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铅水》小纸伞遮雨也遮月光

2、【二】盈盈粉泪竹间蝶 绥阳

　　绥阳城中，阳春三月，街市融融和乐，一片盛景。

　　“小姐，今日是万花节呢，你怎的不出去和小乔公子他们逛玩游乐一番？”

　　榻上的身影一动不动，间或发出青涩的咳嗽声。“怡娘，我身子骨从小就弱，您又不是不知道，哪禁得起在外边吹这一遭风啊。”

　　“嘿嘿，那倒也是。不过奴看您不能像他们一样整日里疯来跑去的快快活活，心里头有点失落欸。”怡娘在梨花木柜子里翻来找去，尽是紫黑，墨绿的厚实衣裳，心里百感交集。自己家小姐不过及荓之年，正是青春年少的好岁月，怎么花样年华每日却要打扮得老态龙钟样。

　　“小姐，奴去府外的裁缝铺子给您订几套春季的新衣罢。我收拾着这些衣裳，都太老旧了。”

　　“没那个必要，我穿惯了，旧衣服舒服。”懒懒的声音传来，尾调上扬，自有一派骄傲气息存在。

　　怡娘知道小姐的事情从来都是自己决定好的，她也就不再提了。看向推开的窗外，天色曼妙，远处有一抹奇妙的瑰丽颜色。
　　“小姐啊，该去和堂了，符老爷已到了一阵儿了。”

　　“好，怡娘再给我梳梳头发罢，方才躺着，把拢好的髻弄散了。”

　　“是是是，奴再给您拢一拢，奴最喜欢的就是小姐这一头黑乌乌的发了，木齿梳顺起来可舒坦。”

　　槐春终于挑开两层薄帘子下榻，她只穿了里衣，外边单披了一件冬日才用的大氅。不是她这一世投胎名家小姐才如此夸张的，是她这个人间的身子，确实是带病怏怏的，分明已经暖春，却还是觉得躯干四肢冰凉凉的。

　　“小姐坐个好姿势，奴多研究研究，别又和那日一般，待到屁股麻了也不和奴吱一声。”怡娘怜爱地摸了摸槐春的头发，丝丝分明，黑的透亮，飘飘扬扬。

　　“哈哈......”槐春这回是真的被逗笑了，探过手放在怡娘饱经沧桑的脸上，“怡娘，我好想唤你一声‘娘亲’啊。”

　　怡娘手中的梳子一掉，她不太灵活地猫下腰来，严肃地盯着那张浅笑如花的小脸道：“小姐哟，可别再说这种疯话了，您的亲娘亲也是我看着长成的，她这也还跟个孩子一般呢，不会当好这个娘亲。但若说心疼您，惦记您，她绝对是比我上心的。”

　　槐春认真地看着怡娘絮叨那套不曾改动的说辞，自顾自地扭过了头，她内心一片空荡。
　　这一世的身份，说是可怜却好歹是位有丫鬟伺候的贵小姐，可若说是不可怜的，她却是个“败落”的小姐。

　　槐春出生时，那位名义上的亲娘亲还不到二八年华，她倒是个敢于与命运斗争的奇女子：在闺中待嫁之时就偶然相遇了意中人，此后情意绵绵一发不可收拾，于是两人携手私奔。在潜逃途中发觉怀上了她后，那位信誓旦旦嚼着甜言蜜语的人却是立马原形必露，在某天夜里逃跑，从此杳无音讯。实在没有办法的亲娘亲，只好又历尽波折地回到府中，却发现周家因为她的这场博弈受尽骂名，在当地一直经营的生意也是一落千丈，直趋败落止境。之前天不怕地不怕的胆子也全然散尽，眼看她成了全家人的凄凄怨诉，成了全城人的茶余笑柄，亲娘亲在生下她后，选择了逃避——带着幼儿和自愿追随她的怡娘，一路曲折来到了陌生的绥阳城。

　　对于她的那位亲娘亲来说，槐春是一个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那段失败爱情以及惨痛过往的存在。所以自她出生那日起，一切事物就都扔给了怡娘打理。

　　可以说，给了她一次诞生于这世间机会的人是她的亲娘亲，而真正填补她完整的生命、教她如何成人的，却是年过半百的怡娘。

　　好不容易落脚绥阳城，她们三个女子家根本就是手无缚鸡之力：一个是过惯了娇滴滴有人伺候度日的富家小姐，一个是刚刚过完满月的虚弱婴儿仔，也只有靠怡娘，她在大户人家里做比以前更脏更累的活计的奴仆赚取的月俸，她们的生计才能勉强度日。

　　不过，真正让她们又回归从前富贵日子的，还是因为她的亲娘亲依仗了一位在整个绥阳城立得住脚根的人物，就是那位槐春近乎每天都会拜会的——符老爷。

　　她们每日都在这隐蔽的深宅高院中度日。因为符老爷没法子给她个良妾的身份。她们是逃客，她是一个生过旁人婴儿仔的女人，她没有任何资格将自己的名字刻入符氏族谱，踏入符府的大红门。

　　一想到这件事，她的亲娘亲都会陷入无端的暴怒。甚至有时，在梦中回忆时都会半夜冲进她的屋子，借着惨白的月色摸索到她脆弱的脖颈，然后，恨恨地双手死死掐住。直到槐春的双眼冲红、呼吸薄弱，怡娘以头抢、哭声山崩地裂，才能换回她在这里仅存不多的一丝丝身为娘亲的仁爱和同情。

　　槐春的身子老是养不好，还要“多亏”了她这位亲娘亲的突如其来的“夜袭”。

　　所幸的是，符老爷心中算是装下了这位身世悲苦的小女子。他对她的要求，一向是有求必应。尽管无论如何给不了她任何身份，却把多数的娇惯与宠爱给了她，这份偏爱，连带着每次都会在他面前乖乖装成可怜小姑娘的槐春。

　　在槐春满十岁那年冬天，她的亲娘亲难得一见地派人前来，给住在西北角偏僻的竹林厢房的她送了一盘精致的小糕点。
　　随后，匆匆赶来的怡娘告诉她，她终于添了一个亲生的小弟仔。

　　怡娘激动地屋子两头跑来跑去，拉着她给送子观音磕了三个响头。她止不住地念啊：“阿弥陀佛，谢天谢地。”

　　槐春无悲无喜，倒是松了口气。她的亲娘亲有了喜爱的孩子，还是个珍贵的男娃，至少今后不会再有空深夜而来发疯掐死她了。

　　果然，她的日子开始归于正常。只有一如既往疼爱她的怡娘整日陪伴着她，给她换着花样拢发梳髻。
　　她问过怡娘，为何还是围着她转，不去照顾那个弟弟仔。怡娘眼角笑出了褶子，她说：“小公子有的是人围着，小姐就只有我了。”

　　适应了这么久的凡尘俗世，槐春并没有为着哪段悲惨的经历难受过。但是，怡娘的那句颇为云淡风轻，却是一击即中，直直打开了她的泪阀。她在月圆圆那晚辗转难眠，凡世附加于肉身的心痛与悲哀一声声折磨着她。

　　原来，这就是步入红尘的感受啊......

　　两年后，她又新添了个妹妹仔。
　　他们两个亲兄妹的感情很好，曾经手牵着手来竹林里玩耍，两个小人儿都粉雕玉琢的，很是可爱模样。槐春在窗前静静趴着，随着他们口中咿呀的小曲儿左右摆头。

　　如今，又过了一年的轮回，她也到了二八芳华。

　　槐春不是不知道，自己守在这里的目的何在。但她能做的，就只有苦苦等待着那位所谓的“命定之人”。

　　怡娘还是决定不听她的话，兴冲冲地塞给她好几件花花绿绿的衣裳。“小姐啊，快换上给奴瞅瞅，奴好看看这个新裁缝的功底如何。这些衣裳的颜色倒是鲜亮极了。”
　　槐春拎过来一件件地仔细翻看，这几件都做的确实不错，连一根细小的线头都没露出来，样式也是之前从未见过的。

　　“那就这一件吧。我就折腾这一件，怡娘。”
　　怡娘在衣裳堆里还没挑出来最中意的，忽见槐春手拿的那件桃粉色的裙衣，眼前一亮。“确实这件最好看，也最适合您这个年纪。”

　　齐襦小袄，长襟系结，白玉绝配，桃色满园。
　　怡娘端详来端详去，真是比她那亲娘亲当年的模样还要娇。

　　“小姐啊，那脸上也要多点儿笑意才好哇！多俊俏！”
　　“怡娘，我笑来着，你没看见罢了。”
　　怡娘气得直白她一眼。
　　槐春又“咯咯”一笑，提起裙边转了个圈。
　　扑簌簌，像只花间蝴蝶。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