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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看戏 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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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城河在巍峨城墙外绵延十里,掩映在晨辉罅隙中,迭起云雾。明庶风拂过系着河上铁索的玉栏,将两岸点缀出新绿。极目而望,那堵遗世独立的古墙上高悬着一面铜镜,幽深而明亮地照出城外来客的面貌。而数丈之隔的城墙边,三春胜景早已上新。几串晶莹的雨珠从柳树落下,孩童沐雨踏歌,父母亲友在旁击节而行。
“夏日打铁冬日凉,春日花盛放。”这是城内最为时兴的童谣,歌颂着凌霄四季如春,冬暖夏凉的气候。随着几声嬉笑,几个顽童凭空越过雉堞,攀上云梯。几位家长毫不见怪,任由孩子们在云中蹒跚穿行。大人们将手袖在绀色丝袍下,飘带云纹隐现在衣襟处。这是典型的凌霄羽林装扮,即使乌云盖顶,也让城外人极易辨认。
而此刻来到城墙下,身穿破烂虎皮大衣的束发少年,在见到比他还小的孩子在云中漫步,心下自然惊奇。他一身金灿灿的,在日光与铜镜的双重折射下,显得格外突兀。一名护城卫静静地打量着他,眼中不乏好奇。然而,在那少年从包袱中拿出了自认为保险的通关令牌后,这名卫士的眼中便只剩警惕了。
“去告诉头儿,有个小孩手持阴文密符,恐有要事觐见。”他向同伴耳语几句,转眼便又死死盯住这位不速之客。
而远在城西百余里的百戏坊内,罗鼓震天,人声鼎沸,已有好戏开场的阵仗。一名赤发老叟捻着同色的胡须于黑暗中粉墨登场,手中舞着火球,周身猎猎散发着金焰热浪。他撅起鼻子,直喊道:“好香,好香!难不成是自身的血肉为引,配上我的火焰功,竟然化作了奇香!”人群内顿时笑声如雷,更有人公然叫板,说那是老人味,惹得老叟嗔怒不已。
“这有什么,老把戏了,说是神功,其实是使了个低阶障眼法,将空中的白球化成了火球!”一名看客在观众席外痴痴望着,本是从众看戏的心态,却无情地高声拆穿了伎俩。他回首一顾,从颊边一个酒窝洋溢出兴奋来,“不过这个有趣得很,看似是人耍球,其实是人耍人呢!”
只见这少年身着秋香色短衫,腰悬一柄墨色长剑,一副武生模样。他的脸被场内一道闪过的火光照亮,更显得白净蕴藉,胸前一枚红宝压襟,与耳边一对白玉珰相得益彰。与他半步之遥,背对着站在光亮处的是一个同龄少女,裹一套带毛领的浅绿裙装,一袭白银般的长发编成麻花,其上缀有一朵绿菊通草花,此刻正踮脚看着东面的戏台。
那台上却是另一番门可罗雀的光景,只有一名女伶斜抱着箜篌,开指调弦,启口唱到:
“人间世,几番风雨飘瞥。江山如画,英雄何在,旧时明月。当年此地登临,叹千古,兴亡都歇。想故国,今日重来,依然满目凄切。”
“什么怪腔怪调。”一听众不解其意,愤然离席。
那少女出神地听着曲调,紫瞳里浮着淡淡怅然。她低头无意识地捻着自己发间一截系绳,却忽然听身侧一声克制的吸气,这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抓住了少年束发的系带,将他往自己这边扯近了些。
日光下,两人的发色几乎融在一处,她竟一时没分清。
“姐……”少年被她拉得微微后仰,却也没恼,只轻声唤了一句。
她这才惊觉,连忙松手:“我没注意,弄疼你了吗?”
少年顺势抬手揽过她的肩,笑道:“没事没事。是这曲子太缠人了吧?”
她抬手捋顺少年的发带,理了理他额前被风吹乱的短发:“我从没听过这样的曲子,似乎是别有意趣呢。”短短的碎发落回少年额前,在日光下泛着与她相近的浅色光泽。
“那是首深闺怨曲,没意思。”那少年撇撇嘴,压低声音道,“看她也不像本地人,左右是被牙人介绍,来凌霄讨口饭吃。姐你别听她唱了。”
少女微微一愣,仍从腰包里取出三枚散银:“那我倒是很好奇她的来历。你去替我赏些银子给她吧。”
少年觍着脸道:“我可不想在这强出头,没得被他们攀扯。姐,你若是真好奇她的来路,回头我去户部替你翻翻文牒便是——”
他话还没说完,眼神却已经飘向另一侧,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激动:
“不过现在日头正好,再磨蹭下去,西边的戏法就该散场了……”
“都是一起出来玩儿的,怎么就不能在一块呢。”
姐弟二人双双怔住,一道循声望去。少年只看了一眼,便翻下阑干,以拳触地行礼道:“师父!今日休沐,您老怎么还跟着我们?舜卿是不是……没在练功?”
“舜卿是我带大的,略长你几岁,身形亦有差。你想让他点卯,可行吗?”那师父负手而立,蓝衣华发,身姿魁梧,一把将小弟子从地上捞起,眉目间犹有乌云笼罩。
“师父,阿弘偷懒,我这就带他回去。”那少女抬眼微觑,神色冷峻,将弟弟无处安放的小手一把捉住,“他拿着您的休沐手信,没承想竟是假的,将我骗了……”
“无妨,今日本是春日祭,罚堂就免了,师父在这陪你们看看戏。”薛敏的一双碧蓝双目在周遭凡尘上扫过,淡淡道,“刚听你们说,是在评论哪个伶人?”
“师父偏心,您耳朵怎么净听些我不爱听的。”那少年哀声告饶,又马上想起了什么,转忧为喜,“师父,您瞧西边那戏法班子,端的是好热闹!徒弟斗胆向师父讨来他们,请他们来表演,也好让小徒弟们乐呵几天!”
“胡闹。”薛敏卷起衣袖,又见那少女使劲地在旁使着眼色,才堪堪压下手腕,呵斥道,“你在我府上受业,却不服管教,还想讨赏?那些声色犬马的东西也是能拉进府里的?令尊确实是太娇纵你了!”
那少女微笑相劝道:“师父,阿弘年幼贪玩,平时挨罚不少了,今日您就从宽处理,等回去了再教训他也不迟?难得您也得空,不如就请他带路,看看这一路上的春日风物,也省得他日后痴缠,如何?”
“也罢。”薛敏双眉轻展,刀削般的脸上勉强缓和了愠色,但心中依旧不满,便道,“不过晌午后你必须回府,让阿姐回军中,莫要耽搁。”
“是!”那叫阿弘的少年雀跃应声,仿佛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迎着明庶风里尚未散尽的暖意:“师父,阿姐,咱们先去外城的炉坊街吧,我听说军器司新换了一批兵模,正好能瞧个新鲜;再往里走到鼓楼下听听编钟,顺路逛逛千机坊。”
薛敏忍俊不禁,正要领队出发,忽闻铮铮两声,犹如利剑出鞘。他疑心有变,立刻挡在两位弟子身前,目光如电审视四方。只听得车轱辘似的吹拉弹唱倏地放缓,看客骚动,西首边女伶起身轻咳一下,从袖腕处拔出一柄尖刀来。
人群中顿时讶然无声。看她弱不禁风,尚不足抵御春寒的单衣竟暗藏凶器,只是将那尖刀在舌尖上一舔,一股鲜血从她口中绽裂开来,在她怀中的箜篌上腾挪,变为一行行奇形怪状的红字,飘飘然在半空中排列开,她泣诉激昂:
“伤心往事难追,青衫泪湿,不堪攀折。天涯芳草,王孙归路,断肠愁绝……”
观众中嘘声不断,纷纷转首望着东台,忽然交头接耳一片,有的说那是古代文字,感叹这位琴女依稀是旧朝遗珠;有的说她是有冤情需要御史定夺。不过看她孑然一身,亦有满腔孤勇,不少人还是悄然离开,少数仍引颈观望。
师父身随电转,隐入后台。少年与少女互视一眼,未发一言,便分头默立在戏台两边,犹如左右护法无声守护着一方太平。
而这始作俑者似乎并不知情,只是垂泪抚琴,口中嘶哑,不能再唱。那西边耍火戏的老叟原是害怕得直抱头,却在听不见人声后抬头瞧瞧,大胆地吹了个呼哨道:“我说大妹子,不兴这样吓人玩吧?各位老爷都散了,你这饮剑式练得也忒差了……”
须臾间,百戏坊只余东西两边的戏台架子和区区几号艺人,其余均消失不见。那女伶被一只温软的手从背后捂住嘴,只听那少年大剌剌地宣告道:“你已被控制,立刻缴械投降!师父,这妖灵交给我来斩除便是。”
“阿弘,这不是妖灵。”少女从台下徐徐走上前来,手上拿着一枚银块,从容地丢入女伶面前的铜碗中,“妖怕银器,这伶人收了我三块散银却没事。”
“你个小丫头打什么诳语,何时见你有赏银啊?”老叟瞅着银子目眩,忿恨又不甘地问询道。
那少女伸出一根食指,向铜碗中一指,三块银物迅速升高,横停在两戏台间。她见老叟又惊又气,遂好意奉承道:“我的法术和您比可差远了,都是些混淆视听的微末功夫。”
“啊……”那老叟豁然顿悟,点头道,“将银块变成铜碗,再变着法儿把它码在这女人面前。好丫头,这可是绝活,可以吃一辈子的!”他说得兴起,再看那少女不过十二三岁,已是出落成个超逸绝尘的妙人,心中不胜爱惜,连方才的敌意也烟消云散了。
“孙儿莫与她为难,放了就好。”薛敏从幕后出现,将小弟子从女伶身后的凳子上抱了下来,话语间是纯然的和蔼,“祖父不是教过你,遇到坏人要逃?别跟……大丫头似的,卖弄本领,惹出误会了吧!走,这就跟祖父回家。”
两姐弟何尝见过师父这样亲切的模样,不禁抓耳挠腮,扭捏不已。少女先反应过来,嗫嚅道:“祖父说的是,我们在这里喊打喊杀的,没得让人觉得煞了风景。”
说罢少女不舍地向那女伶再投去一眼,只见她神色恍惚,发髻打散,台上枯坐,有如一具断了线的提线木偶。薛敏轻轻握了握那少女的肩,少女牵过仍坚持“扬善罚恶”的弟弟,三人老幼提携,足下生风,忽地钻入了一辆青骢马车,一溜烟就不见了。
老叟和同行们在台上只觉眼花,再定眼时,瞧见那东首的女伶从地上爬了起来,呆呆地凝望着祖孙三人消失的街口。他们惊得向后振退,饶是几个拳脚灵活的,也不免摩肩擦踵,摔了个屁股墩儿。老叟骂着见了鬼,壮胆提气飞身到东台上,正要向那女伶讨个说法,见她幽幽撩起袖子,素腕轻舒,擦了擦刀。那老叟咽了口唾沫,还待要问,那女伶却将刀狠狠一掷,刀柄颤颤插在老叟半步之前。他不敢再探,只由得那女子下场,挽发,洗手,卸妆,背上耷拉着一个小竹篓,缓缓向东行远了。待他回神,几个年轻人早将地上那铜碗里的银两抢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