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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旧书店 裴堃的旧书 ...

  •   裴堃的旧书店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深处。

      说是书店,其实更像一个杂物仓库。两排书架歪歪斜斜地靠在墙上,上面塞满了旧书,文学、历史、哲学、地理,什么都有,就是没人买。书架之间挂着几盏昏黄的灯,灯罩上落满了灰,光线像是从灰尘里挤出来的。空气中有一股旧纸和霉味混合的气味,不刺鼻,但很重,像是这个地方已经很久没有通风了。

      齐悦推门进去的时候,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很轻,但在安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响。

      裴堃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书,但没在看。他在喝茶——一个搪瓷缸子,里面的茶叶已经泡得发黑,像是泡了一整天。他听见铃铛响,抬头看了齐悦一眼,没说欢迎,也没说来了,只是用下巴点了点对面的椅子。

      齐悦坐下来。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齐悦看着柜台上的那本书,是一本《道德经》,翻到了“上善若水”那一章,书页上有铅笔画的线,线条歪歪扭扭的,像是画的时候手在抖。

      “你昨天电话里说的,”齐悦开口,“什么事情该告诉我了?”

      裴堃没急着回答。他端起缸子喝了口茶,茶叶粘在嘴唇上,他用手指拨掉,动作很慢。

      “你被解雇了?”他问。

      齐悦没说话。

      “心神网络那帮人,”裴堃说,语气里没什么情绪,“他们不懂。你那个能力,在他们那里是病,在别的地方是宝。”

      “什么能力?”齐悦问。

      裴堃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齐悦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审视,也不是同情,更像是某种确认。

      “你看见了,”裴堃说,“地铁站那个,你看见了。”

      齐悦没否认。她低下头,看着桌面。桌面上有一道很深的刻痕,像是用刀刻的,刻的是什么字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一道歪歪斜斜的痕迹。

      “那是什么?”齐悦问。

      “灰域里的东西,”裴堃说,“心神网络的底层,所有被删除的情绪都堆在那里。堆多了,就会渗出来,变成污染区。”

      齐悦抬起头:“你怎么知道这些?”

      裴堃沉默了一会儿。

      “你妈告诉我的。”

      这个名字让齐悦的手指缩了一下。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别人提起母亲了。不是没人记得,是没人敢提。

      “你妈,”裴堃说,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她以前也在心神网络工作。不是普通员工,是核心研究员。你知道她研究什么吗?”

      齐悦摇头。

      “情绪,”裴堃说,“人类的情绪。为什么会有情绪?能不能被测量?能不能被管理?能不能被……删除?”

      他停了停,看了一眼齐悦的表情。齐悦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攥紧了。

      “你妈发现了一件事,”裴堃继续说,“被删除的情绪不会消失。它们会留在系统底层,堆积,变异,然后渗出来。你昨天看到的那个老人,就是渗出来的东西。”

      “他叫什么?”齐悦问。

      “陈德厚。”

      裴堃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照片已经很旧了,边角泛黄,上面是一个老人和一个年轻男人的合影。老人穿着旧棉袄,站在一栋老居民楼前,笑得很开心。年轻男人站在他旁边,穿一件白衬衫,表情拘谨,像是很少拍照。

      齐悦认出那个老人,就是她在地铁站看见的那个。

      “他儿子,”裴堃指着照片里的年轻人,“陈卫国。二十年前死了。”

      “怎么死的?”

      “心神网络的早期实验,”裴堃说,“那时候心神网络刚建成,需要志愿者测试系统。陈卫国报了名。实验出了事故,他的意识被困在系统底层,出不来。你妈当时是实验负责人。”

      齐悦看着照片。照片里的陈卫国大概二十五六岁,眼睛很亮,嘴角有一丝笑意,像是想笑又不好意思。

      “后来呢?”

      “后来你妈想办法把陈卫国的意识碎片找回来了,但人不完整了。陈卫国在医院躺了三年,最后还是走了。陈德厚到死都不知道他儿子经历过什么。你妈签了保密协议,不能说。”

      齐悦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小字,是母亲的字迹:“陈卫国,1976-2001。对不起。”

      “你妈写这个的时候,我看得出来她手在抖。”

      齐悦把照片放回桌上。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柜台上的搪瓷缸子凉了,茶叶沉到了底。

      “那个老人,”她说,“陈德厚,他在地铁站做什么?”

      “等人,”裴堃说,“等他儿子。他不知道他儿子已经不在了。他的记忆停在儿子去参加实验的那一天,之后的二十年在灰域里被反复删除、反复堆积,已经乱了。他只记得一件事,儿子会从地铁站出来。”

      “他等了多久?”

      “三年,”裴堃语气略显平静,“陈德厚三年前去世的。死后他的情绪被删除,进了灰域,然后渗出来。他就站在地铁站门口,每天,每夜,等人。”

      齐悦闭上眼睛。

      她想起昨天在雾里看见的那个老人——佝偻的背,浑浊的眼睛,还有那双眼睛看见她时突然亮起来的样子。不是因为恐惧,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那个人等了三年,终于等到一个人看见他。

      “我能做什么?”齐悦问。

      裴堃看着她,眼神里的那层东西变了。。

      “你能做的事情,”裴堃说,“你妈做不到。”

      他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信封很旧,边角磨损了,上面写着两个字:齐悦。

      “你妈留给你的,”裴堃说,“她说,等你第一次看见灰域的东西,就给你。”

      齐悦拿起信封。信封很轻,里面好像只有一张纸。她犹豫了一下,撕开封口。

      里面是一张纸条。和她在母亲笔记本里发现的那张纸条一模一样——同一个笔迹,同一句话。

      “别去老城区。”

      齐悦看着纸条,翻到背面。背面有一行小字,像是后来加上去的,墨水颜色比正面的浅一些:

      “但你一定会去。”

      齐悦把纸条放回信封里,放进口袋。

      “老城区有什么?”她问。

      裴堃没回答。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皱了皱眉,把缸子放下了。

      “你先回去,”他说,“想一想。你妈说你会去,但不一定是现在。等你准备好了,再来找我。”

      齐悦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裴堃已经重新低下头看那本《道德经》了,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但齐悦注意到,他的手放在书上,手指微微发抖。

      不是冷。是老了。

      齐悦推开门,铃铛又响了一声。她走出去,走进巷子里。三月的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老城区的巷子很窄,两边的墙很高,抬头只能看到一条窄窄的天,灰蒙蒙的。

      她走了几步,停下来。

      口袋里,那张纸条贴着胸口,硬硬的,像一片干枯的叶子。

      别去老城区。

      但你一定会去。

      她站在巷子里,看着前方。巷子的尽头是一条马路,马路上车来车往,有人走过,有外卖骑手按着喇叭冲过去,有一个女人推着婴儿车慢慢走。一切都正常,一切都平常,好像这个世界就是这样运转的——好像地铁站门口没有一个老人站在暗红色的雾里等人,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齐悦转过身,往回走。

      她走回书店门口,门上的铃铛还没来得及响,她就推开了门。

      裴堃抬起头,看见她,没说话。

      “我准备好了。”齐悦说。

      裴堃看了她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后面,从一个落满灰的纸箱里翻出一本笔记本。笔记本是黑色的,封面磨损了,和齐悦家里的那本一模一样。

      “这是你妈的笔记,”裴堃说,“她让我保管的。她说,等你要去老城区的时候,把这个给你。”

      齐悦接过笔记本,翻开第一页。

      扉页上有一行字,是母亲写的:

      “齐悦,如果你在看这个,说明你已经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对不起。但也许,你比我更适合做这件事。”

      下面是另一行字,写得很小,像是犹豫了很久才写下去的:

      “去找陈守根。他在向阳小区。”

      齐悦合上笔记本。

      “向阳小区,”她说,“就是陈德厚住的地方?”

      裴堃点头。

      “陈守根是谁?”

      “居委会主任,”裴堃说,“老城区的事,没有他不知道的。你妈当年也是找他帮忙。”

      齐悦把笔记本放进口袋,和那张纸条放在一起。

      “我去了。”

      裴堃点头,没说话。

      齐悦走到门口,这次她没回头。

      门关上的时候,铃铛响了一声。然后巷子里又安静了,只剩风把旧书店门口的招牌吹得晃来晃去,吱呀吱呀的。

      裴堃坐回柜台后面,看着门口。

      他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凉茶。茶叶的苦味在嘴里化开,他皱了皱眉。

      “沈映寒,”他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你女儿和你一样犟。”

      他把缸子放下,重新翻开那本《道德经》。但看了很久,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那道刻痕上摸过。那道刻痕是他自己刻的,十年前,沈映寒死的那天晚上。

      刻的是两个字。

      “忘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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