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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实验日志-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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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36:24 28/01/202?
落地窗前,一人握着鳞片沉思,另一人悠闲地摆弄着自己的指甲。维斯康蒂率先打破沉默:“要吃水果吗?新到的蓝莓,厨房还做了椒盐饼。”
“下午茶?也好。”奥利弗点头。
看着机器人去准备茶点,奥利弗心中一动,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不如……我们来玩个哲学游戏怎么样?” 他说不清自己为何提议,或许是想在思维领域夺回一丝主导权,又或许,他只是单纯沉迷于与维斯康蒂进行智力交锋时那种战栗的快感。
“哲学游戏?” 维斯康蒂的语气带着真实的疑惑与好奇,“这是什么类型的游戏?规则是什么?”
“很简单,”奥利弗解释,“我提出一个思想实验或悖论,你来尝试解答或证实它。”
“好啊,” 维斯康蒂笑了起来,“听起来很有意思。”
奥利弗的心脏莫名漏跳了一拍。这种无聊的东西,他也会觉得有趣吗?他想起过去曾试图与心仪的女孩讨论这些,换来的只有一句“不感兴趣”。此刻,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在他心中弥漫,是满足,还是掺杂着旧日失落的酸楚?
他停顿片刻,抛出了那个盘旋在他脑海中的命题:
“假设存在一种‘绝对沉默’。它会吞噬一切,包括所有试图论证它存在的行为与言语。任何对它的形容,都会破坏其‘沉默’的本质。那么,你要如何证实它的存在,或者描述出它的样子?”
维斯康蒂几乎没有思考,便给出了答案:“不知道。”
“为什么?”奥利弗追问。
“那么,你有办法证明,‘你不知道的东西’就不存在吗?”维斯康蒂平静地反问。
这一记思维的上勾拳,让奥利弗瞬间怔住。对方说的没错——你既无法证明其存在,也无法证明其不存在,而这种不可言说、不可证伪的状态本身,恰恰就是‘绝对沉默’最极致的体现!
他心中涌起一阵夹杂着震惊与狂喜的颤栗。他从未遇到过能如此迅速、如此精准地切入问题核心,并以近乎暴力般简洁的逻辑给予回应的存在。
维斯康蒂继续阐述,仿佛在谈论一个再自然不过的道理:“人类只能认知和想象已知的事物。但我们无法证明未知事物不存在,就像在发现深海鱼之前,我们也不知道它们奇特的样貌,不是吗?”
奥利弗无法反驳,只能深深点头。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智力上的酣畅淋漓。
“这种问题真有意思,” 维斯康蒂眼中闪着光,“你很喜欢这种哲学游戏?”
“这是思辨游戏。”奥利弗下意识地纠正,带着一丝学究气的严谨。
“那哲学和思辨,有什么区别?”
“我不知道,”奥利弗笑了起来,“这不是我的专业领域。”
两人相视而笑,气氛是前所未有的轻松与融洽。这时,管家送来了茶点,奥利弗品尝着甜点,看着窗外瑰丽的海景,再看向身边这个思维如同深渊般迷人的存在。
一个危险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浮现:
或许,维斯康蒂远比他想象的,要更加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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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利弗忽然觉得身边少了那份熟悉的毛茸茸触感,问道:“小狗呢?”
“暂时先关在你房间里了,”维斯康蒂解释,“实验室那边在装修,动静不小,我怕吓到它。” 见奥利弗面露担忧,他补充道,“放心,机器人会照顾好它。”
奥利弗点了点头。他不得不承认,尽管维斯康蒂是非人之物,但他的安排总是周到得无可挑剔。
维斯康蒂似乎还沉浸在刚才的思维游戏中,意犹未尽地问:“这样的游戏,只有一个吗?”
“怎么会呢?”奥利弗笑着调侃,“你也太贪心了。好吧,再想一个……有个比较流行的概念,叫‘缸中之脑’(Brain in a Vat),你应该听过吧?很多恐怖游戏里会用。那么,维斯康蒂,你觉得这算是一种极致的孤独吗?”
维斯康蒂不紧不慢地吃完手中的椒盐饼,笑了笑:“不算。”
“为什么?”奥利弗很好奇。他记得社交平台上无数人为此恐惧不已,这也是他恐怖小说的灵感来源之一。
“人类的脑子很脆弱,” 维斯康蒂的语气像在讨论一个有趣的工程学问题,“不过是一块脂肪,外面包着层薄薄的皮肉。如果你想维持它的存在,就需要一套极其精密的设备——既要精准地输入感知信号,又要维持它的生理活性。”
他拿起一颗蓝莓,端详着上面的白霜,继续说道:
“那么,无论这个脑子是唯一,还是成千上万个之一,它都与这台维系它存在的、复杂而强大的仪器紧密相伴。这怎么能算是绝对的孤独呢?”
他顿了顿,抛出了更惊人的观点:
“再者,你想想,这个脑子得多么珍贵,才值得用制造一个完整世界幻觉的方式,来维持它的‘存活’?这难道不是一种极致的‘重视’吗?甚至可以说……”他眼中闪过一丝戏谑的光芒,“这是在玩‘定制版的地球Online’。”
奥利弗彻底震惊了。他从未思考过这个角度。恐惧被消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珍视、甚至是被“特权化”的诡异解读。他怔怔地看向维斯康蒂,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认知框架是多么的局限。
维斯康蒂转过头,轻声问:“你不喜欢这个答案吗?”
“怎么会,”奥利弗由衷地笑了,“我只是觉得……太神奇了。”
“多谢夸奖,”维斯康蒂优雅地回应,“我觉得你出的谜题,也同样很有意思。”
又愉快地聊了几句后,奥利弗以想回去看看puppy为由起身。机器人领着他通过别墅的另一条通道回到房间。刚打开门,puppy就扑了上来,咬着他的裤脚,尾巴摇成了螺旋桨,发出委屈又兴奋的嘤嘤声,仿佛在控诉他为何离开这么久。
奥利弗大笑着抱起小狗,感受着它温暖的身体和毫无保留的依赖。
今天,他的心情格外的复杂,却也格外的……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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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过去,实验室的改装仍在继续。奥利弗询问进度,一边借此机会更深入地研读操作手册。维斯康蒂解释道,设备涉及高压环境,地下室的结构需要额外加固,增设了适应区、电梯等设施,核心实验区位于地下二层。
“亲爱的埃尔伍德博士,你得体谅一下,”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工程般的严谨,“这种精密设备必须认真对待,可能还需要一些时间。”
奥利弗完全理解。能拥有如此顶尖的科研环境已是奢望,他没有任何理由抱怨。前期准备本就是科研的一部分。机器人的参与也大大降低了风险。他只是想确认进度,而维斯康蒂的坦诚让他安心。
那几条六间神仙鱼早已放归大海,一时间,他竟有些无事可做的茫然。维斯康蒂察觉了他的百无聊赖,提议道:“要去外面走走吗?”
奥利弗想了想,同意了。
两人来到海边。维斯康蒂赤着脚,奥利弗提醒他:“把鞋子穿上,别乱丢,容易被海洋生物伤到。” 维斯康蒂仿佛没听见,反而问道:“你还记得你来那天,见到的我吗?”
“记得,” 奥利弗点头,“你站在水面上。”
维斯康蒂笑了起来,发出一个危险的邀请:“想不想试试……在海面上行走的感觉?”
奥利弗愣住了。理性在尖叫危险,但深植于科学家本能的好奇心,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信任,让他无法拒绝。他点了点头。
维斯康蒂拉起他的手,如同邀请他跳一支双人舞。奥利弗还穿着拖鞋,就被带到了海水边缘。在维斯康蒂的引导下,他试探着迈出第一步——
预想中踩入海水的触感并未传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怪异的不平稳感,仿佛踩在一团有弹性的、无形的支撑物上,一股奇异的浮力托住了他。
“不能松开我的手哦。” 维斯康蒂带着笑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奥利弗闻言,下意识地将对方的手抓得更紧。这个依赖性的动作把维斯康蒂逗笑了。
维斯康蒂引领着他在海面上慢悠悠地前行。每一步都踏在清凉的海水表面,下方是仅及膝深的海水,这种感觉过于奇妙,违背了所有物理常识。奥利弗只能通过不断的深呼吸来维持镇定。
维斯康蒂的身体贴在他身后,一只手稳稳搂住他的腰,另一只手与他紧紧相握。他凑在奥利弗耳边,声音低沉而充满诱惑:“放轻松……我们再往前走几步,怎么样?”
奥利弗紧张得无以复加,只能完全顺从对方的引导,一步一步向前挪动。海浪打湿了他的脚踝,在这奇异而亲密的引导下,他竟逐渐适应了这违背重力的感觉,尽管内心深知这一切是何等的不真实、不科学。
最终,两人安全回到了沙滩上。奥利弗几乎是脱力地坐下,大口喘着气,仿佛刚进行了一场极限运动。而维斯康蒂依旧赤足立于沙滩,海风拂动他金粉交织的长发,仿佛刚才那超现实的一幕从未发生。
“感觉如何?” 他微笑着问。
奥利弗喘着气,摇了摇头,一时说不出话。
维斯康蒂没有追问,只是沿着沙滩继续漫步。而奥利弗则需要更多时间,来平复狂跳的心脏,并消化这份来自“现象”本身的、不容置疑的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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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散步归来,奥利弗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得说不出话——别墅一侧的墙体已被拆除,裸露的结构仿佛一道巨大的伤口,落地窗和泡沫墙体被拆的干干净净只有一些明黄色的加固框还在做临时的支撑。
“这是……怎么回事?”
维斯康蒂脸上带着一丝罕见的、真实的歉意:“很抱歉,埃尔伍德博士。你的实验设备……比我想象的要庞大得多。我完全低估了它的尺寸及其对环境的要求。现在,我们恐怕需要两到三个月来重新布置你的实验室,希望你能理解。”
“两到三个月?” 奥利弗愣住了,“这到底需要多少工程?”
维斯康蒂的神情变得如同一位面对复杂图纸的总工程师,他接过机器人递来的报告,语气平静却带着重塑山河般的力量,开始向奥利弗展示这份为他一人定制的、疯狂的蓝图:
“首先是地下结构的彻底改造。出入口与电梯不仅是通道,更是设备搬入的唯一途径。我们必须确保电梯轿厢的尺寸与承重(需超过1吨),并计算所有通道的转弯半径,以保证显微镜主机这类庞然大物能顺利抵达。别墅结构无法承受吊装,因此,我们可能需要为你……开辟一个全新的、专用的设备入口。”
他的手指划过报告上的示意图,继续道:
“我们将建造一个完整的洁净流程区域:
·过渡区:作为洁净区与非洁净区的缓冲,配备洗手台、专用洁净服、鞋套、手套,以及推荐使用的风淋室,确保外部灰尘、纤维、皮屑被绝对隔绝。
·准备区:这是进行样品制备的前沿阵地。超声波清洗机、烘箱、镀膜仪、精密天平、化学通风橱……所有可能产生粉尘或使用化学试剂的步骤都在此完成,拥有独立的排风系统与化学品存储柜,绝不容许任何污染进入核心。
·隔离区:一条作为缓冲的走廊,连接准备区与核心区,设置第二道门禁,构成双重保险。”
接着,他谈到了最核心,也最疯狂的部分——为核心实验区塑造一个“绝对静止”的宇宙:
“为了对抗无处不在的振动——无论是脚步声、关门声,还是远方车辆的扰动——我们将浇筑一个‘浮筑地板’(Floating Floor)。那是一个与周围墙体完全分离的、巨大的独立混凝土平台,如同在别墅地基上再造一个孤岛,专门用于供奉你的显微镜。这是最有效,也是代价最高的方案。”
“我们还需要对抗无形的干扰:
电磁屏蔽似乎是一个必要的重要环节,实验室标准里有写到这一项;在墙壁、天花板、地板内铺设金属屏蔽网,门窗使用电磁密封条,将整个实验室打造成一个‘法拉第笼’(Faraday Cage),将家用电器的所有电磁干扰彻底拒之门外。
虽然这里的气温宜人,但是湿度是个巨大的问题,需要配备独立的精密空调系统,要求温度波动小于±1°C/小时,湿度稳定在40%-60%。实验室的每一面墙体、天花板和地板都将进行高性能保温处理,如同一个巨大的保温箱,与外界环境彻底隔绝。
除此之外,还得从别墅配电房单独引一路电源,配备独立变压器、在线式UPS稳压不间断电源和专用接地极。确保任何家电的启停都不会引起丝毫电压波动,即便意外断电,设备也有充足时间安全关机。”
他最后补充道:“至于洁净度的日常维护,机器人会完美胜任。”
奥利弗听着这一切,只感到一阵头晕目眩。这已经不是建造一个实验室,这是在为一件仪器量身定制一座神圣的殿堂。其间的技术细节、成本与工程量,庞大到令他窒息。
然而,维斯康蒂的话还未结束。
“在此期间,我会在地下二层为你准备一个临时研究空间,配备:
体视显微镜,可以用于观察样本的三维立体结构,检查样本完整性。
基础解剖工具组:精密的镊子、剪刀、解剖针,用于处理海洋样本。
还有一台离心机:用于分离海水中的浮游生物,可能之后就会派上用场。
· -80°C超低温冰箱:作为你海洋生物样本的‘宝库’,保存珍贵的组织与遗传物质,如果你希望温度再低一些,我可以考虑再给你采购一台,但是要等到独立电力系统建好之后”
他看向奥利弗,眼神平静:“博士,我认为你会需要这些。”
奥利弗彻底失语了。他像一个梦游者般,被引领到那个临时安置的房间。里面整齐地摆放着他熟悉的设备和笔记,旁边是叠放整齐的潜水服。一切都被照顾得无微不至。
所有的恐惧、所有的猜疑,在这一刻都被这份超越了凡人理解范畴的“支持”击得粉碎。他原本坚信的“囚禁”认知,开始土崩瓦解,陷入巨大的、前所未有的迷茫。
这……真的还能称之为囚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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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利弗回到房间,在淋浴下试图冲走浑身的咸湿感和内心的波澜。那些天文数字般的设备、维斯康蒂细致入微的考量,都让他感到一种沉重的、受宠若惊的惶惑。洗发水从手中滑落了好几次,他都有些心不在焉。
勉强洗完澡,吹干头发,他换上睡袍,又特意将其整理得一丝不苟,仿佛这层柔软的布料能给他增添几分面对维斯康蒂的勇气。他再次走向画室。
维斯康蒂正倚在窗边,一边翻阅着机器人管家递上的文件,一边小口啜饮着茶。见到奥利弗,他随手将文件交还给管家,优雅地放下茶杯。
“已经很晚了,怎么还不休息?” 他语气温和。
奥利弗感觉脸颊有些发烫,他试探性地在沙发上坐下,鼓起勇气开口:“我……不知道该如何接受这样昂贵的设备。”
维斯康蒂笑了起来,走到他面前,微微俯身:“你是想要……补偿我吗?”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那么,你想怎么补偿我呢?”
这话语里的暗示让奥利弗瞬间脸红心跳,不知所措。他几乎是胆怯地、顺着对方的话问:“那你……想要什么?”
“人类最特别的地方不在于基因上微妙的差别,而在于你之所以是你”维斯康蒂从容的打量着自己的指甲“最珍贵最特别的地方,莫过于思维,思维是整个人最不可以割舍的一部分”
“你……你想说什么?”奥利弗的声音有些颤抖
维斯康蒂的回应是直接的动作。他一只手撑在奥利弗身后的沙发靠背上,另一只手环住他的腰,轻易地拉近了距离。奥利弗被这突如其来的侵略性逼得不断后仰,最终完全陷进了柔软的沙发里。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维斯康蒂拂过他脸颊的呼吸,看到对方浅色眼眸中跳动的、非人的光芒。
维斯康蒂笑着,一字一句地,在他耳边低语:
“我呀……会为纯粹的思维买单。”
“我……想……”
他故意停顿,看着奥利弗因紧张而收缩的瞳孔和滚烫的脸颊,才缓缓吐出后半句:
“……要你的脑子。”
奥利弗的呼吸彻底停滞了。恐惧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羞耻感席卷了他。他想逃跑,下意识地将头偏向一边,躲避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注视。
维斯康蒂似乎被他这近乎幼兽般的反应逗乐了。他低笑出声,随即松开了禁锢,直起身来。
“如果你真想满足我的话,” 他恢复了之前那种带着些许疏离的优雅,“不如,多给我出几个像今天下午那样有趣的谜题吧?”
压迫感骤然消失,奥利弗的心脏却还在疯狂擂鼓。他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劫后余生般松了半口气,却依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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