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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天刚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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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晨雾像一层软纱,漫在低矮的屋舍与林间,连鸡鸣都懒懒散散,裹在湿凉的空气里。全村还陷在熟睡中,石毅已经背着半人高的竹筐,轻手轻脚进了门。
他身形挺拔,肩背宽实,筐绳勒出利落的线条,整个人站在昏暗里,沉默得像块冷硬的山石。走到床边,他没喊,只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陆则的胳膊。
力道很轻,却足够把人惊醒。
陆则睫毛颤了颤,迷迷糊糊睁开眼,视线模糊,只看见一道挺拔的黑影。他困得眼皮直打架,声音又软又哑,带着没睡醒的黏糊劲儿:“……石毅?”
“醒了。”石毅的声线偏低,没多余字眼,简洁得近乎冷淡。
陆则揉着眼睛坐起身,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眼神还发懵,目光落在他背上沉甸甸的竹筐上,愣了愣才开口:“要……上山吗?”
“嗯。”石毅点头,下颌线条绷得紧紧的,没半点笑意。
“这么早就去啊?”陆则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眼泪都被逼出来一点,天才刚亮透,连太阳都没完全爬上来。
石毅垂着眼,侧脸冷硬利落,眉骨锋利,嘴角始终抿成一条直线。他只淡淡吐出两个字,语气平静无波:“路远。”
就是这样。话少,表情淡,浑身都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酷。
陆则望着他近在咫尺的侧脸,心跳忽然就乱了节奏,毫无预兆地咚咚狂跳起来,撞得胸口发闷。困意一瞬间散得干干净净,只剩脸颊微微发烫,他慌忙低下头,假装整理衣角,不敢再多看。
简单收拾妥当,两人往村口走。
一辆老式农用拖拉机停在路边,铁皮车斗锈迹斑斑,引擎突突地响,在安静的清晨格外清晰。石毅先伸手,稳稳扶着陆则坐进车斗,自己才跨上来,把竹筐放在脚边,背依旧挺得笔直。
车子一震,缓缓驶动,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簸不止。陆则抓着车沿,整个人跟着晃来晃去,却一点都不觉得烦,反而有种说不出的新鲜。
窗外的景致一点点变了。
树木越来越高,越来越密,枝叶层层叠叠,遮天蔽日,阔叶舒展,带着浓郁湿热的雨林气息。正值六月,草木疯长,绿意浓得快要滴出水来,树丛间零星点缀着鸡蛋花——白瓣黄心,圆圆的一小朵,娇娇嫩嫩挂在枝头,风一吹轻轻晃,看着格外可爱。
越往山里,路越窄,越崎岖。拖拉机喘着粗气,颠簸得厉害,最后实在钻不进密林,只能在一片开阔处停下。
“到这了。”石毅先跳下车,转身朝陆则伸出手。
他的手掌宽大,指节分明,带着薄茧。陆则盯着那只手,心跳又悄悄快了几分,伸手搭上去,被他轻轻一拉,稳稳落地。
刚站稳,陆则就从包里摸出顶宽檐遮阳帽,扣在头上。帽檐宽大,能遮住大半张脸,也能挡住乱飞的蚊虫——是石灵特意送他的,说山里蚊子凶,这个管用。帽子戴在头上,还带着一点淡淡的阳光味道。
再往里,已经没有正经路。
人迹罕至,草木横生,脚下是厚厚的腐叶与盘绕的藤蔓,每一步都要拨开枝叶,硬生生踩出落脚处。石毅走在前面,脊背挺直,动作利落,遇到横生的枝杈,会伸手用力拨开,免得刮到身后的陆则。
他没说话,却处处都透着细心。
陆则跟在他身后,踩着他踩过的痕迹往前走,湿热的空气裹在身上,没一会儿就出了薄汗。为了打破沉默,也为了掩饰心里那点不自在,他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找话题。
“你以前……是在镇上上学吗?”
“嗯。”石毅头也没回,声音淡淡的,混在树叶沙沙声里。
“上到几年级啊?”
“高中。”
“那怎么没继续读了?”陆则随口问,语气轻松。
前面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石毅沉默几秒,声音轻了些,却依旧没什么情绪起伏:“家里有事。”
陆则听出他不愿多谈,可好奇心压不住,小声又追问了一句:“……什么事啊?”
这一次,沉默更长。
久到陆则开始后悔,觉得自己问太多,才听见石毅低声开口,字句沉得像坠进潭水:“父母没了。”
陆则心口猛地一缩,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瞬间哑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却又觉得任何话都显得苍白,只能默默跟在后面,鼻尖微微发酸,气氛一下子沉了下来。
又走了一段,他才慢慢找回声音,努力换了个轻松点的话题:“那……你平时喜欢吃什么啊?”
石毅几乎没犹豫:“烤干巴。”顿了顿,又补了两个字,“糯米饭。”
都是山里最简单、最实在的吃食。
陆则轻轻笑了笑,继续问:“那有没有喜欢的明星啊?”
这次石毅是真的停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晨光从叶缝漏下来,落在他脸上,他眼神里带着几分茫然,像是没太听懂“明星”两个字是什么意思:“不知道。”
“不知道?”陆则愣了愣。
石毅点点头,转回头继续往前走,语气平淡:“家里没电视。”
没有多余的委屈,也没有刻意的感慨,就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可陆则听在耳里,心里却涩涩的,轻轻“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只安安静静跟在他身后。
两人就这么有一句没一句,走在幽深的山林间。
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虫鸣隐隐约约。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忽然传来潺潺水声,一股清清凉凉的水汽扑面而来,驱散了不少闷热。
一条小溪出现在眼前,溪水清澈见底,顺着凹凸的山石蜿蜒流淌,叮咚作响。
石毅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陆则。
他额角渗着细密的汗珠,脸颊泛红,呼吸微微急促,显然是累了。石毅目光在他脸上顿了顿,指了指溪边一块平整干净的大石,声音放轻了些许:“你在这歇着。”
陆则喘着气,乖乖点头,刚要坐下,就看见石毅重新背起竹筐,往溪边茂密的林子里走去。
“我去附近采菌。”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便没入层层叠叠的绿叶间,只留下簌簌的枝叶晃动声,和溪边一片清澈安静的流水。
山里湿气重,太阳一晒,浑身黏腻得难受,汗顺着额角往下淌,淹得睁不开眼睛。
陆则蹲到溪边,双手掬起一捧溪水,冰凉的水溅在脸上,瞬间激得他打了个轻颤,暑气散了大半。
他又拧开随身带的水壶,灌了几大口,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溪边那块大石平整又干净,被树荫遮着,凉丝丝的。陆则,往石上一躺,可能因为天没亮就被叫醒,一路颠簸又爬山,没一会儿就呼吸放轻,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
耳边传来不轻不重的脚步声,踩着落叶,沙沙地靠近。
陆则睫毛颤了颤,半梦半醒地睁开眼,视线模糊成一片,只先看见一道立在不远处的背影。
是石毅。
竹筐已经背在他身上,看着沉了不少,应该是采了不少菌子。他一身冷硬的线条,站在树荫里,一动不动,不知道已经站了多久。
“……嗯?”陆则嗓子发哑,困得脑袋发沉,含糊咕哝一声,“要出发了吗?”
他撑着身子想坐起来,脑袋还有点昏,连忙道歉:“对不起啊,我不小心睡着了……”
石毅没应声。
连头都没回。
他只是迈开步,自顾自往前走去,脚步稳,却比来时快了不少。
陆则一下清醒了点,心里咯噔一下。
“石毅?”
他连忙从石头上翻下来,鞋都没来得及穿稳,匆匆跟上去,“你怎么了?生气了?”
石毅没理。
脊背挺得笔直,像一块冷硬的木板,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陆则跟在后面,心里又慌又乱。
他不知道自己哪里错了,只知道这人一旦不说话,就比平时更冷,冷得让人不敢靠近。
“我不是故意睡那么久的……”陆则小声解释,跑得有点急,气息都乱了,“我就是太困了——”
石毅依旧没回头,也没应声。
脚步反而越来越快,几乎是快步往前走。
陆则被甩得越来越远,要小跑才能跟上。林间枝叶横生,刮得胳膊微微发疼,他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胸口发闷,额头上的汗又涌了出来。
更让他心里发毛的是——
路,好像不对了。
比刚才更深,更荒,更静。
静得只剩下他自己的喘息、树叶的声响,还有石毅那始终不缓不急、却越来越快的脚步声。
就在这时,陆则脚步猛地一顿。
他眼睛一僵,定在前面不远处的一个东西上。
一块半旧的、被风雨侵蚀得发白的石碑,斜斜立在草丛里,上面刻着几道模糊却刺眼的红字。
是界碑。
陆则盯着那块界碑,浑身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一模一样。
一样被风雨啃得斑驳发白的石面,一样歪歪扭扭、像血一样暗红的少数民族文字,一样缺了一角,缺口锋利又刺眼。
这不是第一次。
这是第三次。
同样的位置,同样的角度,同样孤零零立在草丛里。
他们根本没有往深山里走,而是在这片林子里,原地打转。
一股寒意从脚后跟直窜头顶,比溪水还要冰。
“石毅!”
陆则再也顾不上害怕,心脏狂跳着冲上去,一把抓住了前面那人的手腕。
他要喊停他,要告诉他不对劲,要拉着他往回跑。
可指尖刚一碰到那只手腕,陆则整个人骤然僵在原地,浑身血液像是瞬间冻住。
……不对。
这不是人的手。
冰凉、湿滑、软腻,像泡发许久的腐木,又像裹着一层冷得刺骨的黏液,轻轻一捏,甚至有种微微塌陷的诡异触感。
根本不是人类的手。
陆则瞳孔骤缩,魂都快飞了。
他僵硬地、一点点地抬起头。
前方的人依旧背对着他,身形看着和石毅一模一样,宽肩、窄腰、背着竹筐,连穿着都分毫不差。
可那脖颈线条,那肩膀弧度,那一动不动的僵硬姿态,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假。
像一层皮。
像一个披着石毅模样的东西。
陆则喉咙发紧,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觉得耳边所有虫鸣、风声、树叶声全都消失了。
世界死寂一片。
就在这时,
那个“石毅”,终于,缓缓地,转过了头。
映入陆则眼里的,是一张惨白扭曲、沾着暗红血污的女人面孔。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眼眶乌青,嘴唇发紫,额角一道狰狞的伤口,还在往下渗着发黑的血。
正是那天他远远撞见、车祸横死的女人。
陆则浑身血液瞬间冻僵,手脚发软,喉咙里堵着破碎的气音,连尖叫都发不出来。
他吓得猛地松手,踉跄着往后退,脚下一绊,重重跌坐在潮湿的腐叶上。
假“石毅”——不,那个披着石毅外壳的东西,就站在界碑前,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身体是石毅,脸却是死了的女人。
诡异、阴森、让人头皮炸开。
陆则浑身发抖,牙齿控制不住地打颤,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
跑。
快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