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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五绝困途,陌路同心
妖界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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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界边境的乱象,到此刻依旧没有半分平息。
那场撕裂天地的千年妖风,来时声势滔天,卷得天地山河都为之震颤;去的时候却又仓促骤然,只余下满目狼藉的疮痍。
而妖风留下的伤痕,这才刚刚拉开序幕。
五方绝地,天各一方。
黑鳞妖林、万妖皇城、极寒雪域、极烈炎谷、极煞毒渊。
不久之前,他们七个人还一同踏入冥界险境,一次次危难之际彼此交付后背。可狂暴翻涌的空间乱流横生祸端,一阵剧烈的天旋地转过后,昔日结伴同行的青玄宗七名弟子,竟被硬生生拆分,散落到这五处全然不同的凶险地界之中。
前路,是望不见尽头的绝境。
身后,再也没有半分可以退守的余地。
少年少女们,或是两两结伴,彼此扶持取暖;或是孤身一人,独自浴血鏖战。
乱世降临,这第一道生死难关,就这样重重地落在了他们单薄的肩头。
幽暗潮湿的黑鳞妖林。
厚厚的腐叶铺在林地之上,脚下每踏出一步,便碾开一阵湿软黏腻的闷响。
那头五阶黑鳞裂地兽庞大笨重的身躯轰然倒卧于地。温热又带着腥气的妖兽血液,缓缓浸透层层腐烂的落叶,在幽深林间晕开一大片暗沉刺目的血色。周遭不少树干上面,还留着深深的爪痕,断裂的藤蔓四散零落一地。方才那一场以命相搏的死斗,几乎已经将这一小片林地彻底摧毁。
厮杀过后扬起的烟尘正缓缓消散。林间四下,只剩下妖兽濒死之后,一缕若有若无的低哑余息。
季安勉强撑着微微发麻的双腿站稳身子。
他小臂之上,一道深深撕裂开来的伤口还在慢慢往外渗着鲜红的血液。方才一直流转在掌心、用来疗伤的火灵根暖意,正一点点缓缓褪去。
他侧过头,目光落到身旁少女单薄瘦削的身影上。一想到方才险死还生的那一瞬,心底便翻涌上来一阵抑制不住的后怕。
若是方才裂地兽那沉重一击落下来的时候,黎衿没有两次不顾一切扑上来替他硬挡,此刻躺倒在这片血泊里面的人,便该是自己。
黎衿微微垂着眼帘。一只手无力地按在自己胸口,唇角还沾着一丝来不及拭去的血痕。一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经脉被妖兽蛮力冲撞过后,撕裂般的痛感反反复复在体内窜动。灵力透支带来的浑身虚软席卷四肢,如今就连轻轻抬一抬胳膊,都要耗费她莫大的力气。
纵然身受重创,可她一双眼眸依旧沉静安然,看不出丝毫慌乱。
季安往前踏出两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里面裹着一层浓重的自责,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疼惜。
“黎衿,你何苦做到这般地步。”
黎衿慢慢抬眼望他。纤长的睫毛随着呼吸轻轻颤动了几下。
“师兄的意思,是方才那一瞬间,我该眼睁睁看着妖兽重创于你吗?”她轻声反问。
“我主修火攻杀伐之术。就算当真挨上一击负伤,我依旧留有自保的余地。”季安眉头紧紧蹙起,语气分外认真,“可你的肉身本就比我们其余几人偏弱。接连两次硬生生扛下五阶妖兽的猛攻,极有可能直接损毁修行根基。一旦根基受损,往后你的修为,便很难再寸进半步了。”
黎衿听着这番话,心底一时之间五味杂陈。
识海深处,系统冰冷的提示还隐隐盘旋。一遍一遍提醒着她,守护天命之子,集齐天命碎片,才能够复活姑母。
可方才生死袭来的刹那,她扑出去的那一刻,她的脑子里面根本来不及去算计任务的得失利弊。
上古幻境之中的画面又一次在脑海回放。
幽暗肃穆的冥界大殿之内,是他甘愿舍弃一身璀璨仙途,心甘情愿坠入阴冷冥府,只为长久的陪伴于她身侧。
到底那一场幻境,仅仅只是虚妄的幻梦?还是属于他们二人沉睡千百年的前世真相?
黎衿自己也已经分不清了。
她奋不顾身挡在季安身前,究竟是为了复活姑母而去完成任务,还是仅仅,单纯地不愿意眼睁睁看着他死在自己眼前。
她稍稍吸了一口气,抬眸看向面前的少年。声音清淡柔和,骨子里却带着一份不容动摇的坚定。
“生死厮杀的关头,又哪里还分得清什么强弱。”
“倘若你重伤倒下,这片妖林之内到处都游荡着凶狠凶兽。只凭我一个人的力量,我根本就没有办法独自走出这片林子。护你,说到底也算是自保。更何况,我们本就是同门。”
“同门。”
简简单单两个字轻飘飘落下来,却好似一颗石子投入平静湖面,在季安的心底激起一圈又一圈层层叠叠的涟漪。
季安心下暗自怅然。
修行这么多年,他早已见惯了大难临头之时,诸多修士只顾保全自身,转头便抛下同伴自顾逃命。可黎衿,却偏偏愿意一次次把自己置身险境,拼上性命也要保全旁人。
难道轮回之间的羁绊,当真可以跨越千百年悠悠岁月,依旧深深影响着现世当中的他们两个人吗?
他沉默片刻。抬手探入储物袋之中,取出一枚莹润透亮的上品固脉疗伤丹。指尖还带着一丝人体的微热,他伸出手,将丹药递到黎衿的面前。
“这一枚丹药专门医治经脉震损。你先服下,就地调息片刻。往后的路途,便换我来护着你。”
黎衿没有推辞。她微微仰头,将那枚丹药咽入喉间。
温润醇厚的药力顺着咽喉缓缓沉入丹田,而后徐徐游走周身各处脉络。一点点修补方才被猛烈震裂的经脉。她胸口翻腾不息的血气,终于慢慢平复下来。
“多谢师兄。”她低声道谢。
“该说谢谢的人,是我。”季安望着她,神色郑重无比,“黎衿,今日你舍身救我这份恩情,我牢牢记下了。往后无论何时,但凡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我必定护你周全。”
就在这时,黎衿的识海之中,那道毫无温度的系统提示音骤然响了起来。
【天命之子羁绊大幅加深,永久好感提升。】
【支线守护任务超额完成!现已累计两枚天命碎片,碎片可留存,用以应对后续生死危机。】
完成任务的喜悦的确真切地漫上心头。可是黎衿抬眼,对上少年眼底那一片恳切诚挚的眉眼之时,心底却又无端滋生出一股深深的惶惑。
她如今所做的这一切,到底只是一场为复活姑母而起的、带有目的的守护与攻略?还是,在不知不觉之间,她早已对眼前这个人动了真心。
黎衿唇角浅浅向上弯起,扯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师兄实在不必把此事看得太重。并肩御敌,本就是我们同门之间的本分。”
远处幽深的密林深处,隐隐传来几声低沉的妖兽嚎叫声。那兽吼一声接着一声,正在不断向着他们这边靠近。显而易见,方才那场激烈打斗闹出的动静,已经惊动了周遭林地之中游荡的凶兽。
季安抬眼望向头顶遮天蔽日的重重林木。林间流动着沉沉的雾气,一股股杂乱凶戾的妖气四下翻涌不散。
“此地不宜久留。”他神色沉了下来,开口说道,“你我二人伤势都还未曾痊愈,灵力损耗也十分严重。倘若再遇上一头高阶妖兽,我们二人绝无胜算。先设法离开黑鳞妖林,之后再想办法搜寻其余同门的下落。想当初我们七个人一同踏入妖界边境,如今尽数离散,大家生死尚且未知,我们必须尽早跟他们汇合。”
黎衿轻轻点了点头,眉宇之间漫开一层忧虑。
“我心里也是这般挂念。也不知道晚颖还有大师兄他们,此刻正深陷何等凶险的处境之中。”
季安侧过头看她:“你的身体,尚可支撑继续赶路吗?若是不行,我们便先寻一处隐蔽山洞,再多调息一阵子再动身。”
“药力已经暂时稳住身上的伤势,可以行路。只是接下来,我怕是不宜再全力出手与人缠斗了。”
季安颔首。赤色温暖的符光自他周身缓缓萦绕而起,他下意识地往前半步,将黎衿半护在了自己的身后。
两个人一个在外戒备,一个在内谨慎随行,小心翼翼朝着密林之外一步一步前行。
绝境之中滋生出来的这份羁绊,早已越过普通同门情谊的界限,就在无人窥见的心底,悄无声息地扎根,缓缓生长。
和幽暗凶险、到处充斥着杀机的黑鳞妖林截然相反。
万妖皇城的御花园之内,依旧满目盛放繁花。
淡淡的仙雾缭绕浮动,一座座琼楼玉宇错落排布。遍地生长着世间难以寻觅的奇花与仙草。色彩绚丽的彩羽灵鸟穿梭在花枝之间,啾啾啼鸣。放眼望去,处处皆是一派祥和繁盛的光景。
只是这份表面之上的安宁之下,大殿周遭流动的气氛,却隐隐绷得很紧。
季遂一身素白道袍。衣摆边缘已经被先前那场狂暴妖风撕裂出几道细碎的口子。纵然身上衣袍破损,他身姿依旧挺拔如松。属于风灵根的灵力敛于体内,浑身上下带着人族修士独有的一份清冷克制。
他的面前,正站着妖族的嫡公主,妖灵玥。
少女身着一袭流光潋滟的羽色长裙。一双琉璃色剔透的眼眸牢牢锁在季遂的身上,半步也不肯往后退让半分。
自打那日被千年妖风卷落,跌落到妖皇大殿之中,她一眼看见季遂,心底便已然动了心。哪怕已经修行了千年的岁月,她也从未对任何人萌生过半分情意,偏偏一腔滚烫赤诚,尽数交付到了这名来自青玄宗的人族少年手上。
“公主,还请你再三思量。”季遂耐住性子,柔声劝她,“如今妖界边境战火四起,魔族四处屠戮城池,境内又有不少叛妖趁机作乱。若是你执意随行,前路之上,步步皆是死局。”
妖灵玥认真地点了点头。她的神色不见丝毫嬉闹。
“边境传来的战报,我全都已经看过。我心里清清楚楚,外面究竟有多危险。”
“既然心中清楚前路凶险,又何苦执意非要跟着我一同奔赴战场?”季安眉头微微蹙起,“你身为妖族嫡出的公主,安稳留在皇城之中才是最妥当的选择。奔赴前线,随时随地都有可能殒命沙场,于你而言实在不值得。”
“于世间旁人而言或许不值得。可是于你,一切便都值得了。”
妖灵玥抬眸迎上他的视线。少女的目光滚烫直白,毫不掩饰自己的心意。
“我于皇城之中修行了整整千年,日日看遍繁花盛景,心底始终一片平静,从未泛起过半分涟漪。直至我遇见你那一刻,我方才懂得什么叫一眼沦陷。就连沉睡在我血脉深处的上古残念,在见到你的那一瞬,都为之震颤不已。冥冥之中,仿佛千百年之前,我便一直跟在你的身后,追随着你。”
季遂的心底猛地一震。
他暗自思忖。
在上古幻境里面,自己便是一统万妖疆土、受万千妖族子民俯首拥戴的妖界之王。难道千年前,她便已经追随着前世的那个我?
可那终究只是属于前世的旧梦。现世之中的他,仅仅只是青玄宗一名普通的弟子而已。身上还担着重任,一心要寻找失散下落不明的同门,他又哪里能够轻易承接这样一份沉甸甸的情意。
“人族与妖族之间,隔阂由来已久。”季遂轻轻叹息一声,语气里面带着几分无奈,“况且如今我的肩上有宗门交付下来的重担,还有一众失散同门等着我前去搜寻。眼下的我,实在无心牵扯儿女情爱。”
妖灵玥往前悄悄踏出半步。少女的声音带着一丝执拗。
“种族的差异,立场的隔阂,乱世之中的刀兵凶险,这些我全部都不在乎。我唯独在乎的,自始至终就只有你一人。”
“在你的眼里,我的这份执着,仅仅只是一场不懂事的胡闹吗?”
少女澄澈的眼底没有半分戏谑。一字一句,全部都是发自肺腑的真心话。
望着她这般模样,季遂的心不由得微微软了下来。
“我并没有觉得你是在胡闹。”他放缓了说话的语调,“我只是不忍心看着你白白去外面涉险。若是安安稳稳留在皇城之内,你本可以一世无忧。”
“若是身边没有你,再安稳的皇城,对我而言,也不过是一座华丽冰冷的牢笼罢了。”妖灵玥轻轻抿了抿唇,目光恳切,“季遂,我并不奢求你此刻便心悦于我,也不要你许下什么虚无缥缈的将来。我只求你应允一件事,准许我跟在你的身边同行。”
她稍稍顿了顿,又连忙补充:
“我自幼生长在此地,熟稔妖界每一处山川地貌,我可以帮你四处搜寻同门的踪迹。再者我的妖族血脉强横危急关头,我亦可以出手,替你挡下危难。”
季遂沉默了许久。
他孤身一人被困在妖界腹地。倘若此刻他态度强硬地一口回绝,很容易便会挑起青玄宗与妖族之间的嫌隙。眼下一众同门下落不明,生死难料,妖灵玥手中掌握的妖界各地情报,更是千金难求的一大助力。
几番权衡思索过后,他终于缓缓开口:
“我可以应允你,随我一同上路。”
一瞬间,妖灵玥的一双眼睛骤然亮起来,好似满园繁花霎时间尽数盛放开来。
“当真?!”她的声调之中藏不住难以压抑的欣喜。
“但是,你必须遵守三桩约定。”季遂神色重新变得严肃。
“你尽管说!无论是什么约定,我全都答应!”妖灵玥立刻应声。
“第一,一路上所有行动,全部听从我的调度。不许一时冲动逞能,更不许不顾自身安危以身犯险。”
“好!我全部听你的!”
“第二,往后若是寻见我的同门师兄弟姐妹,你万万不可依仗妖族公主的身份去胁迫、惊扰他们。”
“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敬重你的每一位同门。”
“第三。乱世尚未平定之前,你我二人暂且不谈情爱。当下首要之事,便是寻人,一同御敌。”
听到这一句,妖灵玥眼底方才燃起的微光,黯淡下去一瞬。可很快她便用力咬紧下唇,重重地点了点头。
“无妨,我可以等。无论要等多久,我都愿意。”
季遂望着她,无奈地轻轻叹了一口气。
“走吧。先随我前去觐见妖皇,正式辞别之后,我们即刻动身赶路。早一日启程,便能够早一日寻到其余众人。”
“嗯!”
妖灵玥快步跟上去,寸步不离地走在季遂身侧。一路上,她的话渐渐多了起来,叽叽喳喳不停。
“季遂,传闻中青玄宗山上的云海,当真像世人说得那样好看吗?”
“你们平日里宗门修行,日子会不会十分辛苦?我储物袋里面存有不少妖界的灵果,吃下去可以稳固修为,我拿一些给你好不好?”
“等以后寻到你的同门,我一定会拼尽全力护好你们所有人!”
少年心性清冷克制,少女满腔热烈赤诚。
一场突如其来的妖风促成这场相遇。一份跨越种族的痴情,就此牢牢与他牵绊在一起。前路战火漫漫,没有人知晓这份突如其来的缘分,于他们而言,到底是一场救赎,抑或是一场躲不开的劫数。
万里冰封,千里雪飘。
整片极寒雪域看不见半株草木,也寻不到活物的踪迹。入目所及,只有无穷无尽皑皑白雪,还有坚硬厚重的万年坚冰。凛冽刺骨的寒风呼啸而过,好似无数锋利刀刃割裂天地,漫天飞雪无休无止地自铅灰色的上空飘落下来。
凝景林一身素白道袍之上,落了厚厚一层积雪。发梢、眉骨之上全都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长剑剑尖深深刺入脚下冰层之中,勉强支撑住他此刻疲惫不堪的身躯。浩然正气在他周身缓缓流转,苦苦抵挡着无孔不入的刺骨酷寒。
偌大苍茫雪原之上,此刻只剩下他一道孤峭的身影。
他抬眼,遥遥望向白茫茫望不到尽头的冰雪旷野。沉沉的担忧,满满盛在了他一双眼眸之中。
“晚颖,肆意,季安,季遂,黎衿……你们如今,究竟流落在哪一处险境?”
一声低沉的呢喃轻轻飘散,转瞬便被呼啸而过的风雪彻底吞噬。
临行之前,掌门封涯曾郑重地将一众师弟师妹托付给他。嘱托身为大师兄的凝景林,务必要护好这七个年轻人。谁曾想一场千年妖风骤然发难,硬生生将七个人狠狠拆分,抛入五处绝地。五重全然未知的凶险,所有沉甸甸的重担,一下子全部压在了凝景林一个人的肩头。
他心底忍不住一一挂念起众人的处境。
褚晚颖主修水灵根,水遇冰封,天生便最为畏惧严寒。倘若她不幸落进这片雪域之中,一身灵力势必会遭到极大的压制。
温肆意身上尚且中着难解的情咒锁。这般阴酷寒冷的环境,极容易引动咒印发作,滋生祸端。
至于黎衿,她肉身素来孱弱,一旦遭遇到猛烈强攻,几乎没有还手自保之力。
凝景林抬手,轻轻拂去肩头堆积起来的一层白雪。他低声自语,一字一句,尽是藏不住的惦念。
“晚颖一身水系灵力,最惧冰封寒地。若是她流落在此,想来每往前踏出一步,都会举步维艰。”
“肆意身负情咒锁,阴寒煞气最容易扰动咒印,孤身在外,心境稍有动荡,便是危机四伏。”
“季遂的风系身法冠绝同门,自保的本事是几个人里面最强的。只是也不知,妖风究竟将他卷向了何方。”
“季安精通符箓术法,心思缜密沉稳,存活的几率相对更高。可孤身无援,依旧是步步皆险。”
“黎衿身法还算灵动,偏偏肉身太过薄弱。一旦正面遇上凶猛妖兽强攻,怕是很难撑过去。”
他是所有人的大师兄。
此时此刻,他不能够颓丧,更加不能够就此倒下。
风雪刮得愈发凛冽刺骨。森冷寒气顺着四肢经脉向着身体里面不断侵蚀,一刻不停地消耗他的修为与体力。
凝景林深深吸进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焦虑与忧心。重新抬眼之时,他的眼神已经再度变得坚定无比。
“我不能够停下脚步。”
“我一定要走出这片冰封雪域。找到他们所有人,把师弟师妹们,全部平平安安地带回去。”
话音落下,他抬脚,一步步踏入没过脚踝的厚厚积雪之中,艰难地向着前方跋涉前行。
就在这个时候!遥远的冰封裂谷深处,一声凶悍狂暴的兽吼轰然炸开!
一声怒吼震荡整片雪原,漫天风雪随之翻涌搅动起来。一股磅礴冰冷、属于高阶妖兽的妖力,自远方遥遥压迫而来。
凝景林瞬间握紧手中长剑。周身灵力尽数铺展开,立刻进入高度戒备的姿态。
“是高阶冰系妖兽。”
一头通体覆满白色冰碴长毛的巨大雪白巨兽,缓缓自呼啸风雪之中迈步走出。森冷尖利的獠牙显露在外。属于七阶妖兽那股慑人的威压铺天盖地席卷开来——正是冰渊雪兽。
以他眼下已经耗损不少的状态,独自迎战一头七阶妖兽,他并没有十足的胜算。
可是身后,早已没有退路。
风雪漫天飞扬。少年孤孑的身影伫立在白茫茫的雪原之上,手中长剑轻轻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纵使天地之间只剩他孤身一人,得不到旁人的援助,他依旧是一众师弟师妹最后的依仗与寄托。
千里炎谷,赤地千里。
地底之下,滚烫熔岩不停汩汩翻涌流动。滚滚灼热的热浪蒸腾而起,连远处的空气都被炙烤得扭曲变形。脚下踩踏的黑石岩石滚烫灼人,就连每一次呼吸,喉咙之间都隐隐泛起一阵灼烧般的刺痛。
褚晚颖孤身一人,静静站在一块巨大高耸的黑石之上。她一身浅色道袍的边角,已经被四下翻涌的热浪熏得微微焦卷。
她乃是难得一见的极品水灵根。灵力至柔、至寒,天生便被烈火属性所克制。这片滚烫的极烈炎谷,对于褚晚颖而言,本身便是一处天然的死局。
一层薄薄由水灵力构筑而成的防护罩笼罩住她周身。可这层水屏障持续不断被周遭的高温蒸干,一阵阵白茫茫的水雾升腾起来,转瞬之间便消散在燥热的空气之中。
不过短短半个时辰而已。她体内的灵力已经耗损大半。丹田一阵阵酸胀发闷,经脉之内燥热难忍。
褚晚颖抬眼望向一望无际、满目赤红的火海。心底漫上来一阵难以抑制的茫然。
往日出去历练作战的时候,她从来都不是孤身一人。
危难来临之时,有大师兄凝景林站在最前方沉稳地兜底;有温肆意沉默地守在她身侧;季安出手祭出符箓化解一重又一重危机;季遂御风而起,前去探察前路;黎衿也会在一旁同她彼此接应,互为援手。
可是现如今。茫茫滚烫火海,四下寂静荒芜,身边再也看不到任何一个熟悉的身影。
深入骨髓的孤单,好似一簇细小无声的火苗,悄悄缠绕住她的四肢百骸。
只是片刻的惶惑过后,她很快便轻轻咬了咬下唇,强行压下心底那股软弱的情绪。
“褚晚颖,你不可以害怕,更加不可以就此倒下。”
“师兄师姐他们,此刻一定也正在别的绝境之中苦苦硬撑。若是我就此放弃,往后又该如何同大家汇合重逢。”
她伸手,紧紧握住腰间的水灵剑。剑身上面沁出来的那一缕微凉,便是这片滚烫火海之中,仅存的一点慰藉。
她低声,轻轻给自己打气:
“褚晚颖,你是青玄宗门下弟子。一定要活着,从这里走出去。”
地底幽深的地缝里面,传来一阵“嘶——嘶——”蛇类吐信的怪异声响。
一阵妖异阴冷的嘶鸣突兀地响起来!
褚晚颖心神猛地一凛,瞬间敛住全部杂念,凝神戒备。
一条通体赤红的巨大蛇影猛地自滚烫的地缝之中窜跃而出!
正是火鳞赤蛇。一头六阶火属性妖兽。它身上的鳞片好似熔融流动的岩浆,一双竖瞳之中跃动着熊熊烈焰。狂暴厚重的妖威压落而下。
火克水,阶位压制,绝境之中,强敌骤然现身。
褚晚颖握着剑柄的指尖微微泛白,心脏重重地在胸腔之中一跳。
纵然处境凶险,她依旧没有向后退后半步。
清亮澄澈的水蓝色灵光自水灵剑之上骤然绽放开来。在漫天赤红灼热的火海之中,顽强撑开一抹属于水系的、倔强的淡蓝微光。
水本至柔,可至柔之水,亦能够逆烈火而求生。
极煞毒渊,黑雾弥天蔽日。
整座幽深山谷,完完全全被浓稠漆黑的毒瘴层层包裹。抬头望不见日月星辰。带着强烈腐蚀性的阴煞毒气落在坚硬的岩石表面,硬生生蚀出密密麻麻大大小小的孔洞。但凡草木沾染上一丝瘴气,转瞬间便会枯败化为飞灰。
空气之中弥漫着一股腥臭刺鼻的气味。每一次深深吸气,肺腑之中便随之传来一阵阵细微的刺痛。
温肆意孤身立在嶙峋错落的怪石之上。一身黑衣的衣袂,被四处呼啸的毒风猎猎翻飞。
心口那一道淡红色的情咒锁印记,正在毒煞瘴气的持续刺激之下,微微发烫,一下又一下缓缓搏动。
一缕缕幽暗晦涩的魔气顺着咒印的纹路,悄无声息渗透进他的经脉之内。一遍又一遍,试图搅乱他的灵脉,在他的识海之中低语蛊惑,想要引诱他就此沉沦堕入魔道。
母亲易笙笙魂飞魄散消散于荒原之上的那一幕画面,反反复复盘旋浮现在他的脑海之中。临终弥留之际,母亲最后的叮嘱还回响在他心底。要他牢牢守住自己的本心,不可动情,万万不可堕入魔道。
温肆意抬起右手,手掌轻轻按在心口那一处发烫的位置。他眼底沉沉,深得如同不见底的暗夜。
“娘。”他低声开口,语声沉静,“我定然不会辜负您以神魂消散换来的牺牲。”
“我必定守住属于我的正道本心。”
话音才刚刚落下。两侧幽深漆黑的洞窟之中,骤然爆发一阵铺天盖地的振翅轰鸣之声。
成千上万只毒骨幽蝠,被活人的气息惊动。自黑暗深处蜂拥冲杀出来。骨翼不住拍打,尖利的獠牙上面滴落幽绿的剧毒汁液。无数双诡异阴森的眼珠,齐刷刷锁定站在怪石之上孤身一人的少年。
铺天盖地的杀机汹涌而来。
温肆意缓缓握紧手中长剑。一道清冽冷白的剑光骤然划破浓稠翻滚的黑雾。
孑然一身立于凶险毒渊之中,他的脸上寻不到半分畏惧。
“来吧。”
“所有袭来的凶险,还有盘踞在心间的心魔,今日,便全部由我一力承担。”
七名少年少女,就此散落五域,各自身陷劫难。
有人两两相依同行,于任务与萌生的真心之间反复拉扯徘徊;
有人身陷一场滚烫情劫,被一份跨越种族的炽热情意紧紧追随;
有人风雪之中孤身独行,一肩扛起所有人的期盼与安危;
有人以一身至柔水灵,顽强抗衡焚天烈火;
有人深陷毒瘴深渊,一边浴血厮杀,一边苦苦对抗刻在身上的咒锁与心魔。
而妖界边境之外,魔族的百万大军,已然压境。
待他们一行人奋力冲破各自的绝境之后,一场席卷整片三界的旷世大战,正在前方静静等候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