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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春宵良夜 边城月是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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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城月被一阵极轻的窸窣声惊醒了。
她没睁眼,呼吸不变——女扮男装活了十八年,警觉早就已经刻进了骨子里面。
并非翻身,而是衣料摩擦……有人正在悄无声息的下床——
边城月微微睁开一条缝。
清冷的月光告密了一道背影,那人行至门边顿了顿,突然又回头看向床上——
边城月立刻闭眼。
片刻后,门开了又合,微不可闻。
边城月身手利落的翻身而起、抄起双刀,紧跟着推门闪身出去。
更深露重,府内一片寂静。
边城月在墙根阴影中四下搜寻,很快便将目标锁定于假山之后——
是华霄,正背对着这儿,站在一棵老树下,不知在看些什么。
边城月潜伏不动,很快便见华霄抬手从腰间取下一物,缓缓戴在了脸上——
是那张傩面。
月光遍撒,狰狞傩面泛出幽幽冷光,华霄的身形陡然多出了几分诡异,身若游鱼的踏出了古老的步法——是上古巫觋请神驱邪的步子。
边城月顺势一望,竟见前方不远处的水井边,有什么东西正在挪动——
是一个纸人!
巴掌大小的黄色纸身上用朱砂画满了扭曲的符文,它抱着个小纸包,一蹦一跳的就往井口去了,不用想也知道,绝对不可能是什么好东西。
边城月瞳孔微缩——
有人要在井里投毒!
华霄眼神一凛,迅速变换手印,指尖一点火星弹出,正中那邪祟——
纸人腾起火焰,眨眼间便化作灰烬!
这厢还未松口气,假山后竟又冒出了第二个、第三个……数量惊人的纸人从四面八方钻出,抱着纸包不断袭来!
边城月心念电转,知其必有源头,且不会太远,当即负刀疾走,分辨着踪迹吊诡的纸人方向掠行而去——
靠近院墙的草木中,果然蹲着一团黑影。
那人身着夜行衣,指尖还夹着纸人,正不住往地上扔着,纸人落在地上当即立起,扭曲着钻进丛中消失了。
边城月不给对方一丝一毫的反应时间,双刀如芒,劈头就斩!
刀风扑面,那人堪堪躲闪,仓促间挥出一道黑气试图抵挡,边城月刀势不变,以千钧之力破开黑气,直取对方咽喉——
“当——!”
那人当机立断从腰间抽出一柄匕首勉强架挡,还没来得及后撤,边城月第二刀就已然杀到!
梅山双刀不讲花哨,只为杀敌,刀刀奔要害!那人显然不擅近战,被逼得后退连连,几次想要施术脱身,却都被边城月狠狠打断!
边城月反手一记横扫,那人实难再躲,豁出去送自己左手臂见血,以搏得空当,从怀里摸出一物就往地上一摔——
“砰”的一声,浓烟四起!
边城月屏息后撤,驱散烟雾再看时,那人却已是无影无踪。
为防调虎离山,边城月收刀入鞘,返回支援——
华霄正身处一地残骸中,拈着纸人和纸包仔细查看。
边城月并未上前,远远确认事态暂缓,便转身悄然回房。
这边她刚把双刀放回原位,躺上床、闭上眼,那边门便轻轻的开了——
那人身上有风的气息,有月的凉意,还有一点点符纸烧过的焦味。
边城月呼吸平稳,宛若熟睡。
脚步声移动起来,边城月感觉到那人停在了自己面前,还弯下了腰——
在看她。
呼吸拂在脸上,那人身上有股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香气。
好漫长。边城月用尽全部意志,才让自己没有因为好奇睁开眼看看对方到底在干什么。
良久,华霄终于动了,边城月却紧张起来——那人故意从她身上爬过去,慢悠悠的,一只膝盖撑在她身侧,另一只不疾不徐的跟着跨过,整个人从她正上方悬空了。
边城月的睫毛颤了一下。
很轻。但华霄看见了——
他就这么悬在她的上方,双手撑在她的头侧,俯着身,低着头,注视着。
边城月屏住呼吸——
良夜隽永,月光明亮,他的影子笼着她。
明明看不见,她却感觉到那逡巡的视线是热的,从额头,到鼻尖,再到嘴唇——
然后,她听见了笑声。
极轻的一声,像是从鼻腔里哼出来的,带着点得意,带着点玩味,还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
然后,那人翻身躺了回去。
被子响了一阵,再无声息。
边城月这才悄悄舒了口气,她不知道对方在笑什么,但那笑声像羽毛,在她心尖上轻轻挠了挠。
……
天光大亮之时,睡了个囫囵觉的边城月才悠然转醒,却发现华霄已经端坐在妆台前,对着铜镜不知在捣鼓着什么。
“终于醒了?”华霄从镜子里看她,眉毛一挑,“不是要带我去什么春宴吗?”
边城月呆住:“你怎么知道?”
“你昨晚自己说的。”华霄回头,好整以暇道,“喝多不记得了?”
边城月并未喝多,但确实还没醒利索全是脑雾,努力回忆半天未果,最后还是决定优先起床洗漱。
换好衣服再来看华霄时,边城月不由一怔——
这人今日外罩一件纯白大袖,不施粉黛的眉眼妖异消散,竟还显出了几分端庄——
“怎么样?”华霄端庄不到十秒,就抬着下巴讨夸。
边城月点点头,老实道:“好看。”
华霄十分满意,一把拉住边城月共同入镜,又问:
“怎么样?”
铜镜不大,两个人挤在一处,肩膀挨着肩膀,脑袋碰到脑袋。
边城月正欲开口,门却被一把推开了!
“小侯爷车马备好啦!您和夫人什么时候——哎哟!”
春桃冲进来,话说一半,整个人却定在门口,眼睛瞪得溜圆。
她上上下下把两人看了好几遍,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上前凑了几步,眼睛亮晶晶的:“……哇!”
华霄被她逗笑:“怎么了小家伙?”
春桃胆子大,笑嘻嘻道:“夫人您说,咱家小侯爷俊吗?”
华霄一愣,又看了眼身边这人——鼻梁挺直,眉眼舒朗,瞳孔中正倒映着自己的身影,认真又专注。
华霄移开目光,道:“也就……还行吧!”
“坊间可都说咱家小侯爷就是话本里的少年将军!夫人是不是害羞啦!肯定是喜欢的紧还嘴硬!我要去告诉大家!”春桃兴高采烈的追在开始满地乱转的华霄身后大叫着。
“一般啊!我说一般!”
两人追逐着跃出了门,活力满满的声音逐渐远去,留下边城月伫立在兰花氤氲的香气里,嘴角微微弯起。
……
今日的春宴设在了城郊的一处别院,来的都是有头有脸的子弟,各有各的傲气。
边城月带着华霄刚一入场,便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哟,那不是边小侯爷嘛!”
“听说他鬼迷心窍娶了个班子里的……”
“嘘,小点声……”
众人目光聚集,有好奇的,有轻慢的,更多的是等着看笑话的。
直到两人越来越近——
满院声音突然静了一瞬!
华霄径直无视一切注视,紧紧靠着边城月,掐着嗓子道:“夫君,这里人好多,好怕~”
边城月:“……”
……你昨晚斗纸人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等着当场看笑话的人,此时此刻表情都精彩极了!
一个世家子弟半天才憋出一句:“边小侯爷……好福气。”
华霄闻言掩嘴一笑,落在众人眼里,又惹得好一阵窃窃私语。
略施小计就把所有人耍到团团转的感觉属实不错,华霄扮女人扮得乐在其中,再没有一丝心理负担,被所有人夸着仍感不够,还要边城月也夸——
边城月一回生、两回熟,直接化身夸夸小能手,华霄心满意足,忍不住也夸夸回去,两人恭维的有来有回,旁人看了不由感叹——当真是好一副浓情蜜意!
一旁几个世家子弟刻意压低的声音飘进了华霄耳中——
“……小侯爷夫人那般模样,比起山茶神君如何……”
山茶神君?
华霄对“比”字十分敏锐,立即挂上笑脸,拉着边城月凑上前去:“几位聊什么呢?”
几个年轻人被当场抓包吓了一跳,回过神来赶紧解释:“咱几个在聊坊间今年的‘都城第一人’花落谁家,夫人您这是……也有兴趣吗?”
华霄点点头,毫不客气的一仰下巴:“第一美人是吧,显而易见、这儿不就正站在你们面前——”
好骄傲的小狐狸啊。边城月忍不住笑。
众人面面相觑。
半晌有人干咳一声:“夫人好颜色肯定没得说!您瞧您今儿个一来,咱们这春宴都亮堂了!第一美女您肯定当得起!”
华霄撇嘴:“怎么改字!我可听见你们拿人跟我比了!山茶神君……什么来头!”
“哦,那是位老天爷都捧场的!”有人知无不言,“听说出生那天,满城红山茶全开了!”
“不止!”另一人赶紧补充,“江少傅连中三元游街那日不也是——红山茶着锦、欢声夹道,这次可是我亲眼所见!”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七嘴八舌的语气里满是推崇。
华霄的笑容越来越淡。
他扭头看向边城月:“你认识这个什么山茶神君吗?”
边城月还未来得及答,就有人插嘴笑道:“边小侯爷当然认识!他们一起长大的!”
华霄盯着边城月:“一起长大?”
边城月点头:“是。”
华霄皮笑肉不笑,打定主意非要为自己讨个称心如意的公道,拽住边城月拖着长调缠道:“相公你说说看,我和那个家伙,到底谁更好看呀?”
边城月思索片刻,在众人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屏息中答道:“都好看。”
“……”华霄被劈头盖脸砸下来的三个字直接噎住,没来由一阵窝火,脸色见沉。
有人立马打起了圆场:“夫人,您是女子,他是男子,这……不在一个赛道啊!”
华霄忍了又忍没当场炸庙说老子就是男子:“好看就是好看,分什么男女?待我换上男装再来比过!”
众人听了哄然大笑,都以为侯府夫人是在开玩笑——而且女扮男装听着跟话本子似的,着实有趣的紧,气氛一时间轻松愉快起来。
华霄虽面带笑容,边城月却莫名观察出了对方的不悦,正想说些什么哄哄这口子,却被人给突兀打断了——
“阿月——”
这一声不高,还带着懒洋洋的笑意,却像春风拂过湖面,清清楚楚的落进了每个人的耳中。
边城月循声转身。
华霄眯起眼,直看向她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