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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深夜的本能 凌晨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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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十七分。
老式挂钟的指针在墙壁上挪动,发出极其轻微的“咔哒”声,在这片死寂的公寓里,却像一把钝钝的小锤子,一下下敲在沈寂的太阳穴上,疼得他指尖蜷缩,死死攥住了盖在身上的薄毯。
薄毯是洗得发白的浅灰色,边缘起了毛球,是他搬进来时就带在身边的东西,裹在身上能勉强隔绝空气里的凉,却挡不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房间里没有开灯,唯一的光源是窗外透进来的、城市深夜残留的路灯光,昏黄又模糊,隔着蒙了一层薄灰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晃动的光影,像极了他此刻混沌不堪的思绪。
这是他封闭在这间公寓里的第三个月,具体天数他已经记不清了,只知道日子是重复的,白天与黑夜没有太大的区别。他总是在天快亮时才勉强睡着,下午昏昏沉沉醒来,对着空白的电脑文档发愣,要么就是翻出搁置了几年的画具,笔尖落在画纸上,却迟迟画不出一笔完整的线条。窗外的世界车水马龙,人声、车声隔着厚重的墙壁传进来,都变得遥远又陌生,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雾,他站在雾的这一头,永远走不出去,也没有人能走进来。
白天那场突如其来的暴雨,还有那个突然上门的邻居,是这三个月里,唯一打破他生活死寂的变数。
男人叫陆骁,住在隔壁单元,声音低沉,语气平和,没有多余的打量,没有刻意的同情,更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带着小心翼翼又略带疏离的关切,只是默默帮他清理了漫到客厅的积水,检修了漏水的水管,动作利落,神情自然,全程没有追问他为什么家里这么乱,为什么一个人住却连水管漏水都没发现,甚至在他局促地低着头,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谢谢时,也只是淡淡说了句“没事,邻里之间应该的”,然后留下一张写着电话号码的便签,转身就离开了,没有给他带来任何社交压力,却也在他平静无波的心里,投下了一颗极小的石子,漾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沈寂当时站在湿漉漉的客厅中央,看着男人离去的背影,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雨,也隔绝了那一丝陌生的暖意,他才缓缓松了口气,却又莫名觉得心里空了一块。他捡起那张便签,纸张是干净的白色,字迹遒劲有力,和他自己绵软又压抑的字迹截然不同,他捏在手里,指尖微微发烫,犹豫了很久,还是把便签放在了玄关的鞋柜上,没有存进手机里,也没有丢掉。
他习惯了独处,习惯了拒绝所有外界的善意,不是不想要,是不敢。那些突如其来的关心,在他眼里都是负担,他怕自己回应不好,怕自己的糟糕状态会影响到别人,更怕这份温暖只是短暂的,一旦失去,会比从未拥有过更疼。
可他没想到,这份短暂的暖意,会在这个深夜,成为他崩溃时,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抑郁发作来得毫无征兆,就像一场悄无声息的海啸,在他毫无防备的时候,瞬间将他淹没。
前一秒他还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试图让自己入睡,后一秒,胸口就突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闷得他喘不过气,呼吸变得急促又浅短,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尖锐的疼,像是有无数根细针,扎进他的肺里。心跳骤然加快,“咚咚咚”的声音在耳边轰鸣,快得让他头晕目眩,太阳穴突突地跳,疼得他眼前发黑,浑身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干,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僵硬地躺在床上,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不是冷的抖,是从心底蔓延出来的恐惧,支配了全身的抖。
黑暗瞬间包裹了他,不是房间里的黑暗,是心里的黑暗。那些压抑了很久的情绪,那些不愿想起的过往,那些自我否定的念头,在这一刻全都涌了上来,像潮水一样,将他彻底淹没。他想起校园里那些嘲讽的眼神,那些恶意的推搡,那些躲在角落里的窃窃私语,想起父母无奈的叹息,想起医生平静的话语,想起自己一次次想要振作,却又一次次跌入谷底的绝望。
他觉得自己像一个废物,活着都是多余的。
房间里的空气变得稀薄,每一次呼吸都变得艰难,他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却还是觉得缺氧,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响起嗡嗡的耳鸣声,所有的声音都变得模糊,只有自己沉重的呼吸声,和心跳声,格外清晰。他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想动,却浑身僵硬,只能任由那些负面情绪将自己吞噬,陷入无边无际的恐慌与绝望里。
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顺着眼角,滑进发丝里,凉得刺骨。他不想哭,可眼泪控制不住,不是委屈,不是难过,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独与无助,是那种明明身处人群,却永远孤身一人的绝望,是那种拼尽全力,却还是抓不住任何东西的茫然。
他蜷缩起身体,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薄毯被他攥得皱巴巴的,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指节微微凸起,浑身抖得更厉害了。他想找个东西依靠,想找个地方躲起来,想逃离这个让他窒息的空间,可他不知道该去哪里,该找谁。
在这个城市里,他没有朋友,没有亲人,唯一的联系,就是远在老家的父母,可他不想打电话,不想让他们担心,更不想听到他们无奈又心疼的话语,那会让他更加觉得自己是个累赘。
意识渐渐变得模糊,所有的理性都被崩溃的情绪吞噬,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
脑海里,莫名浮现出白天那个男人的身影。
陆骁。
那个穿着简单的黑色冲锋衣,裤脚沾着雨水,却眼神温和,动作从容的男人。那个没有嫌弃他的狼狈,没有打探他的隐私,默默帮他处理麻烦,留下一句有事可以找他的男人。
在这个崩溃到极致的时刻,这个只见过一面的邻居,成了他唯一能想到的、唯一敢去靠近的人。
不是因为信任,是因为本能,是因为绝望之中,唯一的一丝微光。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床上爬起来的,每动一下,都耗费了全身的力气,双腿发软,脚下轻飘飘的,像踩在棉花上,随时都会摔倒。他扶着墙壁,一点点挪动脚步,墙壁冰凉的触感,让他混沌的意识稍微清醒了一点,却还是抵挡不住心底的恐慌。
房间里没有开灯,他凭着记忆,摸索着走到玄关,脚下的地板冰凉,透过薄薄的睡衣,刺得他脚底发疼。他伸手,颤抖着握住门把手,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的指尖微微一颤,犹豫了很久,才缓缓转动把手,推开了房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没有亮,一片漆黑,只有电梯口的应急灯,发出微弱的绿光,昏暗得几乎看不清路。深夜的楼道里,安静得可怕,只有他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和脚步挪动的声音,风从楼道的窗户缝里吹进来,带着深夜的凉意,吹在他只穿了一件薄睡衣的身上,他打了个寒颤,却没有退缩。
他扶着楼道的墙壁,一步步慢慢往前走,脚步虚浮,每一步都走得极其艰难。脑子里一片空白,没有思考,没有犹豫,只有一个念头,去找他,去找陆骁。
他不知道陆骁睡了没有,不知道自己这样贸然去找他,会不会很唐突,会不会打扰到他,更不知道见到他之后,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他只是凭着本能,朝着那个只见过一面的邻居的方向走去,像一个在大海里溺水的人,拼命想要抓住唯一的一根浮木,哪怕这根浮木,并不属于他。
从他的家门口,到陆骁所在的隔壁单元门口,短短几十米的距离,他走了足足十几分钟。
每走一步,胸口的闷痛就加重一分,呼吸越来越急促,眼泪依旧在不停掉落,模糊了视线,他抬手,用冰凉的手背擦了擦眼泪,却越擦越多。深夜的风越来越凉,吹得他浑身发冷,浑身的颤抖愈发厉害,牙齿都开始轻轻打颤,可他还是一步步往前走,没有停下。
终于,他走到了陆骁家的门口。
深色的防盗门,看起来冰冷又陌生,和他自己那扇紧闭的门一样,隔绝了两个世界。
他站在门口,抬起颤抖的手,想要敲门,指尖悬在门板前,却迟迟不敢落下。
他怕,怕门打开后,看到的是不耐烦的神情,怕听到责备的话语,怕自己的狼狈与崩溃,吓到这个唯一给过他一丝暖意的人。他站在原地,手微微发抖,眼泪掉得更凶,胸口的闷痛让他几乎站不住,只能靠着旁边的墙壁,慢慢滑坐下来,蜷缩在门口。
就像一只被全世界抛弃的小猫,孤独又无助,躲在角落里,独自舔舐伤口。
他没有敲门,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低着头,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耸动,无声地哭泣。哭声被他死死压抑在喉咙里,只有细碎的哽咽声,在寂静的楼道里,轻轻回荡。
陆骁家门口的脚垫,是干净的浅灰色,上面没有一丝灰尘,看得出来,主人是个爱干净、生活规整的人,和他自己乱糟糟的公寓,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脚垫旁边,放着一双黑色的男士拖鞋,摆放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猫碗,里面放着几颗猫粮,旁边卧着一只橘白相间的小猫,睡得正香,小小的身子微微起伏,看起来格外温顺。
那是白天他来帮忙时,带过来的小猫,当时他还随口提了一句,自家猫跟着过来凑热闹,没想到,就留在了这里。
小猫似乎察觉到了身边的动静,微微动了动耳朵,缓缓睁开眼睛,看了一眼蜷缩在门口的沈寂,没有害怕,也没有躲闪,只是慢悠悠地站起身,迈着轻柔的步子,走到他身边,用小小的脑袋,轻轻蹭了蹭他的脚踝。
柔软的毛发,带着淡淡的暖意,轻轻触碰着他冰凉的皮肤。
那一瞬间,沈寂浑身的颤抖,突然就缓了几分。
胸口的闷痛,似乎也减轻了一点点,耳边的耳鸣,渐渐消散,那些汹涌而来的负面情绪,也像是被这一点点微弱的暖意,安抚了下去。
他低着头,看着脚边温顺的小猫,眼泪掉落在小猫的毛发上,晕开小小的湿痕。小猫没有躲开,只是依旧蹭着他的脚踝,然后轻轻跳上他的膝盖,蜷缩在他的怀里,小小的身子,暖暖的,软软的,带着淡淡的奶香味。
沈寂僵硬地抱着怀里的小猫,身体渐渐放松下来,不再像刚才那样剧烈地颤抖。他轻轻抬手,用颤抖的指尖,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小猫柔软的毛发,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扰到它。
怀里的温度,一点点传递到他的身上,驱散了部分深夜的凉意,也安抚了他崩溃到极致的情绪。
他就那样,抱着小猫,蜷缩在陆骁家的门口,安静地坐着。
没有敲门,没有打扰,只是靠着这一点点陌生的、微弱的暖意,撑过这个快要将他吞噬的深夜。
楼道里的声控灯,不知何时,因为他细微的哽咽声,亮了起来,暖黄色的灯光,洒在他身上,照亮了他苍白的脸,泛红的眼眶,和脸上未干的泪痕。
他抱着怀里的小猫,闭上眼睛,听着自己渐渐平稳的呼吸声,和小猫轻微的呼噜声,心里那片厚厚的雾,似乎裂开了一道小小的缝隙,透进了一丝微光。
他不知道陆骁什么时候会回来,也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坐了多久,只是觉得,在这个冰冷的深夜里,在这个陌生的邻居门口,抱着这只温顺的小猫,他终于不再是孤身一人,终于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能让他安心的暖意。
这是他封闭自己以来,第一次,没有把所有的痛苦都藏在心里,第一次,愿意走出那扇紧闭的房门,靠近一点点外界的温暖。
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本能,是因为绝望之中,唯一的救赎。
夜还很长,可他知道,这个深夜,不会再那么难熬了。
怀里的小猫睡得愈发安稳,他也渐渐放松下来,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舒缓。他靠在墙壁上,闭着眼睛,任由眼泪慢慢风干,感受着怀里的温度,感受着楼道里暖黄色的灯光,心里默默想着,若是陆骁回来,若是他不嫌弃,若是可以,他或许,愿意试着,靠近一点点那束光。
哪怕只是一点点,也好。
挂钟的指针,依旧在不知疲倦地挪动,凌晨的风,依旧带着凉意,可蜷缩在门口的少年,怀里抱着温顺的小猫,脸上的绝望,渐渐被一丝微弱的希冀取代。
这场突如其来的崩溃,因为这个陌生的邻居,因为这只温顺的小猫,终于,慢慢平息了下来。
而这场深夜的、无声的守候,也成了沈寂封闭人生里,第一道裂痕,也是他与陆骁之间,羁绊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