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叔侄名分 他的声音近 ...


  •   赵令禾立即站起了身跟上,登轿时故意放缓了动作,一副未登过贵人马车的生涩模样。

      马车内,她缩在角落里,与箫玉之间隔着一张小几。轿内沉水香自小铜炉中淡淡漫开,赵令禾尽量压匀呼吸,不去看对面那双眼睛。

      箫玉靠在引枕上,修长的手指搭在膝头,姿态闲适得像在家中,目光落在车帘缝隙外掠过的街景上。

      沉默蔓延开来,赵令禾不敢先开口,也不知等待她的是王府的客房还是地牢。就在她以为这段沉默会一直持续到终点时,箫玉忽然开口了。

      “雍州大旱那几年,饿死了多少人?”

      一句话,猝然拽她跌进陈旧的过往。

      那些年赤地千里,饿殍遍野,人间惨状她至今历历在目,却半个字都不能吐露。

      “民女不知。那时候年纪太小,只记得整日都饿。”

      玄色马车驶入长街,箫玉没再追问。赵令禾却望向窗外,长街上胡汉服饰杂错,处处可见北地玳勒族的彪悍气象,分明是外族入主中原的天下。

      可只一瞬,行人脚下平整的石板路便在她眼里变成了蛛网般裂开的黄土,又一晃成了漫着未干的暗红血渍的战乱地。

      直至马车停在了纳言府,她才缓缓收回心神,将眼底所有波澜尽数掩去。

      纳言府朱门深重,阶前立着一对青石瑞兽,廊下侍卫按刀林立。时值玳勒边患频仍,府中戒备更胜往日,暗处影影绰绰尽是伏线,一派中枢近臣独有的森严气象,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赵令禾一脚踏入纳言府,厚重门扉在她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外头的喧闹,也似将她的退路一并封死。

      入了内厅,炉火烧得暖意融融。到底是纳言府邸,日用皆是上等伽南香,烟气清和绵长,每一处都透着当朝重臣特有的规整与贵气。

      箫玉在主位落座,指节轻叩扶手,目光落在她身上,静静看了片刻。

      他似在斟酌,片刻已有定计。“往后你就是本官流落在外、战乱里失散的远房侄女。户籍,我会让人重新给你办。”

      “你以后,就叫箫词。”

      箫词。她微微低下头,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涩然。

      从此,世间再无璟朝公主赵令禾,只有朔朝纳言的远房侄女箫词。

      “往后在外人面前,你该如何称呼我?”他轻声提醒了一句。

      箫词垂眸,沉默了一瞬,轻声唤道:

      “小叔。”

      他身居高位,向来见惯了刻意逢迎与曲意亲近,向来淡避,不动如山。

      可这一声轻软入耳,竟让他指尖一顿,心底竟似被什么轻轻拂过,庆幸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眉眼微温,淡淡应了一个字:“嗯。”

      又平静补了一句:“私下,也这么叫。”

      语罢,他抬手示意一旁侍女。不多时,一盏新茶轻置于托盘呈上。

      箫玉拿起茶盏,优雅地递到她面前:
      “一路辛苦,先喝杯茶暖暖身子。”

      箫词微一迟疑,终究还是双手接过茶盏,缓缓饮了下去。见她放下空杯,他才淡淡开了口。

      “安心留在这府里,我保你身份安稳、衣食无虞。但若有半分异心 ,不必我动手,你自己便活不成。”

      箫词猛地抬眼,瞬间惊觉那杯茶中早已被他动了手脚。箫玉却已收回目光,神色温润如常。

      一股寒意涌上心头,她强压下翻涌的惊怒,收紧了垂在身侧的手。亡国之恨还未洗刷,如今又落入此人掌控,她只能暂且隐忍,暗中盘算出路。

      无意间一瞥,视线陡然撞在博古架上一尊展翅凤凰金雕之上,呼吸骤然一滞——

      那是她十岁生辰那年,父皇母后亲自命内务府为她量身打造的生辰礼。凤凰在左,象征长公主赵清禾;凤凰在右,便是她赵令禾。

      五年了。故国化作一片灰烬,亲人惨死,唯有这生辰礼物完好无损。

      心神巨震之下,血气直冲她眼眶。箫词强行压下翻江倒海的情绪,飞快垂眼敛去所有失态,可眼角还是不受控地红了一圈。

      这一丝微末的异常,却没能逃过箫玉的眼睛。

      “这凤凰,你认识?”

      他随意地开口,目光却沉沉锁着她。

      箫词赶忙低下头去,摇了摇头,声音局促又卑微:
      “小女自小穷苦,从未见过这般金晃晃又贵重的物件,一时看呆了,惹小叔笑话。”

      一副穷怕了、见财失神的模样。箫玉眸色深了深。

      他平生最看不上贪慕荣华、见利忘形之人,可方才她眼底翻涌的,分明没有对金银的贪恋。

      箫玉面上不动声色,温声警告着她:“府内贵重之物遍地都是。收一收眼底的杂念,安分守己才能活得长久。”

      箫词立刻乖顺得如同受惊的小兔:“小女记下了,定安分听小叔的话。”

      一旁的近侍见她是个温顺识趣之人,于是笑着上前打圆场:“姑娘不必紧张,纳言府中收缴的旧朝战利品数不胜数,这般摆件并不算稀奇,往后多见便习惯了。”

      好一个“旧朝战利品”。箫词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以剧痛维持清醒,面上依旧低眉顺眼。

      箫玉将她细微神色尽收眼底,淡淡挥手:“下去吧。让人带你去听竹轩安置。”

      “是,小女告退。”箫词躬身退下,一路走出书房,心底早已翻江倒海。

      听竹轩与府中其他地方的气息完全不同,这里院落清幽,翠竹环廊。檐角悬着新朝制式的铜铃,风过处叮当作响;墙角有两盆西域传入的蓝堇,是玳勒边境一带特有的花草,衬得竹影更显苍翠。

      倒像刻意为她圈出的一方世外桃源。

      她缓缓在铺着兽皮软垫的榻上坐下,竟生出几分片刻的安宁。可鼻尖掠过的竹香与淡淡的毡绒气息,却无端勾得她想起了从前。

      从前她的寝殿叫瑶华宫,那里遍植海棠,春日里落英如雪,暖风和煦,从没有这般沉甸甸的压抑。

      不过一瞬恍惚,五年前的噩梦便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将她整个人裹进冰冷的回忆里——

      永安七年,冬。

      宫破城倾那日,父皇亲手合上了九重宫门,点燃焚宫之火,宁肯与江山同烬,也不肯俯首降于玳勒族。姐姐清禾不愿受辱,自缢于殿中。

      她的习武老师浑身是血地冲到她面前,攥着她的手,用尽最后力气道:

      “你这身本事来之不易… 一定要活下去!去寻独孤寒,独孤氏嫡子智计无双。有他助你,复国大业方有一线生机。”

      言毕,人便咽了气。她心头重重一震,这个名字她只在幼时宫宴上远远听过一回,更不知如今此人身在何方。殿外,士兵蜂拥而至的铁甲声越来越近,转瞬便要踏碎寝殿之门。

      她转过头,死死望着桌案上那杯早已为她备好用以假死脱身的毒酒,没有半分犹豫,仰头饮尽。

      再醒来时,她已被旧部陆荠救走。待她能重新握刀时,新朝已过了五载,祖叛贼也从一个七品小官爬到了四品。

      箫词缓缓睁开了眼,将翻涌的悲恸尽数咽回心底。

      窗外,暮色漫过王府的飞檐翘角,夜色一点点深了,整座纳言府也渐渐归于寂静。

      确定四周无人,箫词推窗翻身而出,如野猫一般借着廊影与花木遮掩,边回忆着白日记住的入府路线,顺利翻出了府院偏墙。

      她走到了离王府一段路途的僻静树林,从怀中取出了信号烟火。

      “咻——”地一声,烟火直冲上天,转瞬化开一道浅淡微光。

      萧词耐心地坐在了地上,不过一炷香,一道细长的人影出现在了她的眼前地面。

      她骤然转头,看清楚来人面容后,戒备顿时消散了大半。

      “公主怎的这个时辰才放我们约定的信号,中途可是出了什么岔子?”陆荠面露忧色地问道。

      “无妨。”箫词语气平静,只拣关键简短回话,“那人已经了结。只是眼下境况有变,我暂居纳言府,成了箫玉对外认下的远房侄女。

      陆荠簇起了眉头,沉默了片刻,终是提醒道:“箫玉此人看着如翩翩君子,却颇有手段,短短五年便从一介文吏跻身中枢重臣,绝非易与之辈。公主往后需步步谨慎,先求自保。”

      萧词微微一笑,点了点头,想起心底最要紧的一桩事,眉目覆上几分愁色:

      “我要入朝堂。你那边可有寻到独孤寒的踪迹?”

      陆荠沉吟片刻,轻轻摇了摇头:“外界皆传他早已战死于乱军之中,连尸骨都无下落,朝野早当他是故人了。可属下等人不信,多方暗查才确信他尚在人世,只是刻意隐匿了踪迹。至今仍未寻到半分眉目。”

      又压低声音道:“眼下唯一能确认的线索,是他后背留有一枚梅花胎记。至于入朝一事,臣会暗中想想办法。此事急不得,还请公主耐心等候一段时间。”

      “好。”箫词应声回答,忽觉离府时间有些长了,不宜久留,便匆匆辞别了陆荠,原路绕回了府。

      刚翻身跃入府内,箫词迷茫了一瞬,到底是夜色浓重,初入王府本就路径生疏,只能凭模糊记忆摸索前行。

      走了一会儿,她来到了一片极为安静肃穆之地,怎么也不见她熟悉的那片轩前翠竹。这一带守卫比别处密了数倍,暗哨交错,连风过的痕迹都藏不住。

      箫词不敢再贸然上前,只伏在远处花木深处,借着树影远远观望。窗半敞开着,屋内烛火未熄,箫玉正起身宽衣,似是要处理余下的公务。

      心中骤然一沉,她竟错绕到了他的书房外。白日的警告犹在耳畔,她不由得打了个寒战,准备原路折返。

      烛火被夜风拂得一晃,光影错落间,他褪下外袍时,后背肌肤一闪而过——

      箫词的呼吸骤然一滞。昏茫火光里,他背部似乎有一处皮肤颜色不太一样,看不真切,却像极了一块胎记。

      独孤寒。这个名字猛地撞进她脑海,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荒谬,却又让她心头狂跳。

      只一瞬,摇曳的烛火便重新稳了下来,他随手将外袍重新拢上,那一点模糊不清的痕迹瞬间被严严实实地遮掩,再也看不出分毫。

      咔嚓——
      箫词心神激荡,一时失神间,指尖不慎碰落了一截枯枝。

      “谁在那里?!”

      不远处的夜巡侍卫被枯枝落地的轻响惊动,立刻循声转头,提着灯火脚步匆匆地朝她藏身的方向快步围了过来。

      箫词猛地从惊怔中回过神,心知再逗留片刻便会彻底暴露,不敢有半分多余停留,当即压低身形,转身朝着池苑的方向疾步退避。

      慌而不乱地绕到池边,身后脚步声已然逼近。

      下一瞬,一只温热有力的手骤然扣住她小臂,不带半分迟疑地将她狠狠拽进身旁假山石的阴影里。

      箫词猝不及防撞进他怀中,后背抵上冰冷山石,清冽的沉水香瞬间将她包裹。

      抬眼,正对上箫玉沉黑的眼。

      他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这里,衣上沾着夜露,眉峰微蹙,明显带着被惊扰的不悦。

      “谁准你在这里的?”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