下。听上去那样快活,可只有他记得,录下这段音频的那一天,白天他才刚刚受过旁人的奚落,躲在录音室的角落,等另外两个人说笑打闹的时候,才悄悄把眼底的泪水擦干。

      江清的醉意清醒了大半,抑制剂带来的眩晕还在隐隐作祟,他目光牢牢锁在言期脸上。他看得出来那层笑容之下藏起来的郁色,看得见那副热情外壳包裹住的忧郁。他一直都知道那道伤疤的存在,却从不敢贸然戳破,只能小心翼翼地靠近。

      录音还在继续,少年的声响断断续续。
      “以后我们三个要一直这样好不好。”是年少罗素的声音。
      “好。”少年言期应声。
      短暂停顿之后,是少年江清极轻极轻,几乎被杂音盖过去的一句,音量压得很低,像是怕被旁人听见:“我想一直护着言期。”

      录音到此,咔哒一声,戛然而止。

      屋子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晚风拂过树梢的沙沙声响。

      言期捏着录音笔的手指微微收紧。心脏重重跳了一下,那一句埋藏在旧录音缝隙里的话,跨越漫长年岁撞进耳中。他抬眼望向沙发上的江清,蓝眸里情绪翻涌,有动容,有躲闪,还有一层难以言说的惶惑。

      这么多年,江清的心意从来都藏在细节之中。是马场稳稳相握的手,是迟来的生日礼物,是雨夜下意识的拥抱,是方才哪怕伤害自身也要注射两支抑制剂,只为不侵扰他的那份克制。

      可心底那道旧伤横亘在那里。他渴望这份暖意,又本能地畏惧Alpha身份自带的压迫,害怕沉溺之后,过往的伤痛会再度卷土重来。于是便只能停在暧昧的边界,向前一步会忐忑,往后一步又会不舍。

      气氛黏糊糊的,漫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拉扯,酸涩又温柔。

      就在这氛围快要沉淀得浓稠化不开的时候,地毯上酣睡的罗素忽然猛地翻了个身,手脚乱挥,胳膊一扬,重重砸在旁边空易拉罐上。
      “哐当——!”

      金属罐子滚出去老远,刺耳的声响瞬间撕碎满室缱绻。

      言期猝不及防,差点笑出声,眼底那层忧郁的薄雾被搅散大半。

      江清也被这动静打断,方才眼底翻涌的深情骤然卡壳,额角青筋微跳,看向满地打滚还浑然不觉的好友,低声吐出两个字:“蠢货。”

      罗素对此毫无察觉,砸完罐子,咂了咂嘴,换了个更扭曲的姿势继续昏睡,甚至还打起了小呼噜。

      言期忍俊不禁,肩头轻轻颤动,把录音笔合上,放到一旁茶几上。方才心口那股沉甸甸的酸涩并未完全消散,只是被这突如其来的闹剧冲淡些许。

      他转过头重新看向江清。对方脸上还带着酒后未褪的薄红,黑发微乱,毛毯滑落到腰际,眼底的认真依旧真切。

      “你听听罗素,千杯不倒的大话,现在睡得天昏地暗。”言期扯开话题,语气故作轻松,试图绕开录音里那句藏了许多年的告白,指尖却不自觉蜷缩,“明天醒过来,又该懊悔地捶胸顿足了。”

      江清没有顺着话题跳开,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稳稳接住他躲闪开来的视线,声音低沉柔和,褪去了醉酒的含糊,格外清晰:“言期,刚刚录音里说的,不是少年一时兴起。”

      言期呼吸微滞,垂落的眼睫轻轻颤了颤。

      月光穿过窗棂,落在他金色的发丝上,镀上一层清冷的柔光。他没有给出回应,既没有拒绝,也没有应承。心底那道旧疤隐隐作痛,可江清投过来的目光太过诚恳滚烫。

      暧昧就悬在这一寸之间。往前是滚烫的奔赴,往后是安全的距离。

      晚风卷起窗帘边角,轻轻拂过屋内,混着屋外草木的清香。一旁的罗素呼噜声此起彼伏,成了这酸涩拉扯场面里最不合时宜、却又无比鲜活的背景音。

      江清见他没有作答,也没有逼迫,缓缓向后靠回沙发靠背,将汹涌的心意再次妥帖收敛。他懂得言期心底的桎梏,知道那道伤疤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够抹平。不必急着要一个答案,他可以慢慢等。

      “很晚了。”江清轻声道,“沙发还够宽,你要是累,可以过来歇一会儿。我会把信息素锁死,不会再失控。”

      言期站在原地,静静看了他片刻。夜色沉沉,旧录音的余响还回荡在脑海,欢喜与忧惧在心底反复博弈。

      窗外,露营地的夜色辽阔而安静,只有身边,是尚未说破的情愫,和漫长岁月遗留下来,浅浅淡淡的酸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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