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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独来独往 那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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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放学后,轮到苏怀夏值日。等她打扫完教室,夕阳已经西斜。
她收拾好书包,刚走出教学楼,就看到梧桐大道旁的路灯下站着一个人。路祈年斜倚在灯柱上,单肩背着书包,手里拎着一个便利店的塑料袋。
看到她出来,他直起身。
“一起走?”他问得很自然,仿佛两人是约好似的。
苏怀夏犹豫了一下,点点头。两人并排走在梧桐树下,影子在石板路上拉得很长。
“你家住哪?”路祈年问。
“清河小区。”
“顺路,我也住那边。”
苏怀夏有些惊讶。清河小区是市一中附近的老小区,住户大多是退休教师或普通工薪家庭,不像路祈年这种背景的学生会住的地方。
似乎看出她的疑惑,路祈年淡淡解释:“我一个人住,那边清静。”
两人之间又陷入沉默,只有脚步声在黄昏中回响。走过一个拐角时,路祈年突然停下,从塑料袋里拿出一盒牛奶,递给她。
“给你。”他说,“谢礼。”
苏怀夏看着那盒草莓味的牛奶,怔了怔。
“不用...”
“拿着。”路祈年直接把牛奶塞进她手里,指尖碰到她的掌心,冰凉,“我不喜欢欠人情。”
苏怀夏握着那盒温热的牛奶——他应该是刚从便利店微波炉里拿出来的——不知该说什么。
“昨天那些人,”她忽然开口,“为什么打你?”
路祈年挑了挑眉,似乎没料到她会问这个。沉默了几秒,他才说:“他们说我妈坏话。”
语气平静,但苏怀夏听出了一丝压抑的冷意。
“你妈妈...”
“去世了。”路祈年打断她,声音很轻,“去年的事。”
苏怀夏停下脚步。路祈年往前走了两步,发现她没跟上,也停下来回头看她。
暮色中,他的白发明亮得不真实,脸上的表情模糊在阴影里。
“对不起,”苏怀夏轻声说,“我不该问。”
路祈年摇摇头,转身继续往前走。苏怀夏跟上,两人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的气氛有些不同。
走到清河小区门口时,路祈年说:“我住3栋。”
“我住5栋。”
“嗯。”他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
苏怀夏想了想,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玻璃瓶,里面装着自制的饼干:“这个,给你。我妈妈做的,太多了吃不完。”
路祈年接过,玻璃瓶还带着她的体温。透过瓶子能看到里面是小熊形状的饼干,烤成金黄色,看上去很可爱。
“谢谢。”他说,声音比刚才柔软了些。
“那个,”苏怀夏指了指他的手腕,“创可贴该换了,一直贴着对伤口不好。”
路祈年抬起手,看着那片已经有些卷边的粉色创可贴,唇角微微上扬:“明天换。”
“明天见。”
“明天见。”
苏怀夏转身走进小区,走到拐角处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路祈年还站在路灯下,低头看着手里的玻璃瓶,那头白发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忽然想起昨天黄昏,他靠在墙上,眼神锋利又孤独的样子。
和此刻路灯下低头看着饼干瓶的少年,仿佛是两个人。
*
周一早晨,苏怀夏到教室时,路祈年已经坐在位置上了。
他难得没有睡觉,而是在看一本厚厚的英文原版书。听到动静,他抬起头,苏怀夏注意到他手腕上那片粉色创可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块肤色的医用胶布。
“早。”他主动打招呼。
“早。”苏怀夏坐下,取出早读要用的书。
“饼干很好吃,”路祈年说,目光仍停留在书页上,“谢谢。”
“你喜欢就好。”
早读课开始后,苏怀夏专注地背着文言文。过了一会儿,她感觉路祈年用笔轻轻戳了戳她的胳膊。
她转过头,看到他推过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
“放学后有空吗?还你饼干瓶。”
字迹潇洒飞扬,和他的人一样带着一股不羁。
苏怀夏在下面回复:“不用还,瓶子不值钱。”
纸条又被推回来:“不是瓶子的事。想请你喝奶茶,算是回礼。”
她看着那行字,犹豫了一会儿,写下:“好。”
纸条传回路祈年手中,他看了一眼,嘴角微不可察地扬起,然后将纸条折好,塞进了笔袋。
一整天的课,苏怀夏都有些心神不宁。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答应,明明应该和路祈年这样的人保持距离才对。他太显眼,太特别,和他走得太近只会让自己也成为别人议论的焦点。
可想到黄昏路灯下他孤单的身影,她又觉得,也许他并不像传言中那么难以接近。
放学后,苏怀夏故意磨蹭了一会儿,等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收拾书包。路祈年靠在门边等她,见她过来,很自然地从她肩上接过书包。
“我自己来...”苏怀夏想拿回来。
“挺重的。”路祈年已经将两个书包都背在肩上,动作流畅自然。
两人走出校门,夕阳将影子拉得很长。路祈年熟门熟路地拐进学校后巷的一家奶茶店,店里已经有不少学生,看到他们一起进来,不少人都露出惊讶的表情。
“一杯芝士草莓,一杯珍珠奶茶,三分糖。”路祈年对店员说,然后转头看苏怀夏,“可以吗?”
苏怀夏点点头,有些意外他还记得她喜欢草莓味的东西。
等奶茶的间隙,两人站在店外,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四月特有的暖意。路祈年从书包里拿出那个小玻璃瓶,已经洗得干干净净,在夕阳下泛着光。
“给你。”他把瓶子递给苏怀夏,“帮我谢谢阿姨,饼干很好吃。”
苏怀夏接过瓶子,指尖碰到他的,两人的手都很凉。
“你妈妈...”她犹豫着开口,“如果她知道你现在一个人住,会担心吗?”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问题太过私人。
路祈年沉默了一会儿,看着街对面逐渐亮起的霓虹灯,侧脸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模糊。
“她不会。”他终于说,声音很轻,“因为她从来没担心过我。”
苏怀夏怔住。
“我是私生子。”路祈年转过头,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妈是路家的保姆,和男主人有了一夜情,生下了我。路家为了面子,把我接回去,给了我妈一笔钱,让她消失。”
“我妈拿钱走了,再也没回来。我在路家长大,名义上是少爷,实际上是所有人的眼中钉。去年我妈病重,联系我,我去见了她最后一面。路家觉得我丢人,把我打发到这里,眼不见为净。”
他说得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嘲讽的笑意,可苏怀夏听出了那平静下的暗流。
“对不起,”她低声说,“我不该问这些。”
“为什么道歉?”路祈年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睛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明亮,“是我要告诉你的。”
店员叫到他们的号,路祈年进去拿奶茶。出来时,他把那杯芝士草莓递给苏怀夏,插好了吸管。
“尝尝,这家店的最好喝。”
苏怀夏接过,喝了一口,甜甜的草莓味在口中化开,混合着芝士的咸香,确实很好喝。
“谢谢。”她说。
路祈年喝着自己的珍珠奶茶,忽然问:“那你呢?为什么总是独来独往?”
苏怀夏没想到他会反问,愣了一下,才说:“我不太擅长和人相处。”
“我觉得你相处得很好。”路祈年说,“至少和我相处得不错。”
苏怀夏抬头看他,他正看着她,眼神认真,没有玩笑的意思。
“可能因为...”她斟酌着词句,“我们有点像。”
“哪里像?”
“都是一个人。”苏怀夏轻声说,“我父母在外地工作,一年回来一两次。我也是一个人住。”
路祈年没说话,只是看着她。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脸上,给她的睫毛镀上一层金色,她的眼睛很清澈,像初春融化的雪水。
“那以后,”他忽然说,“我们可以作伴。”
苏怀夏怔怔地看着他。
“一个人吃饭很无聊,”路祈年移开视线,看着街上来往的车辆,耳根有些发红,“两个人一起,至少能说说话。”
暮色渐浓,街灯一盏盏亮起。苏怀夏握着温热的奶茶杯,感觉那股暖意一直蔓延到心里。
“好。”她听见自己说。
路祈年转过头,对她笑了。那是苏怀夏第一次看到他真正意义上的笑容,没有嘲讽,没有疏离,只是一个简单的、干净的笑,让他整张脸都明亮起来。
“那就这么说定了。”他说。
两人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手里拿着同款的奶茶杯,影子在路灯下时而交叠,时而分开。梧桐树叶在晚风中沙沙作响,四月的夜晚,风已经变得很温柔。
走到小区门口时,路祈年忽然说:“苏怀夏。”
“嗯?”
“谢谢你那天的创可贴。”他抬起手腕,那里已经换上了肤色胶布,“虽然很丑,但...谢谢。”
苏怀夏看着他,很认真地说:“不丑,挺适合你的。”
路祈年又笑了,这次笑出了声,低沉好听。
“明天见。”
“明天见。”
苏怀夏转身走进小区,走到一半,回头看去。路祈年还站在路灯下,朝她挥了挥手。
她也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夜晚的风吹过来,带着隐约的花香。苏怀夏忽然觉得,这个春天,也许不会那么孤单了。
路灯下,路祈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从口袋掏出那个粉红色的草莓创可贴——他今天早上刚刚换下,小心地保存着。
创可贴已经失去了粘性,边缘卷起,上面的草莓图案也有些磨损了。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将它放回口袋,贴着心脏的位置。
暮色四合,星辰渐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