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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交谈 清晨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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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阳光穿过透光的床帘,病床上的女孩缓缓睁眼,脸上的血痕已经被擦拭干净,她侧过头去看陈瑜,陈瑜泪眼婆娑的握着她的手轻声问道,“你醒啦?”
女孩愣愣的望向四周,停留在陈瑜身上,指尖滑过对方的掌心,“谢谢。”
陈瑜看向她,目光具有穿透时光的温柔,“没什么,我在马路边见到你的时候,你简直像一个鬼一样在那儿趴着。可把我吓了一跳!”
“不过还好是我把你带来医院了,要是别人的话……”陈瑜沉默了一会儿,“可能是我救了你吧,当然了,手术是医生做的,不是我。”
“是啊,还好是你。”女孩侧躺着望着陈瑜,眼睛亮亮的笑着。
“可是某人做了这么多,却不知某人名字,某人还说她是黑户嘞。”陈瑜叹了口气,又抿上了唇,垂下头却又斜眼看向女孩。
女孩被陈瑜的俏皮话逗笑,又收回了笑容,真诚的回道,“我原本的户籍因为一些事情被销掉了,我现在是黑户,今年26岁,近6年都在陌西国工作,最近几天才回来,然后就遇上意外了。”
陈瑜沉思了一会儿,换了一种轻松的语气:“26岁,真看不出来啊,看起来只是20岁的样子,那你是哪里人呢?”。
女孩看向天花板,眼眸流露沉寂的忧伤,“南方,昭越区清溪地。”
“那是个很有名的地方。”
陈瑜还是低头垂目,“以后有什么打算呢,还打算去陌西吗?”
“我去不了,我的腿没有力气。”被窝里的女孩努力想抬抬腿。
陈瑜转而坐在病床上,按了按她的腿,安慰道:“这只是暂时的,医生还在查原因呢。”
两人对视了片刻,陈瑜说,“不要担心,虽然我现在也是火烧眉毛,债务缠身,但是呢,我现在能帮你一点就是一点。”
“为什么呢?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女孩的声音微弱。
“你让我想起了我年轻的时候,大雾的清晨,天蒙蒙亮,我刚下火车来帝京,肚子饿的生疼,但是需要先找一份工作,工作没有着落之前,一切急不可待的事情都可以暂缓,没有吃饭,也没有找住的地方,马不停蹄的去专卖店买了件白衬衫,那是我全身上下最贵的一件衣服,想想真是可笑,白领于我的概念就是穿一件白衬衫,”
陈瑜抬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叠放的整齐的白衬衫,衣服上的血迹已经变成铁锈色,继续说道:“很奇怪,年轻人出门工作,总是想着要表现的正式一点,成熟一点,其实不管怎么样的展现都是没用的,有多幼稚,有多好拿捏,在别人看到你第一眼的时候就看出来了。
其实我并不想当白领,我的梦想是成为一名演员,只是因为我学了三年的会计,所以我的梦想就改道换航。我一间间的去找,一扇门一扇门的敲,问她们需不需要会计,甚至到后面我没有注意到门上的标识,对着厕所的门敲了很久。
帝京的厕所真的很华丽,那时候我想,等到天黑了还可以来这里过夜,这样又能省下一笔钱。在我40年漫长的人生里,一天其实真的很短,但那一天很长,长到我给自己许了一个愿望,要是不找工作也能有工作该多好。这个想法真的很荒诞,却也真的如我所愿,我一直无心顾及的饥饿让我晕倒在路边,穿着那件白衬衫的我倒在路边,”
然后被残酷的命运捡起来,从此她再也没有找过工作,住在郊外依山傍水的房子,名贵而精致的家具,宠物跑完一圈会筋疲力尽的院子,豪车出行,左拥右傍。
她曾无数次的对丈夫,那个在路边捡起她的人说,她真的很幸运,她永远记得他在路边伸出的援手,让她免受在街巷寻找工作时的渺茫和痛苦,从那以后与饥饿形同陌路。
但丈夫总是不留心小事,一口烟吐出,白雾在视线里散开,他有些疑惑,难道他们不是在他开的夜店里遇见的吗?她总是乖俏的打断,以免吐出来烟雾污染初见的记忆。
那时她无力到抬不起来头,只微微睁开了眼,他面对她弯下了身子,伸出手抚摸她的脸。
男人头顶笼罩的光辉向黑夜中弥散,她有意忽略那其实是车头探路的两个普普通通的大灯。
男人送她去了医院,点滴缓慢输入体内,力气也渐渐恢复。
她恍然的把一次低血糖的经历当做生命凯旋式的重生,忽略了明天和今天并不重复的时间概念,害怕明天也一样会饿的晕倒过去。
男人表达了对她弱小的怜惜,她竟先感动的落下泪来,她接受了他善意的帮助,送来的鲜花。
她跟着他,看着他的背影暗自决定,一定要尽自己全部的能力去回报这个人,更何况这个人还说喜欢她呢。
如果遗忘某些记忆片段,她在他需要的时候用美貌登场,游走在各色男人之间,她相信她是被爱的,那个男人沉稳,庄重,拥有不被拒绝的力量,这一切都值得她去爱,更何况他曾救过她呢。
直到她生下孩子8年后,一向目视前方,运筹帷幄的男人,偶然的一次低头,才发现孩子是他们的孩子,于是他无意中提起,她可以成为他的妻子。
那一刻她好像幸福的船停泊在灯火辉煌的港,只是结婚后这条船怎么还要启航,归根结底,她不是她的船长。
陈瑜说到白衬衫便停住,没有把话说完,捏女人腿的力气却越来越重,她被过去一帧帧的回忆片段切碎,呼吸变的不规律,在一次漫长的呼吸后,她胸前的骨头开始作痛,她幽幽的说道,“也许我的命真的很不好,但我又不信命。”
“人还活着,就有变数,命不一定。”病床上的女人试探着在病床上寻找陈瑜的手,等找到后,覆盖在她手背上轻抚,说道:“我抬不起来腿,但是腿上有感觉。”
陈瑜刹那间从精神的痛苦回到对面前身体的关注,错愕的移开双手,对从病床上用手撑着坐起来的女人笑道,“实在是对不起,我简直把你的腿当面团拧了。”
陈瑜神色感伤,却强扯笑容,有心转移话题问道,“那我应该怎么称呼你呢?”
“微生遇渺。”她看着陈瑜,眼底是一样的感伤。
“我的名字是微生遇渺。”她又重复道,缓缓起身,面对面朝向陈瑜坐着,黑色长发向两侧倾落在胸前,她举起手用指腹轻抚陈瑜发红的眼尾。
陈瑜低下头去,垂眸间睫毛急于掩饰的扑朔颤动,眼泪却明目张胆的掉下来。
陈瑜来不及再说些什么,刚刚回忆的痛苦让她在无声中蓄泪,现在脸庞上的湿热痕迹却让她倍感狼狈,她将头更低的垂下去。
没等她用手擦去眼泪,对面的女人用双手捧起她的脸轻拭,原本因眼泪折射而模糊的画面变得清晰,随之而来的是耳旁清脆的声音,
“我会报答你,用尽全力。”
陈瑜听到这句话,全身像被藤蔓一环一环的缠绕住,环的她脖子喘不过起来,一样的话,二十年前的病房里她也说过,只不过那时候她是躺在床上那个人。
给芸芸众生安排剧本的造物主,是不是也有将创意重复利用的时刻,要不然为什么两个人相遇的场景如此相似,台词命运般的雷同。
陈瑜双手包裹住微生遇渺的手掌,连带着一起贴至额前,好像在祈求神祇的垂怜,再给她一次选择的机会。
陈瑜收拾好情绪,大有一种一见如故的珍惜,急切的说道,“病好了以后也不要再去陌西了,你要是找不到工作,可以先跟着我,我虽然穷,但穷也是暂时的嘛。”
微生遇渺怔怔地看向两人相依偎的手。
感受到手心里渐渐变得灼热的温度,手掌触及到陈瑜的前额却有些冰凉,陈瑜额前的粟色发丝落在她的指尖,一根根发丝滑动间细腻的触感。
她的心像经微风吹拂的外焰一样跃动了。
“不会,我原本打算去英国,现在也不会再去。”
“留下来吧,跟着我,虽然我现在有很多债务,但债主一般不上门,目前还算安全。”
“好。我之前听到过你们的对话,钱的事情你不用担心,我有很多钱,前段时间转去了英国,大额数目提取出来需要一段周期,你放心,等日期一到,我就能拿到了。”
陈瑜看了看地板脱胶的那双匡威板鞋,鞋面还有一道裂口。
又不免对这个在陌西打黑工的黑户可怜了起来,陌西这个地方以混乱在国际闻名,枪支制造,药物泛滥,人口贩卖,各个国家的边缘人物来此聚集,流通货币一半是美元,一半是陌西币,而陌西币和其他国家汇率差巨大,十亿陌西币连一瓶水也买不到。
无论如何,面前这个人就算身无分文,她也莫名的想去照顾她,就像在救曾经的自己。
“是真的,”微生遇渺的前臂在陈瑜的手臂下面垫着,迫切的掂了掂,“我有十三亿。”
“哦,那刚好可以买一瓶矿泉水。”
微生遇渺垂下肩膀有点脱力的笑了。
“关于你说你是黑户这件事,这没什么要紧的,等你好了出院,我就带你去恢复,你要是愿意的话,以后可以和我在一块儿生活,我儿子虽然刚从美国回来,但不着家,房子不大,也有个去处,等你好了,就可以找一个正常的工作,好好生活,不要去外面打黑工了。”
陈瑜嘴上絮絮叨叨地说着,起身走向病房的窗边,斜斜的靠在窗边向窗外看去,“我刚一直被太阳晒得刺眼,想过来把窗帘拉上,结果到这里却舍不得关上了,你是没看到外面的桃花开的有多好,要不然我用轮椅把你推下去看看吧。”
陈瑜说着就伸手要把墙边的轮椅给她推过来。
床上的人还只是静静地坐着,答道:
“等腿好了我再去看,花谢之前会看到的。”
在医院的这两周陈瑜总是过来看她,每次来还会带上各种煲汤,以及添置的衣裤鞋袜,生活用品,房间的床头上还出现了一只咖色的毛绒小熊,陈瑜说小熊黑乎乎的眼睛很像微生遇渺。
病床白色的被褥上还盖了一条彩虹条纹的针织毛毯,刚从袋子里拿出来展开时,还散发着玫瑰花衣物柔顺剂的香气。
原本只有蓝白两色的病房里出现了越来越多其他的颜色。
世上找不到原因的疾病很多,而微生遇渺的腿疾也是。经历两周的治疗后,虽然不能两条腿自然地下地,拄着拐杖也能靠自己走路了。
陈瑜执拗地希望她能够多住一段时间,但是在微生遇渺给陈瑜表演完单腿旋转后,陈瑜被逗笑了,她发现她真是个孩子气的女生,答应她可以让她早点出院。
出院那天,陈瑜来医院收拾,把曾经添置的东西又塞进行李箱。
原本五颜六色充斥的房间又变成了单调的蓝白色。
两人办完手续,走到医院门口,远远向草坪望去,一排排的树枝光突突的。
“遇渺,要是这段时间你趴窗户边往外看一眼,那也不亏。”陈瑜有些惋惜的说道,毕竟她每次来都能远远望上一眼。
“没关系的,还有下次。”
微生遇渺的拐杖往前探了探,向楼梯下走去。
顷刻间,一个带着棒球帽的工人夹抱着一大束鲜艳的桃花枝束向楼梯上奔来,陈瑜赶忙拦住,希望他能给自己那个拄着拐杖的同伴看一眼。
工人后仰着身子,哈哈笑道,“这是原来绑在树上的,你们要是没看够,我也就不拆了,但是再不拆,下个季节就该露馅了,不过还可以看其他的花啊!”随后他又匆匆的往前走去。
陈瑜在楼梯上愣住,错愕的往台阶下的人看去,拄拐的那个人抬眸浅浅的对她笑,向她另伸出一只手,陈瑜气恼的锤空气一拳,随后笑着握上去。
依旧还是那辆敞篷车,微生遇渺坐在驾驶座上,虽然一开始陈瑜战战兢兢的不敢交给拄拐的人开,但在确定微生遇渺能用那只好腿熟练的踩刹车和油门后,她放心的交给她了。
她宁愿相信一条好腿,也不能让自己坐在方向盘前,去面对曾经被另一辆车撞过的恐惧。
车辆在郊外偏僻幽静的一座院子的栅栏铁门前停下。
微生遇渺轻松的单手把行李箱提出来,着实把陈瑜吃了一惊。
当微生遇渺看向院子铁门上两个交叉贴的法院封条,院子里面入户门上的封条,一楼窗户、二楼窗户,乃至院子里的一颗古老的大树上也贴上了封条,她拄着的拐杖有些略微失去平衡,也感到颇为惊讶。
她警觉地望向四周,察看是否有人发现她们的存在,然后侧身贴在陈瑜的耳边问,“我们是要闯进去吗?”
“没事儿,这下面有个没贴封条的地下室,现在是我的唯一住房,法院同意我继续居住的。”陈瑜大手一挥,接过箱子往前走。
微生遇渺深一脚浅一脚的跟在后面,走到房屋中间,拨开丛生的杂草,出现一个青色铁门,门上只有锈迹斑斑,没有白色封条,这可能也是地面上唯一一个没贴封条的门。
打开门,窄小而昏暗的空间,一条木制楼梯往下延伸,越往下看越黑,再往下去几乎看不见楼梯的形状。
两人缓慢的往阶梯下走,陈瑜摸了一下开关,整个空间的视野变得敞亮,阶梯连接处是宽敞的客厅,左边是白色吧台,后面的橱柜应该是原本拿来放酒的地方,只不过现在空空如也,右边靠墙是一个超大尺寸的电视,面前铺着柔软的羊毛地毯,地毯上放置一张黑色皮沙发,除此以外连张椅子之类的家具都没有。
陈瑜在阶梯下的角落里换拖鞋,拿出一双鞋递给微生遇渺,转而向客厅走去,向她介绍,“我以前心情不好的时候,常常拿一瓶酒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把声音开的很大,就好像电视里的人在我身边说话一样,现在这里又成了我唯一的庇护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