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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过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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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事时,几位将领为攻打东胡争得面红耳赤。楚域北频频走神。
东胡三皇子暴毙,前不久老皇帝又驾崩,王纲解纽陷入混乱。恰逢天灾人祸,是再好不过的时机。
可偏就在楚域北势在必得时,横生枝节。东胡人不择手段,以先帝和亲嫁过去的两位公主作胁,强迫大楚退兵。
皇家亲情从来都是笑话。楚域北登基就是踩着兄弟姐妹的尸骨上去的。可在金尚几位心腹的眼里,这是涉及陛下名声皇室威严的大事。
楚域北摩挲赤黄指环,这些莽夫声如洪钟,吵得他耳朵不适。于是就随手掷这玉环,在案台上发出清脆一响。
众人噤若寒蝉。
“粮草不济,不宜拖延。”楚域北弯唇在笑,内心戾气暗涌。
君主应当话说三分留七分,让臣子惶惶不可终日。楚域北只想拿下东胡,却要假意斟酌众人意见,万分不痛快。
可这次,金尚站在楚域北的对立面。
待众人散去,只留下金尚单独议事。楚域北侧身懒洋洋看着,揉按太阳穴,多思多虑且深夜难眠,真就该罚裴寻一顿解了心头烦闷。
“陛下,裴大人回来了。”金尚躬身沏茶。
“嗯。”楚域北困乏闭眼,又想起裴寻那悲痛欲绝的模样。开口吩咐:“此后还是裴寻贴身伺候朕,省得他问东问西疑神疑鬼。”
金尚嘴唇微动,却谨慎按捺住问:“裴大人平安归来,陛下似有烦心事。”
“裴寻不是平安回来,身上有伤。”楚域北不紧不慢强调,又说:“朕觉得这个人神奇有趣,不至于为此烦心。”
“如何有趣?”金尚讶异,好似一无所知。
至此,楚域北沉默许久。
光影照在轮廓矜贵脸骨,浓黑睫毛染上点点金黄,嘴唇亮泽在抿动。楚域北歪了歪头好似不解:“他这般不顾生死荣辱,应当是爱慕朕。”
金尚立即接话说:“这是极好。”
“好在何处?”楚域北微微皱起眉,像不解更像是不悦。“他不知死活冒犯朕,朕没杀他已是仁慈。”
金尚沉声回答:“臣妻曾言,假意易拾真心难得。裴大人或许是想要和陛下亲近。”
“不是什么人都能和朕亲近。”
楚域北想,他是万人之上帝王,忠诚爱慕俯首即是。
“先前陛下说裴大人……问东问西疑神疑鬼。可陛下向来说一不二,他敢这么做,不就是陛下默许的权力吗。”
金尚擅言,上前一步跪下请罪:“陛下英明神武,一代明君。想来裴大人不愿陛下面临口诛笔伐境地。”
“臣同样不愿陛下遭受骂名。请陛下将二位公主接回。”
如今大好境地,却要因二位并不相熟的公主退兵。
楚域北没有回答,只是想起幼时在冷宫摇摇晃晃飘在空中的风筝,一缕丝线死死掣住,挣不开飞不远,没法落到皇宫的偏僻角落,让满心艳羡的他也摸一摸。
楚域北原以为当上皇帝,能得到世间最技艺高超的风筝。这时他才猛然意识到,自己是那为丝线所掣的风筝。
即使是皇帝。
“下去罚军棍。”
就在不远处,楚域北垂眸静静喝茶,听见幽谷深处的鸟啼,以及军棍打在人身上带着血气的闷响。待皇帝起身在侍从拥簇下出帐,目不斜视走过正在受罚的金尚时,他余光瞧见那只手撑在泥土地里,手指断去两根。金雯守在一旁正满眼心疼。
自从那二位公主出现,楚域北就愈发反复无常,在与痛苦过去较劲。他对皇室亲情厌恶至极,没人能够明白。他恨不得他们死光,甚至不介意亲自送这些人上路。
于是,楚域北选择去找裴寻。
……
裴寻无所事事,整日雕核桃捏泥人,盼着皇帝回来。他极力配合张太医的治疗,豪饮黏腻苦涩药汁疗伤,品味各式炙烤野味健体。
就等着早日恢复,侍寝稳固圣恩。
裴寻许久才发现,军中许多熟悉面孔被换掉,应该是当时楚域北遇刺,处理掉一批人。
耐心雕着核桃,当听闻金尚挨罚的消息,他挑挑眉,终究是没忍住扬起嘴角。
于是,在楚域北来找自己时。裴寻积极指挥底下人摆膳,更是发挥察言观色能力,敏锐意识到陛下心事重重有郁结,主动开导说:“陛下,您是天子,自然是想罚谁就罚谁。不必因为君臣情分,就饶了金将军的过错。”
“嗯。”楚域北面对丰富御膳兴致缺缺,漫不经心应声。还夸赞:“你倒是懂规矩了。”
裴寻那个甜蜜,即使身体不适,还试图喂点肉给楚域北,“是陛下教导有方。”
“朕不想吃。”楚域北冷冰冰的。
裴寻解释:“这碗箸我没用过。”
“……”这裴寻不是头回给他喂肉,楚域北沉默许久告诉他:“朕脾虚不运,用多了容易吐。”
裴寻当时就把肉塞嘴里,万分懊恼自己本该留意。先前用鹿肉时,楚域北就极度克制不贪口舌之欲,原以为是挑剔,不料却是不能。
“陛下要是没胃口,奴才就去叫人熬些米粥。”
裴寻关切观察他的神色,在得到皇帝的默许后,站起身走出帐营吩咐。
——想来裴大人不愿陛下面临口诛笔伐境地。
——臣同样不愿陛下背负骂名。
楚域北垂下眼睫,耳边似乎有军棍在鞭笞的声响。他想到幼时在冷宫吃的馊饭,是千难万难得来的,膳房厨子养的猫儿剩下的。他边吃边吐,后来才知道是有人恶意戏弄。
想到刚出冷宫遇到的太子,那般温润和善,眼睛灼灼看他,堂而皇之牵着他投壶射覆。十来个从未见过的兄弟姐妹含笑旁观,时而低语。
楚域北后来才知晓,那太子灼热的目光中是下流欲.望。兄弟姐妹包括父皇心照不宣,脸上所含的笑意是讥嘲。
紫微帝命又能如何?
手指无意识攥紧,指甲陷入皮肉在刺痛。
突然意识到裴寻久久未归,楚域北转头看过去。那人就站在不远处,无声注视他。
那是什么样的眼神。楚域北在里面发现与王德海、金尚双眸的相似之处。
惹人厌烦。
“为何还不过来。”楚域北招招手唤他:“伤口不疼?”
“陛下怎会有这样的神情,瞧着揪心。”裴寻语气夸张着,怕扯到伤口小步子走过去,就不再坐下干脆站着服侍人用膳。“可是有谁欺负陛下,奴才可不会叫他们好过!”
楚域北不以为然,不认为裴寻有这般能耐。他被玉盘中鲜艳俏丽的柿子糕吸引,放在嘴边轻咬。
裴寻还在盯他看。他只三言两语将惩处金尚的来龙去脉讲完。
不料听完,裴寻竟下意识担忧:“陛下恐怕将来要被扣上骂名。”
楚域北脸上笑意淡去,只说:“哦?”
“陛下这是又恼了!”裴寻一眼看明白,轻声哄:“奴才就是随口说的,普天之下自然是陛下说了算。”
一言堂。这正是楚域北当年所渴望的。
裴寻依旧不知死活盯着他看。不知怎的,楚域北又想到那早早被杀的前太子。
最开始的太子百般体贴,这是楚域北出冷宫受到的头份温暖,就连王德海都在为此暗暗高兴。
可后来,冬季狩猎时太子命人端来一碗羊汤,楚域北因脾胃不适无福享用。送来通黑猎犬,楚域北因更喜禽鸟而委婉拒绝。
此后就彻底变了。
在储君殿内与男宠缠绵,特意将年幼的他叫过去,是蛊惑还是威胁?楚域北就记得自己紧贴墙边,浑身颤抖着,在听那畜生一声声动情唤自己名字。
这分明是侮辱!
“去罚跪两个时辰。”楚域北将未吃完、正黏腻的柿子糕砸在裴寻的鼻梁骨上,冷声:“没眼色的蠢东西!”
裴寻先是抹脸,又去嗅闻手掌心的糕点味。似有瞬间茫然。也不恼只叹:“可惜了,差点砸进奴才嘴里。”
楚域北瞧他这样好脾气,目光下移又见那未好的伤。顿觉无趣,免了他的罚就要小憩。
龙榻被裴寻搞得乱糟糟,楚域北只是淡淡扫了眼。淡声:“伺候朕脱履袜。”
裴寻腹部有伤跪不下去,将楚域北的脚踝握在掌心,撑在小腹处。
脚踝有颗明艳艳的痣,在尚汤司那晚裴寻含过咬过,他们陛下倦怕无力,就乖乖配合着抬腿。
裴寻狗胆包天悄悄咽口水。
午时小憩最易被惊扰。
层层帷幔放下,点燃安神香。正午阳光透进来昏昏暗暗。裴寻守在一旁耐心观察,等楚域北睡熟后才敢小心翼翼上床。今儿个的陛下脾气可不好,估计是被谁欺负了去。
裴寻自觉贴近温热身躯。他们陛下怕冷又怕热,锦衣玉食养这么些年娇气成什么样。想着,他又将人往怀里拢抱满怀。
他的伤口紧贴楚域北小腹,冒着随时撕裂的风险,非要去偷吻那一绺青丝。
“朕偏要出兵。”楚域北突然开口,吓得裴寻一个激灵。
裴寻心有余悸将脑袋埋在肩窝处,缓上许久喃喃:“天子想杀就杀,想出兵就出兵。是不是金尚不同意,奴才等下就去找他算账。”
“朕兴许不该罚金尚。”
楚域北紧闭双眼,看不出情绪。
这般模样当真是在戳裴寻的心,他已偏心到见不得楚域北反思的地步。
“陛下,不与他们置气了。”裴寻捉住楚域北的手,一下一下往自己脸上呼。“奴才先前说错话,陛下想出兵奴才支持。快把心头火气出了舒坦点。”
说完,还低头迅速吻了下唇:“香死奴才了。”
楚域北手指轻抚裴寻的脸。懒洋洋眯起眼睛。想不通为什么同样是遭拒,太子雷霆大怒欲折辱他,而裴寻却没心没肺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