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过去与未来   “娘娘 ...

  •   “娘娘!外面在下大雪,您别去了!”

      朱红长廊下,敬妃衣着单薄,急急向外跑。

      掌事姑姑跟在她身后,手里挎着件火红的狐皮大氅,边追边示意其他宫女。

      今年的雪来得晚,却下得又急又猛,短短半日,宫墙上的积雪便已有一指厚。

      敬妃走到庭院廊下,放缓了脚步,顶着飘落的雪往外走,在廊下等候的宫女及时为她撑起了伞。地上的雪濡湿她的鞋袜,她却浑然未觉般,慢慢走到了庭院中央。

      “娘娘,您身子弱,这大氅还是披上吧。”掌事姑姑展开大氅,绕过敬妃的身体,将她包裹住。

      敬妃站在原地,不反抗,也不说话,像是被抽走了丝线的木偶,只一双眸子还直愣愣地望向宫墙的最高点。

      宫中众人对她的行为早已习惯,掌事姑姑与一旁的宫女对视一眼,俱从对方眼中看出了心疼与无奈。

      她低头叹了口气,问道:“娘娘日日都往这来,一站便是大半日,您究竟在看什么呢?能告诉奴婢吗?”

      没有回答。

      掌事姑姑接过伞,挥退了其他宫女,守在敬妃身侧。

      大雪很快在二人脚边积起,掌事姑姑心中盘算着时间,目光落在敬妃的侧脸,却突然见她回过头,朝她一笑。

      “娘娘……”掌事姑姑眼眶迅速红了,自从敬妃被皇帝软禁以后,她再也没见敬妃笑过。

      敬妃抬起纤瘦的手,轻轻抚掉掌事姑姑脸上的泪,又为她整理了被风吹乱的发丝。她笑得勉强,眼泪大颗大颗地滑落。

      “姑姑,这些年,辛苦你了。”敬妃的脸色苍白,嘴唇止不住颤抖着,手渐渐脱力——

      “娘娘!”掌事姑姑大惊失色,利落扔掉手中的伞,接住了倒下的敬妃,“来人!快来人!”

      大雪还在下,天地一片白茫,永安宫内脚步乱作一团。可紫禁城太大,一座宫苑内的悲嚎,连一堵宫墙也越不出去。

      .

      “三姑娘,该起身了。”女子的声音轻柔,仿佛从高远的空中传来,听不太真切。

      谁在叫三姑娘?永安宫哪里来的三姑娘……

      凌煦脑中一片混沌,头痛欲裂,她感到自己躺在床上,有柔软的锦被盖在她身上。

      她努力想要睁开眼睛,却只能看见白茫的一片亮光。

      “三姑娘,快些起身吧,再晚的话,要耽误时辰了。”女子的声音里带了些急促。

      凌煦发觉自己喉咙干渴,努力发出声音道:“水,拿水……”

      她看见纱帐上映着几条晃动的人影,其中一条离她越来越近,掀开了纱帐,将她的上半身靠在自己身上,服侍她用水。

      凌煦的思绪渐渐回笼,她睁开眼,看见面前站着一排的婢女。

      没有一个穿着宫女服饰。

      “你们……”凌煦诧异地出声,看向自己靠着的婢女——

      分明是自小跟着她的贴身婢女青桃!

      “青桃……”凌煦看着青桃,两行热泪就这样直直落下,她猛地扑进青桃的怀里,一边哭,一边念着青桃的名字。

      “青桃……青桃……青桃……”

      她竟还能再见到青桃,多少个夜里,她一闭上眼,就是青桃被打得浑身是血,哭喊着被拖离她身边的面容。

      青桃不知所措地抱紧哭泣的凌煦,手在她背后轻轻拍着安抚,用眼神示意其他人先退下。

      很快,门被关上,安静的屋内只剩下凌煦抽噎的哭声。

      青桃耐心等她冷静下来,凌煦终于从失而复得的冲击中缓过神,离开青桃的怀抱,觉出了不对。

      人死不能复生。

      她……不在永安宫。

      这屋子的陈设,方才婢女身上穿的衣裳……

      凌煦将自己的衣袖猛地上撩。

      不见了,她身上那道一入宫便被皇帝用小刀御赐的“标记”,没了。

      青桃坐在床边,看着她又哭又笑地发抖,用手扶住凌煦的肩膀。

      “姑娘,别吓奴婢了,您怎么了?可是哪不舒服?”

      凌煦脸上的眼泪不停地流,她却笑着问青桃:“青桃,我的好青桃,你告诉我,如今是哪一年?”

      “姑娘,如今是景和16年啊,今日要与夫人一同去取老夫人的寿礼,可耽误不得,您忘了?”

      祖母的寿宴!

      在祖母寿宴后三个月,皇帝不顾反对,宣布大行选秀,充盈后宫。世家未定亲的女子,都需入宫选看。

      如今寿宴还没到,她还能转圜!

      凌煦心中弥漫的浊气消散,她慢慢冷静下来,将眼泪擦拭干净,对青桃道:“没忘,只是……做了个噩梦,有些分不清了。”

      她一直笑着,哭过的双眼微微肿起,五官挤作一团,看起来有些滑稽。

      青桃慢慢松下一口气,又心疼又好笑地嗔她:“姑娘,如今这双漂亮眼睛哭得像核桃,待会梳妆都遮不住的,让夫人见着了可怎么是好?”

      凌煦没回答,默默又抱住了青桃,感受青桃身上的温度、气味、呼吸。

      她的青桃还活着。

      青桃正要再说话,门外候着的婢女敲了敲门,小声提醒:“青桃姐姐,时辰快到了,再不替三姑娘梳妆,怕是要迟了。”

      青桃轻轻推开凌煦,哄着她坐到梳妆镜前,对外头的婢女道:“进来吧。”

      婢女们拿着衣裳首饰鱼贯而入,排列整齐。凌煦坐着任由几位婢女为她梳头洁面,青桃在一旁为她挑选新裁的衣裳,她闭上眼,回忆不受控制地一幕幕出现。

      皇帝宣布选秀后,她曾抱着微弱的希望,打听了皇帝的喜恶。选秀那日,她穿着皇帝厌恶的宝蓝色罗裙进宫。她那时太天真,竟真的认为,这样微小的喜恶可以左右结果。

      有父亲在前朝的地位,她一入宫便是唯一的妃位。中宫空悬,世家虎视眈眈,父亲在她进宫前夜,曾耳提面命,要她用尽手段生下皇子,稳坐中宫之位,或拥有皇帝的宠爱,成为他的助力。

      父亲真是太高看她了。

      皇帝多年来在朝政上被世家联手压着没能施展的权力,让他变得暴力、变态,于是被家族送进宫的她们,便成了他最好的泄愤手段。

      在后宫生不如死的每一秒,她都在恨,恨那些要她们恭谨温顺的规训;恨将她的人生作为棋子的父亲;恨坐在龙椅上那个用尽手段折磨她的皇帝!

      凌煦感觉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她扯下衣袖盖住手,深吸一口气,睁眼看向窗外。

      这些鲜明的恨,后来也没有了。

      后宫里的日子太漫长了,她每日必须做一样的事,不能行差踏错,不能死。一旦出错,皇帝就会折磨她,迁怒他人,凌煦都记不清自己听见过多少回有人哭着冲她喊:“敬妃娘娘救我,敬妃娘娘救我!”。

      她麻木的活着,这样才不会失去更多。她多盼望能离开那座窒息的宫殿,离开那个人,可皇帝彻底软禁她,将她困在了永安宫,那宫墙外有什么,她再怎样眺望,也看不见。

      “三姑娘,夫人派奴婢来问问您,可准备好了?”

      门外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凌煦收回视线,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看着那张年轻的脸,还没有经历那些事情,还透着少年人的朝气。

      一切重来了。

      凌煦转头看向青桃,青桃得到她的示意,回道:“三姑娘准备好了。”

      凌煦站起身,往房外走。

      挂着凌家族徽的马车早已停在门外候着,凌煦看见母亲站在门口等她,心下一凉。

      入宫后,她便失去了常见家人的权利。母亲与她只在宫宴时见过一两面。在宫中相见时,母亲需向她行礼,她都忘了入宫前母亲有多可怕。

      “为何迟到。”凌母的声音带着压抑的薄怒,见她匆匆走来,眉头紧拧。

      凌煦行至凌母面前,故意踉跄一下,歪歪靠在青桃身上。

      “女儿今日起身觉得有些头重脚轻,许是昨日有些受凉,着了风寒。”说着又轻咳两声,抽出手帕捂着。

      凌母锐利的目光扫过她和青桃,道:“着了风寒便不必跟去了,请大夫上门诊治吧。莫要耽误了寿宴。”说完便转身向外走上了马车。

      “是。”凌煦低下头,待凌母上了马车离开,才抬起头,慢慢往回走。

      医女为她诊断完,开了些安神滋补的药,嘱咐她莫要劳心伤神。凌煦应下,支开青桃随医女去取药,借口自己需要休息,让其余下人去门外候着。

      她走到书桌后坐下,理好衣袖,拿起砚台上搁着的墨条,忽地动作一顿,她看着手里的墨条,想起一个人。

      “罗刹”将军崔栎,已故骠骑将军崔镇的养子。

      崔镇的母亲与祖母曾是闺中密友,祖母寿宴时,崔栎受邀前来赴宴。那是凌煦第一次见到这位传闻中的将军。

      凌煦自小不喜世家间虚伪交际来往,席间疲于应对,便找了借口离席透气。谁知踏入花园假山后,竟看见崔栎靠在白兰树下独酌。

      风穿过花园,带起凌煦的裙摆,白兰花的香气掠过她的面颊,凌煦轻轻站定,远远看着树下人,没有出声。

      崔栎常年在外,行军操练让他的皮肤比旁的世家子弟黑上不少,他穿着一身绀蓝色圆领袍,墨色的发丝随意束起,颇有些桀骜不驯。

      凌煦无视了他二人不应独处的戒律,走到他身侧不远处的石头旁坐下。崔栎瞥她一眼,伸手递给她一杯酒。他们没说话,六月的烈阳里,花园中只剩下白兰树叶被风吹起的声响。

      直到宴会快要结束,凌煦才起身,向崔栎点头示意,离开了花园。

      再后来,凌煦被迫入宫,崔栎带兵出征西域,二人便再没见过。

      直到凌煦入宫一年后。

      那段时日皇帝喜爱召她伺候笔墨,她在御书房常常一待便是四五个时辰。

      崔栎进宫那日,她一早便被叫去御书房。已经不间断地研墨两个时辰,手臂酸痛难忍,手指控制不住地发抖。

      顺公公进来通报崔栎求见,她松下墨条正准备告退,却听见皇帝说:“无妨,爱妃可以听。”

      她不想听。

      凌煦麻木的继续研墨,哪怕皇帝听着崔栎的报告,已经没有写字。凌煦的手抖得有些厉害,她余光瞥见皇帝的表情变差,便赶忙用另一只手控制住。

      崔栎的报告停下来,殿中安静了几秒,随后她听见崔栎道:“皇上,臣接下来禀报的事情,还请您挥退左右,包括......敬妃娘娘。”

      皇帝这才抬手,让她离开。

      那之后,皇帝突然腻了这种折磨她的方式。她乐得不必再去伺候笔墨,却也对皇帝的转变感到奇怪,于是用银子买了顺公公一句实话。

      是崔栎帮了她。

      凌煦拿起墨条端详,将墨条在手中打了个转。

      也许,他是个合适的人选。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段评已开,期待宝们多多互动~ 本文更新期间有榜随榜更,无榜单隔日更。更新时间在晚上21-23点之间,有事情无法更新会提前请假,请放心追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