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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消弥 卫晞是被闹 ...

  •   卫晞是被闹钟吵醒的。

      早上七点十五,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得像得了帕金森。她伸手摸了两下没摸到,第三下把水杯碰倒了,幸好是空的。

      她坐起来,头发糊了一脸。

      昨晚又梦到改图纸。简直是建筑人的噩梦——鼠标指针在CAD界面上移来移去,一条线怎么都对不齐。醒来之后她觉得自己的灵魂像被榨了一遍,干巴巴的。

      洗漱的时候她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中长发乱得像鸟窝,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眉眼还是好看的。她妈说她长得“英气”,她妹说她长得“像那种会替人出头的高年级学姐”。她自己没什么感觉,就是觉得不丑,够用。

      早餐做了个简单的三明治,站在中岛台前吃完了。

      这套公寓是她回国前父母提前给她置办的,在新城区一栋高层住宅的二十三楼。客厅朝南,有一面全景落地窗,能看到城市的天际线——天气好的时候能看到远处的山。当初她爸妈问她想要什么样的房子,她说“厨房要大”。确定了她的需求后,她妈徐女士托人才找到这套最合适的。

      厨房是她最满意的部分。很宽敞,U型布局,台面是深灰色的岩板,灶台旁边留了比较大的空间。中岛台近两米长,她妹妹卫暄说宽得能躺下一个人。台面上面常年摆着一个铸铁锅和一个放了水果的玻璃碗。徐婉君女士装修完第一次来看的时候就说“;你这厨房比我的都大”,她说“那以后年夜饭在我这吃”。

      她妈翻了翻她的食谱:“你会做?”

      “我会做。”

      “你什么时候学的?”

      “在德国没事干的时候就学做饭。”

      她妈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在德国不是天天泡工作室吗”,但没拆穿她。

      卫晞确实在德国学会了做饭。不是因为没事干,是因为中餐馆太贵了,而她又受不了天天吃面包香肠。最开始是照着菜谱做,失败了很多次,后来慢慢摸到门道,发现做饭和建筑有相通的地方——都是结构、材料、比例的问题。

      区别是,设计做坏了可以重来,饭做坏了就只能叫外卖。

      她现在也能做一桌子菜了。红烧排骨、糖醋小排、清蒸鲈鱼、番茄炒蛋、酸辣汤之类的,都是家常菜,但做得很好吃。

      程嘉树第一次吃的时候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以后找不到工作可以去开餐馆”。卫晞说“谢谢”,程嘉树说“我不是在夸你,我是在说你学建筑浪费了”。

      她今天早上没什么胃口,就煎了个蛋,切了几片牛油果,撒了点黑胡椒。中岛台上放着一本翻开的建筑杂志,她一边吃一边看,看到一半想起今天下午三点有个项目会,赶紧把盘子冲了冲,换了衣服出门。

      电梯下行的过程中,手机震了一下。

      程嘉树:“晚上吃啥”

      卫晞:“你又来我家蹭饭?”

      程嘉树:“我姐出差了,阿姨请假了,家里没人做饭”

      卫晞:“你不是有手吗”

      程嘉树:“我的手是用来画图的不是用来切菜的”

      卫晞:“真是程大小姐……行吧,想吃什么”

      程嘉树:“你上次做的那个糖醋排骨”

      卫晞:“那个要做四十分钟”

      程嘉树:“那我等你”

      卫晞:“你就不怕我加班?”

      程嘉树:“你加不加班都要吃饭的”

      卫晞想了想,好像有点道理。

      她到事务所的时候八点四十。办公室已经有人在改图了,落地窗前的长桌上摊着三四份图纸,咖啡机在咕噜咕噜地煮着。卫晞把包放下,打开电脑,先去茶水间接了杯乌龙茶——她喝不惯咖啡,太苦了,乌龙茶刚好,有香气但不霸道。

      她所在的事务所叫“边缘建筑”,不大,二十来个人,但在行业里口碑很好。老板姓沈,四十出头,是个做住宅和商业综合体出身的人,这两年开始接文化类项目,美术馆、图书馆、小型剧场。卫晞去年从德国回来之后投了简历,面试的时候沈老板看了她的作品集,翻了三页就合上了,说“你什么时候能入职”。

      卫晞说“下周一”。

      沈老板说“那就下周一”。

      到现在做了快一年了,感觉还行。同事不算难相处,项目也有的做,就是加班多了点。不过做建筑的,加班是常态,不加班的建筑事务所大概只存在于社交平台里。

      今天的项目会讨论的是一个社区图书馆的改造方案。不大,一千来平,在一个老小区里面,预算也不高,但卫晞挺喜欢这个项目的。她大学的时候读过一篇论文,讲的是“第三空间”——除了家和公司之外,人们需要的另一个可以待着的地方。图书馆、书店、社区活动中心,都是这种空间。

      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昏黄的台灯,木质书架,玻璃上的水雾。

      打住。

      先开会。

      会开了两个小时,讨论得挺激烈。甲方想多塞功能,面积不够,方案改了好几轮还没定。卫晞提了一个想法——把原本分散的几个功能区合并成一个大空间,用家具和灯光来划分区域,而不是用墙。沈老板听完没多说什么,在纸上画了两笔,说“你再深化一下”。

      “好。”

      散会的时候已经五点多了。卫晞收拾东西,程嘉树靠在工位隔板上看她。

      “去超市?”

      “先去买排骨。”

      程嘉树开车,卫晞坐副驾驶。程嘉树的车是一辆白色的特斯拉,她爸给买的,说是“毕业礼物”。卫晞第一次看到的时候说“程叔对‘礼物’这个词的理解是不是和我们不一样”,程嘉树说“你家那辆AMG有资格说我?”

      “那不一样,”卫晞说,“我自己选的。”

      “你自己选的就不是干妈付的钱了?”

      “……也是。”

      超市里人不多。卫晞推着购物车走在前面,程嘉树跟在后面玩手机。

      “排骨要肋排,”卫晞在肉柜前站定,低头看,“不要太肥的。”

      “你买你做主。”

      “那你来干嘛的?”

      “陪你。”

      “你是来蹭饭的。”

      “陪你,顺便蹭饭。”

      卫晞翻了个白眼,挑了两根肋排,又拿了一盒香菇、一把青菜、一盒豆腐。走到调料区的时候拿了一瓶镇江香醋,想了想又拿了一瓶。

      “你上次不是说家里的醋快用完了吗?”她看了看程嘉树。

      “你还记得我家醋快用完了?”

      “上次做糖醋排骨的时候你说的。”

      程嘉树沉默了两秒,用一种很微妙的表情看着卫晞。

      “干嘛?”

      “紫啧你对谁都这么细心吗?”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程嘉树把醋放进购物车,“就是觉得你这个人挺可怕的。记性太好了,容易吃亏。”

      “记性好怎么就吃亏了?”

      “记得太多,容易内耗。”

      卫晞没接话。她推着车往收银台走,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画面——不是画面,是一个细节。那个人写在书扉页上的字迹,她记得那个字迹。秀气,笔画之间留了很多空白。

      她连一个陌生人的字迹都记得。

      程嘉树说得对,她这个记性确实挺可怕的。

      回到卫晞家,程嘉树瘫在沙发上刷手机,卫晞在厨房里忙活。排骨焯水,炒糖色,下排骨翻炒,加料酒、生抽、老抽、醋、糖、姜片、八角,倒热水没过排骨,盖上盖子中小火焖。

      四十分钟。

      她趁这个时间洗了香菇和青菜,切了姜丝和蒜末。豆腐切块,放在淡盐水里泡着去腥。

      程嘉树从沙发上探出头:“好了没?”

      “排骨还要二十分钟。”

      “好香。”

      “你每次都说好香。”

      “因为确实你每次做的都很香。”

      卫晞笑了笑,转身从中岛台上拿起手机,站在厨房里刷了会儿朋友圈。有人晒加班,有人晒猫,有人晒新买的包。她划了几下,忽然看到一个大学同学发了张照片——一家书店,配文“临安探店|藏在老城区的宝藏书店‘雾中’”。

      她点开照片。

      第一张是书店门口,木质招牌,梧桐树影。第二张是书架,那些手写的标签拍得很清楚——“那些不该被忘记的”。第三张是吧台,台灯的灯光昏黄温暖。

      第四张是那个人的背影。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棉麻衬衫,头发散着,正在整理书架。照片是从后面拍的,只拍到侧脸的一小部分,但卫晞一眼就认出来了。

      评论区有人问:“这家店在哪啊好好看”

      博主回复:“临安老城区梧桐路,店主人也超好,还给我推荐了一本书”

      又有人问:“店主好有气质啊”

      博主回复:“真的!!!本人比照片还好看!!!”

      卫晞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五秒钟,然后退出了朋友圈。

      她把手机扣在中岛台上,打开锅盖翻了翻排骨,颜色已经上去了,油亮亮的红褐色,醋的酸味和糖的甜味混在一起,闻着就让人饿。

      “快好了,”她朝客厅喊了一声,“你把桌子收拾一下。”

      程嘉树从沙发上弹起来,把茶几上的杂志和图纸堆到一边,擦了擦桌面。卫晞把排骨盛出来,撒了点白芝麻,又炒了个香菇青菜,做了个豆腐汤。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饭。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天色暗下来,远处的写字楼亮起了灯。二十三楼的风很大,但窗户关着,只听见空调的嗡嗡声。

      “你周末干嘛?”程嘉树夹了一块排骨。

      “不知道,可能在家画图。”

      “你不出去玩?”

      “去哪?”

      “你不是之前和我说过那个书店吗?梧桐路那个。”

      卫晞抬头看了她一眼。

      “干嘛那个表情,”程嘉树说,“你不是说店主人很好看吗?我帮你去看看到底有多好看。”

      “我没说让你去看。”

      “那你周末自己去?”

      “……再说吧。”

      程嘉树笑了,那种“我看透你了”的笑。

      卫晞没理她,低头喝汤。豆腐很嫩,入口即化,汤里有姜丝的辛辣和香菇的鲜味。她做饭的时候不喜欢放太多调料,食材本身的味道就够了。

      她想,人和人之间要是也这样就好了。不用那么多修饰,不用那么多试探,是什么味道就是什么味道。

      但不行。

      人是会骗自己的。

      吃完饭,程嘉树帮忙洗了碗,擦干手拿起包要走。

      “你真不去?”她站在门口换鞋。

      “去什么?”

      “书店。”

      “你烦不烦。”

      程嘉树笑了笑,拉开门走了。电梯门关上的前一秒,她探头出来说了一句:“嘻嘻,你这个人就是太要面子了。想去就去,又没人笑你。”

      电梯门关了。

      卫晞站在玄关,对着门板站了几秒,转身走进厨房,把中岛台上的东西归置好,擦了擦岩板台面。厨房的灯光是暖白色的,照在深灰色的台面上,有一种很安静的感觉。

      她喜欢厨房。喜欢切菜的时候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喜欢油锅热了之后葱花爆香的味道,喜欢看着食材在锅里慢慢变熟、变色、变软的过程。这些事情是确定的、可预期的、不会出错的。

      她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没吹干,坐在落地窗前的懒人沙发上看手机。二十三楼的视野很好,城市的灯光像一片发光的海,远处的山只剩下一个黑色的轮廓。

      她又打开了小某书。

      “雾中”书店的页面她昨天已经看过了,今天再看,发现多了一条新评论。一个叫“小鹿”的用户写了很长一段:

      “今天第二次来雾中了!上次来的时候是下雨天,没仔细逛,今天阳光很好,坐在窗边喝了一杯拿铁,看了一下午的书。店里的咖啡很好喝,豆子是老板自己挑的,拉花也好看。书架上的分类标签真的太戳我了,‘那些写不出来的’‘那些不该被忘记的’‘那些适合在下雨天读的’,每一个都想拍照。店主姐姐今天穿了一件藏蓝色的连衣裙,坐在吧台后面写东西,我偷偷拍了一张(对不起!)真的好好看啊像电影截图一样。走的时候买了一本《山茶文具店》,店主说‘这本书很适合你’,我也不知道她是怎么看出来的,但她说的时候语气好温柔,像认识很久的朋友。”

      下面配了两张图。一张是拿铁的拉花,一张是吧台的全景——吧台后面没有人,只有一盏亮着的台灯和一沓手写稿纸。

      卫晞放大那张照片,想看清楚稿纸上写了什么。但像素不够,字迹模糊,只能看到密密麻麻的字填满了整页纸。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点进“小鹿”的主页,发现这个人还写了一条关于另一家书店的评论,提到“这家书店的老板也很nice,但是没有雾中的老板那么有气质”。

      卫晞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个“小鹿”大概不知道,她的评论正在让“雾中”变成一个网红打卡地。

      但她又觉得,那个人应该不会在意这些。她看起来不像会在意“网红打卡地”这种事。更像那种——“你来,我很高兴。你不来,我也很好”的人。

      卫晞放下手机,去厨房倒了杯水。中岛台上放着她今天在超市买的那本新食谱,还没拆封。她撕开塑封,随手翻了几页,看到一个番茄炖牛腩的菜谱,想着周末可以试试。

      回到卧室,她躺在床上,关了灯。

      黑暗里,城市的灯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

      她想起程嘉树说的话:“想去就去,又没人笑你。”

      不是怕人笑。

      是她不确定自己为什么要去。

      是为了买书?她上次买的《遮蔽的天空》还没看完。是为了喝咖啡?她又不喝咖啡。是为了看那个人?可是她连那个人的名字都不知道,她只是有点好奇。

      卫晞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算了。

      周末再说。

      如果下雨就去。

      她想到那个人的字迹,“雨大可进,不买书也没关系”。

      如果周末下雨,她就去。

      不是见色起意,是——下雨天适合待在书店里。

      对,就是这样。

      她闭上眼睛,在睡着之前的最后一秒,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那个人今天穿了藏蓝色的连衣裙。

      藏蓝色。

      好看吗?

      应该好看。

      她穿什么都好看吧。

      卫晞在黑暗中轻轻叹了口气。

      完了。

      与此同时,临安老城区。

      黎漾还坐在书桌前。

      她的公寓在顶层,带一个小露台,露台上种着薄荷和迷迭香。晚上的风从露台的门缝里钻进来,带着一点点清凉的香气。

      她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文档光标停在第三百二十七页。

      她今天写了不到一千字。

      不是写不出来,是写出来的都不对。删了写,写了删,反反复复。

      她在写一本新小说。笔名叫“云漾”,用了快五年了,出了三本书,销量不算惊人,但有一批很稳定的读者。编辑唐瑜说她的书“不是那种会爆火的,但会是那种十年后还有人翻出来读的”。

      黎漾觉得这就够了。

      她不需要爆火,不需要很多人认识她。她只需要一个安静的角落、一盏台灯、一杯凉掉的咖啡、和一个可以让她把脑子里的东西倒出来的地方。

      今天不行。

      今天脑子里很乱。

      不是写不出来——她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她起身去露台上站了一会儿。薄荷长得很好,她刚浇过水,叶片上还挂着水珠。月光很淡,被云遮了大半,城市的光污染把星星都淹没了,只有天边最亮的那颗还能看见。

      她蹲下来,用手指碰了碰薄荷的叶子。

      “你们倒是长得挺好,”她轻声说。

      薄荷当然不会回答她。

      她回到书桌前,把文档关掉,打开了一个新的空白文档。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几秒,然后打了一行字:

      “昨天来了一个客人,买走了《遮蔽的天空》。她淋了雨,头发湿透了,站在门口像一只被淋湿的小狗。”

      她看着这行字,愣了一下。

      她很少写自己生活里的事。她的写作是虚构的,是和她自己拉开距离的。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手指自己动了起来。

      她想了想,把这行字删掉了。

      然后又打了回来。

      然后又删掉了。

      最后她关掉文档,合上电脑,去厨房煮了一壶水,泡了一杯洋甘菊茶。热水注入杯子的声音在安静的公寓里很响,蒸汽模糊了她的眼镜——她写作的时候会戴眼镜,银色无框的,不戴的时候放在电脑旁边。

      她端着茶走到露台上,坐在那把旧藤椅里。

      月光下薄荷的香气很淡。

      店员小宁下午两点来换班,她回家睡了一小会,然后去超市买了点东西——鸡蛋、牛奶、一袋面粉、一把小葱。收银台前排了很长的队,她站在队伍里,前面是一个带着小孩的妈妈,小孩一直在哭,妈妈一边哄一边道歉。

      她说“没事”,她并不介意小孩哭。小孩子哭是因为不舒服或者不开心,他们还没有学会把情绪藏起来。

      她吹了吹茶,喝了一口。洋甘菊的味道很温和,像午后的阳光。

      她把杯子放在藤椅旁边的矮桌上,没有立刻回屋。月光倾落,她的手搭在扶手上,没什么装饰品,像瓷器。

      她想起今天中午,小宁吃饭的时候刷手机,忽然“啊”了一声。

      “怎么了?”

      “姐,有人在社媒上发了咱们书店的照片,好多点赞啊。”

      “哦。”

      “你不看一下?”

      “不看。”

      小宁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不住说:“姐,你不觉得咱们书店应该多做做宣传吗?现在好多独立书店都在做社交媒体,咱们也可以……”

      “可以,”黎漾说,“但没有必要。”

      小宁闭了嘴。

      书店的账黎漾算得很清楚,不亏钱,但也不怎么赚钱。她不需要靠书店养活。

      她不想做宣传,是因为她不想把“雾中”变成一个“地方”。

      她想让它只是一个书店。

      一个你可以安安静静待着、不用拍照、不用打卡、不用证明你来过的地方。

      但她也知道,这个想法有点奢侈。

      这个时代,什么东西都在变成“地方”。咖啡馆是拍照的地方,餐厅是发朋友圈的地方,书店是打卡的地方。你坐在一个地方什么都不做,反而成了一件奇怪的事。

      她喝完最后一口茶,站起来,把杯子拿进厨房洗了。

      洗漱完躺在床上,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翻了个身,拿起手机。

      她的编辑唐瑜半小时前发了条消息:“新书写得怎么样了?”

      黎漾回了两个字:“卡了。”

      唐瑜秒回:“正常,你哪次不卡。”

      “你倒是很了解我。”

      “合作五年了黎漾,你的套路我还不清楚?先卡三天,然后突然通了,然后狂写两万字,然后又卡。”

      黎漾笑了一下。

      唐瑜又说:“对了,下个月江淮市有个《风声》的音乐剧,我朋友在做宣发,给了我几张票。你去不去?”

      黎漾想了想。《风声》是她最喜欢的小说,看了不知道多少遍,每次翻到顾晓梦在裘庄留下的那段话都会停下来读两遍。

      “什么时候?”

      “下个月二十号,周六晚上。”

      “好。”

      “那我给你留票了。你自己去还是带人?”

      黎漾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带人?

      带谁?

      她想了想自己身边的人。江念白下个月要准备一个案子,肯定没时间。小宁周末要和男朋友约会。其他人……她好像没有可以“带”的人了。

      “自己去吧,”她打字,“反正也是一个人。”

      发出去之后,她忽然觉得这句话看起来有点孤单。

      她其实不觉得一个人有什么问题。一个人看电影、一个人吃饭、一个人逛书店、一个人看音乐剧——这些事她做过无数次了,她享受独处,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发完那句话之后,她心里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声音说:

      “也不是一定要一个人。”

      她忽略了这个声音,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窗外的月光很淡,被云遮住了大半。

      她闭上眼睛,在入睡之前,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不是画面,是一个细节。

      今天下午那个淋了雨的客人,站在书店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隔着玻璃门上的水雾,她看到那个人回头了。

      只是一瞬。

      但她看到了。

      那人站在雨里,手里拿着那本《遮蔽的天空》,回头看了一眼书店。

      黎漾不知道那个人在看什么。

      但她记得那个人的轮廓——中长发,肩胛骨的线条很好看,站姿很直,在模糊的背景里,像一棵雨中的树。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

      心里那个很小很小的声音又说了一遍:

      “也不是一定要一个人。”

      她没有回应。

      但也没有反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消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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