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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实验日志-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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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33:02 30/01/202?
第二天清晨,奥利弗在规律的闹钟声中醒来。他依然维持着良好的作息,再次站在镜前,与那不对称的鬓角对视片刻后,决定放弃挣扎,随它去吧。
来到厨房,今天的贝果是清新的抹茶绿色。维斯康蒂正往上面涂抹着掺有蜜红豆的奶酪。
“是什么口味的?”奥利弗下意识地问。
“抹茶粉。我看市面上的红豆抹茶搭配很常见,所以尝试了一下。”维斯康蒂解释道,将涂好的贝果递给他。
奥利弗觉得这个组合听起来不错,他接过贝果,又自然地接过机器人管家递来的煎得焦香的培根。
一边吃着早餐,他一边想起昨天的事,关心地问道:“昨天那份控诉,处理得怎么样了?”
“驳回了,不成立。”维斯康蒂的语气没什么起伏,“控诉是针对‘结构色’那幅画的。”
奥利弗愣了一下:“那个只涉及视觉和神经科学原理吧?有什么可被控诉的?”
维斯康蒂轻轻放下刀叉,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真实的遗憾:“我很遗憾。但人们似乎对我……存在一些根深蒂固的误解。这确实令人有些哀伤。”
奥利弗眨了眨眼,他能理解这种被误解的感觉并不好受。或许是出于一种微妙的声援,他开口邀请:“我待会儿打算出海,你想和我一起吗?”
“好呀,”维斯康蒂立刻应允,“今天去看什么鱼?”
“今天天气很好,运气好的话,我们可能会遇到鹦鹉鱼。”奥利弗解释道,“在这种晴朗的天气里,大部分海洋生物都会出来活动,说不定能看到些新奇的种类,顺便采集点样本。”
维斯康蒂点头同意。早餐后,两人将部分潜水工具、一个保温箱(用于存放微量组织样本)以及其他采集材料搬到了那艘红色小船上。
维斯康蒂站在码头边,迎着海风舒展了一下身体,眺望着远方蔚蓝的海面。奥利弗则在他旁边,弯腰解着系住船只的缆绳。
“你要现在上船吗?” 奥利弗问。
维斯康蒂回头对他笑了笑:“不用,你先划出去。我直接下水,一路跟着你游就行。”
奥利弗点了点头,对此并不意外。对方显然没有穿潜水服的打算,或许到了现在,他已经不打算再刻意隐藏什么了。
晨光熹微中,两人静静停留在码头上。一个白衣翩翩,金发在风中微动,如同准备回归本源的海洋精灵,遥望着他的领地;另一个则穿着简便的衣物,专注地整理着科研工具,为即将开始的探索做最后的准备。平静的海面之下,仿佛预示着一次不同寻常的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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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利弗划着小船缓缓前行,维斯康蒂则像一道优雅的影子,在船底的水中相伴。他面朝上,甚至顽皮地吐了一串泡泡。奥利弗看着这超现实的画面,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奇妙感,他从未想过自己的人生会有如此际遇。
维斯康蒂只穿着一件被浸透的浅色衬衫和运动短裤,人字拖则留在了船上。他时而快速下潜,时而猛地加速冲出水面,在空中完成半周转体后笔直扎回水中,展现出惊人的体能和控制力。奥利弗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内心感慨万分。
不久,他们抵达了珊瑚密集区。奥利弗换上那身总是觉得过紧的黑色潜水服,戴好护目镜,潜入水中。几条黄色的双带立旗鲷(Diploprion bifasciatum)大胆地在他身边游弋,他小心移动,生怕惊扰它们。周围的小丑鱼则警惕地守护着它们的海葵家园。
他记录到一条雄性隆头鹦哥鱼(Bolbometopon muricatum)正在专心致志地用骨板般的喙啃食珊瑚,发出“咔嚓”声响,在静谧的水下传得很远。它完全沉浸于觅食,对奥利弗的存在置若罔闻。奥利弗心想这种鱼果然不怕人。他注意到它在排泄时产生了大量白沙——这正是热带沙滩的重要来源之一。他轻轻靠近,用手和尺子大致测量,发现这条鱼比正常水域的同类体型更大,状态年轻,无疑是这片海域丰饶的证明。
就在这时,维斯康蒂快速游到他身边,惊走了几条胆小的鱼。奥利弗不解地看向他,只见维斯康蒂脸上混合着担忧和茫然。他做了一个“跟我来”的手势。
奥利弗跟随他来到一处珊瑚丛附近,维斯康蒂指向下方的沙地。眼前的景象让奥利弗心头一紧——一条黄高旗刺尾鱼(Zebrasoma flavescens)被一个塑料环紧紧缠住,尾部已被勒出深深的伤口,无法游动,只能吃力地摆动身体挣扎。
奥利弗感到触目惊心。他看向维斯康蒂,那双浅金色的眼眸中充满了担忧与无声的恳求,希望他能救救这条鱼。奥利弗微微点了点头,他小心检查了鱼的状态,示意维斯康蒂留守,自己则上船去取工具。
很快,奥利弗带着麻醉剂和网兜返回。他对鱼进行了麻醉,小心地将它带到甲板上,用湿布盖住它的眼睛和鳃部,只暴露被缠绕的部位。维斯康蒂湿漉漉地趴在船边,安静地凝视着,没有出声打扰。
奥利弗用剪刀小心翼翼地剪断并取下了那个致命的塑料环。鱼的伤口很深,他决定将其带回治疗。维斯康蒂立刻点头同意。进行初步处理后,他们将鱼放入装有海水的保温箱中。奥利弗为它使用了抗生素,暂时避免了感染致死的风险。
“这是条什么鱼?” 维斯康蒂浮在水面,看着奥利弗安置好保温箱。
“一条黄高旗刺尾鱼。”奥利弗叹息道,“可怜的小家伙,就这样被人类丢弃的垃圾困住了。”
“会不会……还有其他的鱼也被困住了?”维斯康蒂担忧地问,“要不再下去看看?”
奥利弗同意了他的提议。维斯康蒂再次潜入水中,在一处海葵丛中发现了一条同样被塑料环困住的小丑鱼(Amphiprion ocellaris),幸运的是它没有严重外伤。维斯康蒂不受海葵影响,直接上手取下了塑料环,小丑鱼迅速游回了海葵丛中。他在周围巡视,又收集了一些零散的塑料垃圾,才忧心忡忡地带着那些塑料环回到船上。
数量不算多,但已足够说明问题。奥利弗看着维斯康蒂脸上浅薄但无法消散的哀伤,不知该如何安慰。他决定先全力救治受伤的小家伙,开始换下潜水服准备返航。
维斯康蒂似乎觉得划船太慢,他游到船尾,双手推动小船。他的力量远超想象,船只轻快地破浪而行,迅速回到了岸边。
奥利弗将受伤的黄高旗刺尾鱼安置在一个光线昏暗的医疗缸中。看着它微微翕动的鳃盖,他担忧地叹了口气。身旁,维斯康蒂依旧浑身湿透,水珠从他金色的发梢滴落。他就那样沉默地、安静地凝视着缸中挣扎的生命,不知在思考着什么,那身影显得格外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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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维斯康蒂凝视医疗缸那忧心忡忡的模样,奥利弗决定开口安慰。
“别那么紧张,”他语气尽量放得轻松,“这条鱼会好起来的。但如果你一直这样盯着它,反而会让它感到压力。”
维斯康蒂愣了一下,仿佛才意识到自己的目光可能也是一种负担,他顺从地将脸转向别处。
“我们先出去吧,”奥利弗提议,“去看看周围还有没有类似的情况。至于它,就让它在这里安静休养。”
维斯康蒂点点头。两人决定分工协作。维斯康蒂凭借其非凡的速度再次潜入水中,巡视是否有明显的塑料垃圾。奥利弗则沿着海滩,仔细搜寻被潮水冲上岸的异物。
情况比他们预想的要好。奥利弗只在沙滩上找到了几个瓶盖和一个塑料环。不久,维斯康蒂也从码头边的水中探出身,爬上木板,走向奥利弗。他摊开手掌,里面躺着几个锈迹斑斑的瓶盖。
“只找到这些,其他没什么。”
“我这边也差不多。”奥利弗展示了自己找到的少量垃圾。两人暂时松了口气。
他们在码头边坐下,将脚浸入清凉的海水中。上午的阳光将奥利弗的脸颊晒得发烫,维斯康蒂头发上的水珠也在迅速蒸发,折射着细碎的光芒。
沉默片刻,奥利弗望着波光粼粼的海面,缓缓开口:
“你……不想让别人涉足这片海洋,对吧?”
“是的。”维斯康蒂的回答没有一丝犹豫,“我设置了浓雾、巡逻船,还有静默区,屏蔽了定位和专业设备的信号。人们不会愿意冒着所有仪器失灵的风险靠近这里的。”
奥利弗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怅然。他理解了这份偏执背后的守护之心。
“你可以骂几句,”他试图用轻松的方式疏导情绪,“多骂骂那些乱丢垃圾的人,或许心情会好点?”
维斯康蒂却摇了摇头,他的目光悠远,带着一种怪异的宁静:
“我为什么要去抨击一个‘循环现象’?我只是……为此感到哀伤。”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
“我和这里的鱼,都是这片小小的海域的一员呐。看到家园被如此对待,怎么能不哀伤呢?”
奥利弗抿紧了嘴唇。他看着身边这个人形的海洋存在,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对方与这片蔚蓝血脉相连的本质。
维斯康蒂似乎想起了什么,转过头问:“那条鱼,要多久才能好?”
“几周吧,”奥利弗回过神来,“等它恢复活力,就能回大海了。”
维斯康蒂点了点头,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清浅却真实的笑容,他看着奥利弗,认真地说:
“谢谢你……救下了它。”
奥利弗愣了一下。这难道不是他作为一个海洋学家、一个有良知的人应该做的吗?他被这突如其来的、郑重的感谢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只能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阳光洒在两人身上,脚下是共同守护的海水,一种无声的默契在悄然滋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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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别墅,维斯康蒂已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正优雅地用着午餐。今天的炖菜带着恰到好处的微辣,深合奥利弗的口味,温暖的食物似乎也安抚了他因海洋悲剧而波动的心绪。维斯康蒂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温和而略显疏离的微笑,仿佛早间的哀伤从未发生。
他放下餐具,用一种谈论天气般的平常语气提议:
“之后,要不要去城市里逛逛?我们可以采购些日常用品,或者你喜欢的摆件。你也可以顺便……去看看你的家人和朋友。”
奥利弗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这个提议听起来合情合理,甚至称得上体贴。他询问:“要去多久?如果太久就算了,我还得照顾那条鱼。”
“只有两天。”维斯康蒂的答复迅速而精准,“我们第二天晚上就回来。只是两天时间。”
这个时长被巧妙地设定在了一个令人安心的范围内——既短到不会影响他对伤鱼的照料,又长到足以完成一次“回归社会”的体验。奥利弗思考了一下,点了点头:“也好。”
维斯康蒂随即敲定细节,语气带着一种让人无法质疑的周密:
“我们明天出发,后天晚上回来。你不用操心换洗衣物,酒店和其他一切我都会安排好。”
这种将一切安排妥当的姿态,一如既往地让人感到可靠,却也无声地强调了谁才是掌控节奏的一方。奥利弗已然习惯,他点点头,接受了这份“体贴”。
他甚至主动提出了一个充满生活气息的请求:“可以给puppy买个小围兜吗?它毛太长,下巴总是弄脏,有点发黄了。”
“确实需要。”维斯康蒂从善如流地点头,随即自然地扩展了这个提议:“或许我们出去的时候,可以一起去逛逛商场?”
“好啊,”奥利弗应允,但又下意识地追问,“需要采购专业设备吗?”**
“不用。”维斯康蒂的微笑不变,“只买你喜欢的东西就好。专业的设备,我会托人直接送过来。”
奥利弗点了点头。此刻,他似乎不再那么悲伤了,注意力被即将到来的短暂旅行所分散。两人甚至开始轻松地讨论起明天要做些什么。
然而,在这看似温馨平常的对话之下,那种熟悉的、被精心编织在温柔之中的掌控感,再次悄然浮现。行程的长短、活动的安排、乃至“喜欢什么”的界定,主导权依然清晰地握在维斯康蒂手中。这趟“回归社会”的旅程,与其说是放风,更像是一场在设定好的参数内,由维斯康蒂主导的、新的“社会采样”实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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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维斯康蒂将一份简洁的行程安排告知奥利弗。
“第一天,我们先购物,然后确定酒店位置——这是为了防止你走丢。”他的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之后,你想去哪里都可以。”
奥利弗提出了市中心商业街的建议,维斯康蒂欣然同意。
“第二天你可以自由活动,”他继续说着,语气如同一位慷慨的雇主,“我会给你一些现金,用于打车、购物,或者与家人朋友聚会。但晚上十点,我们必须回到酒店集合,然后返回岛上。”
这份安排听起来宽松且充满诚意。奥利弗点点头,觉得这安排相当不错。两人又简单聊了几句,便各自回了房间。
奥利弗来到临时实验室,医疗缸里那条黄高旗刺尾鱼的状态让他心情明朗起来——它已经开始微微游动,动作极其缓慢,努力维持着脆弱的平衡,尽管伤口依然触目惊心,小心翼翼的试探着靠近自动喂食器,有了进食的意愿。这是个积极的信号,他决定在明天早上就将这个消息告诉维斯康蒂,或许这能够让他的心情也好起来。
他回到卧室,打开笔记本电脑,浏览着昔日工作社群里的消息。满屏充斥着无关紧要的闲聊和他没有权限查看的PPT,闲聊的内容大多也跟他的专业毫无关系,一股熟悉的、令人窒息的平庸感扑面而来。他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脑海:
这难道不是最好的逃跑时机吗?
拥有整整一天的自由活动时间,身处陌生的城市,身上还有现金……条件似乎完美。
然而,这个念头刚升起,一连串冰冷的问题便接踵而至:
·逃到哪里去?家人不愿接济。
·回去做什么?没有合适岗位,就算有,他也不知道在哪,申请不到研究经费。
·研究怎么办?这里的课题还未完成。
·维斯康蒂会允许吗?他真的能如此轻松地逃脱吗?
·代价是什么?他知道得太多了。
·舍得下吗?那些顶尖的设备、需要照顾的puppy、还有缸里正在康复的鱼……
仅仅想了一会儿,他便烦躁地挠了挠头,最终决定打消这个念头。现实的引力过于沉重,有太多的因素绊住了他的脚步,而那个“囚笼”的舒适度又太高。他知道自己就像惊悚小说里那些知晓了太多秘密的配角,除了留在主角身边,已无更好的出路。
这时,敲门声响起,机器人管家将puppy送了进来。看着这只毛茸茸的小家伙欢快地扑来,奥利弗感觉自己的心都要融化了。但他也注意到,puppy的下巴确实有些泛黄。
“或许……”他抱起小狗,开始认真地思考一个更实际、也更安全的问题,“明天该给它买个什么颜色的围兜呢?杏黄色的,会不会更配它毛茸茸的样子?”
他将“逃跑”这个不切实际的幻想抛诸脑后,转而沉浸在为宠物挑选礼物的简单快乐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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