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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梅雨歇了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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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雨歇了半日,空气里仍凝着水汽,黏腻得很。
陆崇山从侧门进了厂区,没惊动门卫。这是他多年的习惯——每个月总要独自来一两趟,不打招呼,不排行程,从三号车间走到七号车间,从热处理工段到装配线,听听机床运转的余韵,看看班组留下的看板。这条路他走了二十年,从技术员走到董事长,闭着眼都能摸清每个工位的节奏。每逢重大决策前,或是心绪纷乱时,他更愿意夜里独自过来。机器停了,车间安静下来,反而能听见平日里被喧嚣盖住的声响。
今晚,他需要走一走。
下午的论证会,本不必他亲自到场。海外项目订单接不接、风险如何预判与把控,是重工内部的经营决策,陈敬廷完全可以拍板。陈敬廷嘴上笑着请他来听听、把把关,权当一场技术探讨,内里的心思,他再清楚不过。
二十年的老交情,有些话不必明说。他坐在会场,听沈禾苗报出一组组数据,听她点破“卡脖子”的隐忧,听她提出国产化预研的建议。他明白,这不仅是调研组的结论,更是陈敬廷的态度。
陈敬廷最后那句:“她身上,有你当年的影子。”
是他的影子,也是陈敬廷的影子,更是一代代华旸重工技术人的影子。
陆崇山在三号车间站了许久。空气里残留着机油与铁屑混合的味道,是他闻了二十年的气息。这味道让他心安,也让纷乱的思绪慢慢沉定。
他在那台老式铣床前驻足片刻。二十年前,他就站在这台机器前,满手油污,发间沾着铁屑,那时只觉得万事可为、来日方长。如今三十八岁,鬓角已悄然染上风霜,行事反倒愈发谨慎。
但有些担子,总要有人接下去。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出车间时,已近夜里十点。香樟大道上路灯通明,树影落在地面,风一吹便轻轻晃动。他沿着大道朝厂区大门走去,路过技术大楼时,脚步顿了顿。
一楼最内侧的窗,还亮着灯。
那是档案室。他做技术员时,周末大半时光都耗在这里。那些泛黄的图纸、尘封的档案,一笔一划抄录的数据,都是在这间屋子里完成的。
他驻足片刻,转身走进大楼。
走廊里的声控灯随着脚步声次第亮起。走到档案室门口,门虚掩着,透出昏黄的灯光。
他轻轻推开门。
沈禾苗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卷卷宗,手边放着几页手写笔记。台灯光落在她侧脸,将影子拉得很长。她并未察觉有人进来,低头在纸上写着什么,眉头微蹙,笔尖沙沙作响。
写了一会儿,她停下笔,揉了揉眉心,端起水杯抿了一口,又继续伏案。
陆崇山站在门口,没有出声。
灯光将她圈在一小片暖黄里。低头写字时,睫毛垂下,在颧骨投下浅浅的阴影;半高的马尾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她也无暇去拨。
他无端想起年轻时,曾跟陈敬廷抱怨,档案室的灯光白得发冷,坐久了浑身都僵。
那时陈敬廷刚追上方瑛,两人恨不得整日黏在一起,哪里顾得上他的感受。倒是方瑛觉得奇怪:“我倒觉得这间档案室最好,地方不大,灯光又暖,待着心里踏实。”大抵是心有所属,看哪里都带着暖意。
他轻咳了一声。
沈禾苗猛地抬头,看见是他,微微一怔,随即放下笔站起身。动作稍急,椅子在地面划出一声轻响,她低头看了一眼,似是有些不好意思。
“陆董。”
“嗯。”他走进屋内,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桌上的卷宗上,“这么晚还在?”
她顺手理了理桌上的文件,朝他浅浅一笑。笑意很淡,转瞬便收了,带着几分腼腆。
陆崇山走到桌边,低头扫了一眼摊开的卷宗——是他1998年执笔的技改方案,泛黄纸页上,“搁置,待条件成熟”一行小字依旧清晰。
“翻这个?”
“嗯。”沈禾苗将卷宗往他面前推了推,“三号加工区当年的工况数据有些对不上,想来查查原始记录。”
“查到了?”
“查到了。”她指了指旁边一叠手写笔记,“都整理好了。”
陆崇山拿起笔记翻看。字迹工整清晰,每一组数据都标注了来源与日期,竟与他当年做档案的习惯如出一辙。
他翻到最后一页,顿了顿。
将笔记放回桌面,他开口道:“这只是当年的初步设想,后来你们陈总带队攻克下来,如今已是行业领先的标准工艺。你可以把那套完整档案调出来,数据更详实。”
他看向沈禾苗,笑了笑:“那一年,你们陈总带着团队在车间蹲了四个月,瘦了十几斤。成果通过专家鉴定那天,他喝多了,拉着我在厂门口烧烤摊坐到天亮,最后还是你们方老师赶来,揪着耳朵把人拎回去的。”
沈禾苗听着这些往事,望着灯光下这位在她心中向来高高在上的董事长。眉眼间漾着笑意,整个人都柔和年轻了许多。其实三十八岁,本也谈不上老气横秋,不过是身居高位,自带一层让人不自觉敬畏的距离感。
她也跟着笑起来,放松下来的女孩子笑时露出一对深深的梨涡。她收好卷宗,转身踮脚想放回高处的架子。
“我来吧。”陆崇山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卷宗,轻松放上顶层。
“谢谢陆董。”她唇边笑意未散,梨涡盛着暖光,语气轻快又明朗。
陆崇山瞥见她工装袖口挽起,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轻声道:“时间不早了,回去休息吧。”
她抬头,迎上他的目光,眼睛很亮。
“好。”
他迈步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又顿了顿,没有回头,只静静站了一瞬。身后传来椅子归位的轻响,台灯熄灭的咔嗒声。
走廊声控灯亮起,脚步声在空旷楼道里沉闷回响。走到楼梯口,他回头望了一眼。档案室门开着,灯光已灭,沈禾苗站在门口准备锁门。两人隔着半条走廊,目光短暂相遇。
她微笑着微微欠身,他颔首示意,转身下楼。
沈禾苗锁好门,站在走廊里,听着他的脚步声一层层远去,直至彻底消失。
她静立片刻,转身走向楼梯。路过窗边时,下意识往下看了一眼。楼下停着一辆黑色越野车,车灯闪了一下又熄灭。她看见他坐在驾驶座上,并未立刻离开,车窗降下一半,露出清晰的侧脸。他靠在椅背上,像是在想什么。
她没有多停留,转身下楼。
走出技术大楼时,那辆车已经不见了。香樟大道上路灯依旧明亮,树影在地面轻轻摇晃。她沿着大道朝厂区门口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她的宿舍,并不在这个方向。
她站了两秒,转身走向另一条路。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望向技术大楼。一楼窗口一片漆黑,整栋楼静悄悄的,只有楼道声控灯隔几秒便暗下去。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脚步声在空旷厂区里闷闷回荡,夹杂着远处车间传来的、机床低沉的余响。
陆崇山坐在车里,并未急着离开。
他摇下车窗,晚风涌入,带着铁屑、机油与雨后草木泥土混合的气息。他靠在椅背上,望向厂区大门——“华旸重工”四个大字在灯光下格外醒目。
他拿起手机,翻出陈敬廷的号码,拨了过去。响了一声,便被接起。
“老陆。”陈敬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按捺不住的期待。
“还没睡?”
“等你电话。”
陆崇山顿了顿。
“国产化预研的可研报告,”他平静开口,“让人把报告写扎实按流程报集团。”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好。好的,老陆。”陈敬廷的声音起初平稳,最后一声“老陆”,微微发颤。
知己半生,许多话不必多言。陆崇山轻笑一声,挂了电话。他发动车子,车灯亮起,照亮前方道路。
驶出厂区大门时,他从后视镜里望了一眼。香樟大道在夜色中延伸,两旁树影被车灯拉得漫长。
他收回目光,踩下油门。
沈禾苗回到宿舍,洗漱完毕,坐在床上。
拿起手机,想给陈敬廷发消息,说今晚在档案室遇见陆董的事。字打到一半,又逐一删掉。
她想起他站在门口说“时间不早了”时,声音低沉温和,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想起他翻看笔记时,手指划过纸页,指节分明;想起他说起往事时,眼神悠远,眉眼柔软。对一进厂就听着董事长传奇长大的沈禾苗而言,陆董向来是遥不可及的权威。可刚刚那一刻,他褪去了身份光环,只是一个有过往、有情绪的普通人。这种感觉新奇又微妙,微妙到她直到现在,仍觉得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是陈敬廷发来的消息:
“后续把国产化预研的可研报告准备好,按流程上报集团。”
她看着那行字,微微一怔,随即放下手机,躺进被窝。
窗外有风掠过,树叶沙沙作响。她闭上眼睛,嘴角不自觉地轻轻上扬。她的心情,是许久未有的轻松与明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