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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任性客户进村,村女带入老屋 烛火昏黄中 ...

  •   三
      大学毕业后我就职于一家广告公司,专为人写传记。大到精英老总传奇,小到百姓家史,给钱就记。赚的不算多,也存不下什么钱,只一点好:因为采访出差会谈是家常便饭,所以不必坐班时间自由。
      这次的客户也不好搞——娱乐圈的人最不耐受安排。这张脸让我联想到主人发火时也舍不得砸碎的瓷器。
      她有任性的资本:年轻,作品赫赫有名,神秘的摄影师。她的公司想把她包装成明星,我便来辛苦地打包了。
      “夏小姐,不介意我乱写的话,给到资料我就不打扰您了。”
      此时她正在乱糟糟的二手数码市场里蹲着,脚下是各种款式的数据线,闻言抬起月亮似的面庞,凝视了我片刻,忽地细眉突兀一翘,目光一直打量我,似乎在确认什么,随后讽刺般啧了声。
      “跟我走。”
      很轻柔的声音,十分矛盾,与她的相貌质感完全不同,像纯净的肥皂泡泡。
      我跟着她穿过一街拥挤的人群,走进她的工作室里。这间小仓库就位于闹市中,满墙稀奇古怪的破烂,让我生出些许的亲切感——和家里那个大柜子很像。
      她踞坐在相机柜边——我竟想起来“踞”这个字,你们便知道她多么居“低”临下地扬起脸和我说话。
      “你是陈轶什么人?”
      “……”
      见我恍惚,她不耐烦地皱眉。
      我怔忪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是哥身份证上的名字。
      “家人……吧。”
      像沸水溅到高温的油锅里,噼里啪啦,她猛地炸开,站起身,熠熠的眼里情绪剧烈,却最终什么都没爆出来。临近熄灭时,她哑着嗓子道。
      “……我同意你跟着采访。”
      “谢谢。”
      我把采访大纲推到她桌上,白纸被她带着茧子的手指扫开。
      “跟我去用不着这些。”
      我欣赏了片刻这双漂亮的眼睛,蹲下把纸捡起来,放回她面前。
      “问问题很麻烦的,回答也是。”
      夏野嗤笑,次日我们在货拉拉旁集合。
      她的目光扫过我的小背包,嫌弃道。
      “就这些行李?那这一路有你受的!”
      随后灰色的面包车融入高速路,再夺目的人融入高架桥的车流后也平凡得像蚂蚁。
      我的稿子在她车子里的伤感情歌DJ版中颠簸地开写,之后发生的事如墨迹落入水中,扩散得张牙舞爪。
      这一路货拉拉都没有休息,一开就是整天,偶尔问她话,夏野总是先不耐烦再回答几句。
      身上轻便的t恤皱了,睡了醒,醒了睡的过了一天后,窗外的风景也从高楼大厦流变成高低不一的自建房。
      绿化带潦草起来,不时出现零星的塑料袋挂在树上,黑红相间饱满的像某种畸变的果实——我知道这是进村了,小时候住的那地方也经常这样处理无处安放的垃圾。
      一整天的车旅并没让一向体质脆弱的我萎靡不振,可能是睡得好的缘故吧。
      傍晚总要找个落脚地的时候,我们的车子驶进了乡道,没料到居然在这堵了车。高高低低的货车,群山似的拦着路,一眼望不到尽头。人和乱逛的畜牲嚷嚷着挤进本就不宽的道上,方言与笑闹声盖过了车里放着的凤凰传奇。正想安慰几句可能是有人办席,可夏野没给我机会,她的脸色很平静。

      闲来无事,只能四处张望,这一下竟给我看住了:没想到在野蛮生长的乡下竟有绿得如此整齐,标准的山坡,绿色的波浪线像画出来似的等距。

      堵久了,我数波浪的个数刚上百时,我们的车窗被人敲响。咚咚咚,女孩抱着烟条的脸蛋随着车窗摇下缓缓地露出来,她手上捧着个箱子,里头摆着各色纸品。
      “老板要烟么——”
      发现是两位女士时她愣了愣,往后退又被叫住。
      “来两条。”
      夏野熟练地翻出纸币,连官话也多了口音。
      “这里在办什么喜事喏?”
      女孩像是被这样的问法逗笑了,答:
      “小主持要结婚咯。”
      “哦,那我们想在这过夜,还有地方住啵?”
      “你们城里人要住旅馆喔?”
      女孩打量了下我们,语气调侃中带了羡慕。
      “我们跑生意,顺便送她回娘家,小妹你帮我找个便宜地方住啵?”
      三言两语,我看着夏野敲定了住处,开车跟着那小姑娘走,五分钟后到了一家还算宽敞的院子外。
      女孩进院子和大人们兴奋地说了几句,做了个鬼脸便跑了,随后出来了两人。老板嘴角的皱纹抽搐,尴尬地上翘,他手脚麻利的拎起我们的行李进屋。女老板则热烈地陪我们闲聊,时不时用眼神瞟男人,生怕我们会因为这份沉默而吓跑。
      戴银镯的胖女人在陈旧的房间里飞溅唾沫星子。
      “这可是当年我们的婚房嘞老板,大柜子大床你看看嘛,保你住了娘家也不想回!”
      很爽利的口音,看来老板娘是北佬。
      夏野接话了,竟像个十分会顾家的留守女儿那般陪着寒暄。
      “听说小主持家做喜事不?车都堵到村口了,老大排场了”
      “确实,今天你们来的忒巧,这几天人人都有席吃。瞅娟子都没心卖烟了!”
      女老板得了话头,倒竹筒一般唠开,引我们走在去吃席的土路上,我也趁机打量这条街:相比进村的土路,这条街道显得十分崭新,乡道似乎通向遥远的地方被山沉沉地截断。白砖路上拓印了各式各样精巧的砖纹,两侧的店铺全是各色迷信店——不是我这么诋毁商家,而是他们明明白白地把“迷信”写在店招牌上。有卖金元宝的、纸别墅的、各式香火的、算命的,五颜六色的招牌,热闹而寻常,像普通的商业街。
      “我们这个破地方,一直就没有什么出路……”
      四面八方都是似喜似悲的唢呐铜镲响,女老板如此感叹道。

      四
      夏野说她想留下拍一组喜宴的照片,决定在这住宿三天。我没法有意见,在村民家里抓紧时间干活。对着夏野的百度百科看了半天,最后杜撰出了一版老板可能会喜欢的“野生美女摄影师传记初稿”。合上电脑时天色已晚,我伸了个懒腰准备出门找家饭馆子解决晚饭。窗外传来响亮的一声钟,像是广播里放的音频,很有打更的意味。

      我在窗边向外张望,整个村庄静悄悄的,完全没有来时一路堵车的热闹,也没什么屋子亮着灯。黑漆漆的天空,原始而绮丽。没有了光的遮蔽,漫天的星星像从袋中倾洒的钻石,在虫鸣的节奏中忽闪。欣赏了片刻夜空后,我感觉像饿得有些发昏,天旋地转的向后退了步,在床上缓了好一会,实在难受了便出们找吃的,可外面这荒的样子也不像有饭馆营业的。

      转念一想,与其在人生地不熟的村子里乱撞,不如问问留宿的主家。于是我往客厅走去,喊了几声老板也没人应,像是没有人在的样子。到后院又逛了逛,惊喜地发现还亮着昏暗的灯,便进去。
      “老板?”
      我的试探没得到回应,进来发现原来是娟子,那个卖烟的女孩。她换了身新衣服,短而窄的上衣衬出年轻人的曲线。娟子左右手里各提留着一大篮子食物,看上去要出门的样子。她看着我的目光带着些惊讶,好像我这时候醒着是什么怪事。

      我诚恳地看着她。
      “可以给我一些吗?我可以付钱。”

      娟子想了想,放下一个食篮,爽利地给我塞了两个黄纸包。她又做了个噤声的动作,默不作声地把灯给熄了。我随她离开厨房,借着天光打开油纸包一看是份热乎的菜饼。

      刚想说句谢谢,却见那孩子竟挎着两个大篮子,小鹿似的轻巧翻过上锁的后门,像是要上后山。她动作极快,容不得我思考。闲着也是闲着,又担心这孩子出事,于是我便跟了上去。

      上山的坡不陡,土也扎实,芒萁和鹧鸪草遍地都是,稀疏的小树也不碍事。我三两步便追上她,低声问。
      “去约会么,靓女?”
      女孩子回头看我一眼,也没阻止我跟上来。
      “不是。”
      “和你一起的那个漂亮的姐姐呢?”
      “她去干活儿了。”
      娟子不信,停下脚步,睁圆了眼睛惊讶得好似看见什么厉害人物。
      “什么活要到我们这里做喔?”
      “她做生意吗,喜欢四处看看有什么好倒卖的。”
      “我们这里呀?”
      像是想到什么好笑的,娟子顿了顿继续说下去。
      “我们这里只有人。”
      闲聊的工夫走进更深的林中,这里的树大了许多,脚下的落叶轻飘飘地飞。再往里走,隐约可见有椭圆形屋顶的老屋子。
      “没什么活可以走出去啦。”
      “你想出去的话也不难,不是有那么多车开进来吗?”
      “但是我要留在这呀。”
      我看见娟子笑了笑,很干净的,像是被水洗过的眼睛里映着我不解的脸。我想问她你想做什么,她却已拎着篮子向土屋走去。

      我们走近了才看清屋子的主体,黄泥在时间的摩挲下皲裂成灰白色,屋檐搭在山体外,像是拼接的建筑。屋里静悄悄的,被木楼梯分为上下两层。一层高些,室内被巨大的耸起的岩石占据,山壁成了屋顶的一部分,密密麻麻的孩子们在嶙峋下佝偻着围坐,面朝着黑漆漆的山洞,乍看像老人院聚会。

      烛火昏黄中隐约能见一排排牌位摆在山洞深处。我们的到来丝毫没有惊扰这里的气氛。

      娟子轻巧地挤进去,将菜饼塞到孩子们手里。我跟在她身后,在纹丝不动的肉身中前进得极艰难。坐下后,那些孩子们才极其迟缓地意识到手上拿了什么,这儿好似胶质一样透明地凝固着,我看着他们如是想。

      四周静悄悄,天地的声音在屋子外翻滚,细听才能察觉水滴在岩石深处不厌其烦地下落,砸在地上,啪嗒啪嗒,像捻过一颗颗珠子才能记下时间。

      打量了一阵,我感到阴冷的水汽渗到了骨子里,越发觉得安静难忍,于是用呢喃地音量轻轻和身边的娟子说话。
      “这些小孩都不回家吗?”
      “不回的,他们要被送去吃席呀。”
      “吃席?”
      我想到在村口热热闹闹的堵车,有些发蒙。
      “……你也要吗?”
      “对呀,迟早要的。”
      “那你家里人不管?”
      娟子低下头,和那些盘坐的孩子保持着同样的姿势,年轻柔韧的身体半蜷,露出一节毫无防备的脖颈,好半晌才又慢又轻地答我。
      “这样我们才能有家人呀。”

      一滴自山壁间渗出的冰冷露水无限缓慢地下坠,又疾又狠地砸在静室里。
      啪嗒,幽幽的叹息自牌位后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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