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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白夜如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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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烦死了,今早上我爹妈刚叨叨了我一顿,一来学校又整这一出,是生怕我记性不好忘了马上要中考啊。”
“你这才哪到哪,”另一个声音接话,“我只要在家,我家的复读机就没停过,新闻联播都没这么准时。我妈还让我天天吃核桃喝牛奶,我都要喝吐了。”
早上一进教室,向季风就听到了同学的吐槽,抬眼一看,黑板上已经出现了“距离中考100天”几个大字,红艳艳的倒计时,真刺眼。
他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
“向哥,早啊,”前桌凑过来,“你想考哪个高中啊,4中还是7中?”
向季风没有答话。
“向哥成绩这么好,至少7中打底,”同桌搭话道,“但是7中的篮球场太小,估计你看不上,不过要说豪华,那还是8中的篮球场最豪华,可惜8中的高中部委实是太差了些。”
“哪有人会因为篮球场大就考过去啊,”前桌立马翻了个白眼,“你是不是傻?你要因为一个篮球场就去8中,你看你妈怎么收拾你。”
“都可以。”向季风站起身,拎起水壶。“考上哪个算哪个吧。”
他不想参与他们的讨论。
考上哪个算哪个,反正没有人会在意他上什么学。一家子都巴不得他赶紧18岁滚蛋。
发小徐霄然在8中,向季风之前找他一起回家的时候,也偶尔会进去打打球,8中球场确实壕,塑胶地胶,标准篮架,比他们学校只能打半场的破水泥地强太多了,真是强太多了。
但上了初三以后,就没时间再去了。
要不今天过去打一场?
这个年头儿冒出来的时候,向季风自己都愣了一下,毕竟好学生翘课去打篮球实在是过于出格。
去他的中考,反正也没人会在意。
他心里的叛逆因子又开始躁动起来,索性把下午的自习翘了,最多也就是叫家长,大不了挨一巴掌。
算了,瞎想什么呢。
现在就算考0分,也不会有人有什么情绪吧。
毕竟他只关心他的小烨。
下午第二节课,向季风翘课来到了8中。
他对8中熟悉程度不亚于自己的学校。从后门进去,穿过办公楼,绕过教学楼,轻车熟路地就到了篮球场。
尴尬的是,8中的体育课一般都安排在上午的最后一节课和下午的第一节课。现在这个点,根本没人。
篮筐哐哐响了几声,无聊地投了几个球后,向季风捡起球,准备回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想到之前徐霄然说过他们学校有个隐秘的恋爱圣地,离篮球场不远。
反正也没事,他决定去“见见世面”。
向季风把篮球夹到胳膊底下,往紫藤长廊的方向走去。
四月的紫藤花开得正好,阳光零零星星地透下来,确实挺浪漫的。
但也仅此而已。
看来也是没到点,恋爱圣地也没人。
向季风靠在廊柱上,仰头看着紫藤花,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真是无聊啊,不想回去上课都不行,老天真是一点不待见我。
他只能一边拍着球一边往外走。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长廊另一头传来。
“啪啪——”
好像是有人踩到了摔炮。年都过了这么久了,还能在学校里放摔炮,8中这么不走寻常路的吗?
向季风抬眼看,一个女生站在三四米开外的地方,被吓得浑身一哆嗦,手一抖,练习册哗啦啦撒了一地。
女生愣住了,下一秒,女生的表情从惊恐变成愤怒,她深吸一口气——
“是哪个神经病在学校里放——”
话说到一半,她抬起头,看清了他。
话卡在喉咙里。
向季风反应过来,赶紧把篮球放到地上,弯下腰,准备帮她捡那些散落的练习册。
“同学,你没事吧?”他问。
女生没有说话。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移开视线。
向季风有点想笑。
他蹲下来,捡起练习册,递给她。
后来隋月问过他很多次两人初见的场景,向季风都说记不得了,具体说了什么他确实没走心,其实那天他过得很糟糕,白日如坠渊都不为过,他很感谢那天突然撞入的隋月,她的出现是他糟糕透顶的一天里唯一有温度的存在。
从8中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有点黑了。
向季风回到学校,心里清楚等着他的是什么。
初三学生敢在临近中考翘课,绝对够叫家长了。
果然,一进教室就被叫到班主任老师办公室。
刚进门,老师还没开口,就被向晋一脚踹到地上。
向季风没站稳,直接摔到地上,膝盖磕到桌腿上,很疼。
他看着向晋,愣了一下,“爸”他下意识叫了一声。
他竟然会为了我请假过来?
遇到这种场景,老师尴尬地站在一旁,只得嘱咐了几句,就让家长领人走了。
跟着向晋一起走出办公楼,向季风想解释。
还没来得及说,向晋先开了口:“你爱学不学我不管,我对你向来没什么指望。”
向晋看都没看向季风一眼,继续往下说:“少给我惹麻烦,也别让小烨因为你在学校丢人。”
小烨。
是了,果然又是他。
向季风低着头,不说话。
“养到你18岁,我就尽完义务了。”向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自己什么德行自己心里有点数,别到时候自己没饭吃了后悔。等你中考完,就不跟小烨一个学校了,再有这种事,也别想我来给你擦屁股。”
向季风抬头看着向晋。
“万一我跟你宝贝儿子又好死不死的上了同一所高中,”他说,“那可能还要麻烦你继续给我擦屁股。”
向晋冷笑道:“那你也要有这个本事。”
说完,就转身走了。
头也没回。
向季风独自一人往教学楼的方向走,一路上没什么人。
他停下脚步,望向天空。
天阴阴的,不知道是不是要下雨了。
我怎么没有这个本事。
我考第一的时候,你的宝贝小烨还在及格线挣扎呢。
只是你都看不见。
或者,你根本没想看。
向季风闭上眼睛。这回估计又是向季烨在作妖,这么多年了一点长进没有,就这父子关系还用费劲去挑拨?不在意和漠视才诛心。是我就不这么干,一点也不高明。
可是明明就什么都懂。
向季风还是觉得疼,比膝盖上的伤疼多了。
心里面那个伤口,总因为这样那样类似的事情被划开。每次都还没长好,就又突然被生生撕开,仿佛永远都无法愈合。
人说久病成医,但他就是没办法让自己不疼。
原来是在等我18岁啊。
向季风盯着灰蒙蒙的天。
也好,
18岁以后,我们就都解脱了。
那一天,所有人都站在阳光下。
只有向季风一个人在树荫里,没有一道光能照到他身上。
忽然他想起,刚刚在8中,阳光从紫藤花架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身上,好像是暖的。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好像还沾着刚才帮她捡练习册留下的灰。
别人的18岁,应该是一场盛大的成人礼。
他的18岁,却可能是一场无路可退的深渊。
但至少在今天,
他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弧度。
今天好像也没那么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