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踏入泥潭 肖梓溪替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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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徽九年，冬。
清晨初晓,温和的阳光流泻到红墙绿瓦上,幽静的宫道穿梭其中,那里有暖阳永远也照不到的地方。
扫撒的宫人们均佝偻着腰分站到宫道两旁低头幽幽地忙碌着,空气中总是弥漫着发霉的青苔味。不多时,走道的尽头,一位太监领着挎着药箱的女大夫逆着和煦的暖光匆匆走来。
“肖大夫,您可注意些脚下,昨儿个刚落了雨,这地儿就难免滑了些。”领路的公公边走边倾身提醒着女医官。
“多谢袁公公提醒”肖梓溪把药包往上提了提,快速路过宫人们集聚扫撒的地方。
快要走到怡清院门前,蓦地,一宫女突然向前冲撞了领路的公公。
“哎呦!看着点呐!扫个地你都不长眼睛,要是误了贵嫔娘娘的时辰,仔细你的皮!”
“奴才罪该万死,罪该万死!请公公赎罪,公公赎罪!”那宫女应声慌忙扶着扫帚跪下,其余的宫人也相继跪下。
想着贵嫔娘娘的身子要紧,何况也不是什么大事,太监也就作罢“罢了,都起来吧。”
正要走时,又想起了什么，折回来尖着嗓子面向那宫女“往后做事机灵点儿,今儿是撞见了咱家不打紧,明儿要是再不长眼睛冲撞了贵人,呵!别怪咱家没好心提点你，姑娘,这宫道啊，永远都有人扫,这人头，可就难担保了!”
以为这莽撞的事儿就这样过去了,然,宫女又偷瞄着发现那位不知怎么又返回来的公公,虽然心中有些疑惑,但还是殷切得又俯身跪拜“奴谢公公教诲”
太监扶起那人,状似老神在在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未发一言,继续领路。
而肖梓溪自从这宫女突然冲撞时就一直默默站在一旁,看戏码般注视着她。直到看到太监没当回事地继续往前走,她也就收了目光赶忙跟上。
那宫女自然注意到了有一个目光一直徘徊在她身上,但她却没有当场特意深究。只是在两人走后,淡淡瞧了眼肖梓溪的身影。
走到怡清院,太监止步,欠身“劳烦您留步,娘娘近日颇为嗜睡,想当下应在小憩,请容许咱家先进去通报”
肖梓溪轻微点头“有劳”。
等到太监入了院门,她漫不经心得转头,意料之外,她竟然和方才那位险些酿了错的宫女对上视线。
但比起自己心底个儿的惊乱，那宫女却显得异常淡定。就好像她从一开始都在盯着这边一样,甚至还向她颔首微笑。
然而要是细心一看,她发现那双微笑的眼睛背后分明是透着阴鸷的目光，震慑得她心底发慌。
只一瞬,宫女又突然恢复了方才唯唯诺诺的样子,认真扫地,不再看她。
就这样注视着那宫女，肖梓溪顿觉后背发凉。因为她曾在一个地方见过那位宫女,而那个地方不是在宫中,而是在一座香火寺庙里，那姑娘陪着一位老人在那儿上过香。
太监出来看到她愣愣得站在院门口，不由得正色道“肖大夫,请随咱家进来”。
肖梓溪这才收回目光,随着太监入门,但一想到宫女露出的神情心中就感到一阵疑惑。不由地泛起了心思“七刹阁的人跑到宫里头闹腾来了?他们如今的胆子也未免太大了！”
就这样心不在焉得跟着领路的太监走进了一间奢华典雅的屋子。
那屋子的一头墙壁上几乎挂满了壁画,角落边还放着檀木书架,书架上垒了不少的经典,壁画正对的方向那安置了一张码着许多笔墨工具的长书桌,这样看起来这间屋子的主人公应该是位颇为喜好文墨的娘娘。
但这整体的陈设却并不显单调冷清,奢华的拖地锦铺满了地面,除了书架,凡是显眼的地方角落都摆上了古董玉器,就连那不起眼的插花瓶都用的是银杏色玉器雕刻牡丹瓶
而身着翡翠烟罗绮云裙的贵嫔娘娘正挺着隆起的肚子慵懒得侧躺在正中央的贵妃榻上,那雕刻着精美文饰的琥珀佛珠被玉手随意地拨动着,应是母亲在为未出生的孩儿祈福,榻边的小桌上正燃着安神香。
迅速环顾四周,肖梓溪噗一抬头便见着贵嫔娘娘正温柔得瞧着她,贵嫔明眸善媚,眼波如水,噗一对上视线,倒叫人难以移眼。“往常都是温大夫来瞧着,今儿个怎么就换了。”
肖梓溪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话,身旁的太监便应声赶忙回道“回娘娘,温大夫说昨儿个他突感身体不适,许是染了风寒,念着娘娘您如今身子贵重,恐病气沾染上您,便派了医术同样尚好的肖大夫为您诊脉。”
语毕,贵嫔摆摆手,太监悄然退下。只留下肖梓溪仍俯身低头等着发话。
贵嫔并没有及时回话,而是缓缓调整身体,看着似要坐起来。
贴身宫女默不作声得从榻的另一头取来雕花枕头为她垫着腰,贵嫔于是在借着宫女的搀扶下,调整到舒适的姿势后,看着宫女将准备好的手帕铺在榻边小桌上,便依照往常一样将手腕搭在手帕上“那便劳烦肖大夫了”。
“娘娘折煞了,不敢有劳”
肖梓溪说着将药箱放在一旁桌上,打开药箱,取出脉枕垫在贵嫔手腕下面,专心把着脉。
“娘娘近日可是有些食欲不振,气短懒言?”
把完脉,肖梓溪请宫女取来纸笔,站到桌边弯腰,边开药方边询问。
贵嫔一听,停下了手中拨动的佛珠。又见大夫在纸上写着什么药名,心中不禁一紧“可是对胎儿有什么影响?”
“娘娘多虑了,胎儿安好,只是小人见娘娘有些妊娠肿胀,遂开写药方调理”正说着,肖梓溪直起身将开好的药方递给贴身宫女,切心嘱咐“这白术本是安胎药,娘娘每日都会喝,不必多言,但这茯苓、生姜、大腹、陈皮只服用月余便可。”
宫女接过,认真查看一番后领着药方正欲退下,看向贵嫔,贵嫔向她递了个眼色,她心领神会,带着肖梓溪退下。
“肖大夫,请”
肖梓溪收拾好药箱,应声随着宫女退下。
快要踏出院门时,见一行人在一位太监的带领下捧着漆木盘匆匆踏入院门。
盘上的东西用红花布盖着,应当是一些赏赐之物。
肖梓溪和宫女均低头让路,那太监看到肖梓溪背着医药箱便停下让其余奴才先进去。自己则转身上下瞧着肖梓溪,翘起手,指着她尖声道“你就是贵嫔娘娘请的宫外大夫?”声音比方才领路的公公声音还刺耳。
“回公公,娘娘请的温大夫今日告假,小人是替温大夫来的”
太监显然没怎么在意眼前人怎么答复,自顾自转了个话题尖声道“听着,你能随意出入皇宫都是娘娘的恩赐,也就是圣上的恩赐,你要时刻记着这份恩赐,切不可做些越矩之事,忘了这恩典。”
说着,他把头转向站在一旁默不作声的宫女。
“草民谢娘娘,谢皇上,草民就是万死也会记着。”
肖梓溪与宫女齐跪下
见两人如此,太监也没有让她们起身,摆摆拂尘,离去。
见太监走远,“行了,起来吧。”宫女扶着肖梓溪站起来,继续为她带路。
行至院外,又遇见方才领她入宫的小太监,宫女将她交给小太监时,从袖口取出一块透雕双面工芙蓉乳白玉佩递入肖梓溪手中。“这是娘娘的一份心意,请您务必收下。”
玉石看着挺普通的，不过是质地有些格外罕见。但当它一触碰到自己手上那一角皮肤时，肖梓溪立即从心底里感到一阵寒凉。
肖梓溪连忙收手退回宫女伸来的玉佩,委婉拒绝“承蒙娘娘厚爱,草民万分荣幸,只不过……这玉佩看着便太过贵重,恕草民命薄，受不起这厚礼,还是请您收回……”
“这玉佩是娘娘亲自吩咐的,肖大夫要是不收,怕是折了娘娘这份心意,”瞧着眼前人还在一味地弗手推脱,那宫女也失了些耐心,把话语转了个弯,继续道“换句严重点的话儿说,这玉佩您要不接,怕是要拂了娘娘的面子。”
话说到这份上,肖梓溪只得表面上微笑着说着什么感谢贵嫔娘娘恩赐，日后有用到草民的地方，她定当万死不辞的话,收下玉佩。却在心里暗暗自语“温鹤杳这破老头,真是给老娘找了个好
差事!”
温医馆
另一边,温鹤杳正在医馆的后院里拨弄着晾晒的药材,突然见一只鸟从头顶飞来,烦躁得挥手赶鸟。
“去去去,别处找吃的去,什么破鸟,这是药材,不是你过冬的干草,别等会儿拉我药材上。”
“师父,您不是安好吗?为什么还要请肖姑娘替您去诊脉呢?莫非,您和肖姑娘又想到什么法子了?”同样在拨晒药材的漆伍道。
“与其到台上唱戏,总没有到台下看戏来的舒坦。”
“师父此言何意?”
“这纯贵嫔纯墨仪虽然如今荣获些许盛宠,但她明晓,后宫最不缺就是失宠的妃嫔,通过取悦帝王而获得的权利不过就是一时的,而一但没有了这庞大的依靠,她就同样会沦为失宠的可怜人。”
温鹤杳说着将药童刚搬出来的药笸箩上的一坨陈年药材用手散开,边散边继续说“且她的父亲如今沦为地方知府,以她现在的能力,能求些荣华富贵,却也只能如此了,连为父亲谋个官位,她都求不得。”说到此,他将手中捡出来被虫蛀过的废药材扔到地上。
然后继续扒拉着,“而你师父我曾与她父亲是旧友,她趁着有了龙嗣,且仗着皇帝的宠幸,命我她把平安脉,明面上是畏惧太医院里多有手脚不干净的东西,暗地里是想尽她所能再拉拢几个靠山,不至于湿了鞋没人帮着烘啊……”
“师父您能想到这儿,难道那位不也能想 ...... ”
“这就是她聪明的地方,纯贵嫔,纯墨仪，七窍玲珑,连皇帝都有胆子算计,咱们可没这个胆量跟她玩心眼子。”
“那您这不是把肖姑娘往火坑上推吗?”
“小子,都相处这么长时间了,你难道没感觉出来?纯墨仪有野心,你的肖姑娘就是吃素的了?”
漆伍琢磨着师父说的话,不知是里面的哪个字词，竟挑红了他的脸。
遂放下手头的活儿,不禁打趣道“好师父,那这么说……您还是有点本事的?”
温鹤杳若有其事地瞧着他这跟了自己大半辈子的徒儿,无奈“怎么？,你这个语气……是要质疑我？你师父我就真不能有点儿本事?你是装糊涂还是真糊涂?”
“行,就算师父您有点本事,那当您徒弟这么多年,我怎么就不知道师父您这么乐善好施到为他人做到这份儿上?”
“哪份上?”
“您葫芦里真打的什么算盘,旁人或许不全知,你徒弟我还能不了解?”
“好小子,还揣测起你师父的心思了!”温鹤杳边说边揪起他耳朵教训。
“哎呀,疼疼疼疼!师父你轻点儿啊!”
“去去去,再到药库里去给我搞几味药草来晒。”好不容易才叫师父放手,漆伍赶紧轻揉自己的耳朵。还没来得急嗔怪着什么就被温推赶着进后屋库房搬药笸箩。
看着漆伍不情愿得独自进去挑拣药材,他微不可察得叹了口气,随后缓慢抬头望向天空,注视着那几片悠然飘荡的闲云。
不知是在跟缥缈的人说话,还是单单在自言自语“肖姑娘,你也莫怪罪,我亦飘零许久啊 …”
怡清院
“禀娘娘，肖大夫收了那东西。”
纯墨仪摆了摆手，宫女退下。她又抬眼看了看四周“你们也都退下去吧”
“是”
“对了，白芷，你待会儿再到养心殿那外头瞧瞧，打探打探皇上今晚是将要宿在哪儿。”
“奴婢这就去办”
纯墨仪始终维持着一个侧躺的姿势，静默地瞧着宫人们陆续退出房内。她的手中还在不停拨动着佛珠，但心思早已飘离至九霄云外。
没有人知晓她此刻正在想着什么，她只是独自从口中喃喃飘出一句让人顷刻间有些匪夷所思的话“有时候，太过贵重的东西，放到自己手里，总免不了召些不必要的祸害……”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踏入泥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