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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 夜访玲珑阁 “要告发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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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姜云衡循着模糊路线一瘸一拐来到客栈落脚点,已天光微亮。
客栈前,一道身影站在未褪的露水中,像一株挺直青松。
姜云衡视线刚看过去,对方就有所察觉,直直望来。
谢狐狸一大早就来逮她?
姜云衡扯扯嘴角,试图和缓紧张气氛,但还未等她动作,谢疏已经朝她快步而来。
姜云衡记忆中的谢疏,从不轻易显露山水,亦从未有过这般气势汹汹。当下,她就被对方虎的下意识后退。
可谢疏动作更快,直接钳制姜云衡的手臂,她手臂上的婆罗花纹尚未消褪,直接暴露在他面前。
“婆罗花毒。”谢疏声音发紧,神情惊疑不定:“何时...”
何时中毒。
读懂对方未尽之言,姜云衡笑笑,她神态自若抽回手臂,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什么花毒?谢大人看错了,这只是普通翠草汁涂的颜料,不是大人口中的毒。”
姜云衡三言两语否认中毒事实,同时拉下衣袖半遮住手臂上的纹路。
谢疏不再出声,死一般的寂静在两人之间蔓延。
等姜云衡终于忍不住抬头观察时,却瞥见谢疏脸侧向一旁,脖颈处由于过于用力,青筋浮起,这幅极力压抑的姿态,从未在他身上出现过。
姜云衡先是一怔,内心反过味来,第一反应是觉得古怪:谢疏这厮,难不成是关心她?
但旋即,她又失笑,暗道自己多想。
站在她面前的人,是冷漠无情的大理寺少卿,是从年少时就不喜怒于色的人物。她是昏头了,才会想这般惊悚的事情。
“忙活半天,我肚子都饿了。”
姜云衡绕过谢疏,直接往他身后的客栈走,边道:“谢大人可别多想,我是早起去锻炼身体,可不是咳咳、逃跑。这一圈下来,我都饿了,也不知道客栈有什么好吃的...”
“姜云衡。”冷不丁的,谢疏在身后叫她,那声音泛哑又带着点冷,直敲进她的耳中。
一瞬间,姜云衡定在原地。
谢疏没给她狡辩的机会,涩声道:“你为何会中毒?”
某些姜云衡刻意回避的东西,被对方不容置喙、决然的展露出来。
看来今天是个好日子,一个、两个认出她。
姜云衡叹口气,她转过身,身后的谢疏正静静凝视着她,那目光一如从前,从未改变。
她道:“要告发我吗?谢大人。”
这一句近乎挑衅的话,亦有将对方好心当驴肝肺的嫌疑。常理而言,对方若是真心关心,是个人都要生气。
但谢疏却没有多余反应,用一种姜云衡完全看不懂的眼神,注视着她,很久、很久。
清晨,负责洒扫的客栈小二,刚从店内出来就被两尊活佛挡住去路,诧异道:“两位客官怎么起这么早?”
这才把些许沉默的气氛拉回来。
姜云衡回过神,打了个哈哈,抬脚往客栈里飘去,“这一大早就被客栈的烟火气唤醒,店内有什么好吃的可别藏着掖着了,都端上来。”
她径直往客栈椅子上坐下,随意盘起一条腿压在屁股下,举止粗野,依旧不像个姑娘。
等菜上齐,姜云衡刚咬一口新鲜出笼的小笼包,她对面,静悄坐下一人。
姜云衡一分神,被口中的汤汁呛了呛:“咳、咳。”
谢疏适时递过来一杯温茶,姜云衡滞了滞,沉默接过。
而后,谢疏也开始动筷,吃相斯文,一举一动赏心悦目。对比一口两个小笼包的姜云衡,形成鲜明对比。
上完最后一份餐食的小二,在旁暗暗咂舌。
两人之间某些东西的平衡被打破,却又互相纠着,诡异和谐。
酒足饭饱后,姜云衡擦擦嘴角,终于抬头直视谢疏,目光平静,“我要去趟玲珑阁阁。”
姜云衡未再隐瞒自己的计划,她已经想明白,既已被认出,她为何不利用大理寺寻找闻仲渊呢?如有大理寺协助,比她单枪匹马要容易许多。
她看向谢疏,谢疏和她四目相对,眼中澄澈如昔,他开口道:“我同你一起。”
姜云衡眼中晃了晃,然后笑了:“那就劳烦谢大人陪我跑一趟了。”
从前她视为挚友的朋友同她分割两端,看似站在她对立面的谢疏,如今却选择跟她并肩同行。
命运这种东西,从来都让人摸不着头脑。
七宝玲珑阁依溪山而建,只在夜间迎客,是名副其实的红袖招、销金窟。
天色渐暗时,阁中开始热闹起来。沿着街道往里行,红绸连绵,从阁中延伸而出,金粉铺路,十足的纸醉金迷之地。
二楼窗格半开着,有姑娘正素手清弹着琵琶,声音悠远,楼底下一大批人驻足。
再往里,映入眼帘的是一清澈莲池,莲池中心一座透明的水晶台屹立着,光影交错间,熠熠生辉。
身姿娉婷的姑娘正在其上翩翩起舞,恍若画中仙。
这种地方,自然不能再以姑娘模样进来,临行前,姜云衡熟练穿起男服,束起发髻。为了以防万一,还在脸上做了些伪装。
不过,她这点微末伎俩瞒不过门口的守卫,奇怪的是对方并未拦她,只停顿片刻就放他们进去。
莲台上跳舞的姑娘到了最后收尾,无数红绸、莲花从天而降,在他们面前铺陈开来。瞬息后,红绸尽收,莲台上的姑娘也随之消失。
真真是天上人间,才能赏此美景。
姜云衡接了片飘落的花瓣,放在嘴里尝了尝,没尝出什么味道,又呸的吐了出来。
隐约间感觉有人在看她,姜云衡侧头,谢疏正一言难尽的看着她。姜云衡故作镇静的咳了咳:“怎么进来半天,也没人来招呼我们?”
话音刚落,两人身后出来一位花娘,对方巧笑嫣兮,手上拿着一把粉色羽毛扇,正轻轻扇着,一边娇嗔道:“怠慢贵客,是奴家的错,”她眼风往旁边一扫:“你们几个还不快过来!”
谁?
姜云衡循着对方视线看去,还未看清方向,就被五六个穿着薄纱衣,露着胸脯的男子们晃了下眼。
阁里的姑娘统称花娘,那这些人…是花郎?姜云衡挑眉琢磨。
一旁默不作声的谢疏,突然往前一步,挡在姜云衡面前,将她的视线挡的严严实实。
姜云衡见状不由一晒,她差点忘了,素来端谨的少卿大人最见不得这等腌臜地,也难为谢疏能忍耐这么久。
一旁拿着羽扇的花娘,旁人叫着她羽娘,看着姜云衡和谢疏两人片刻,她发出一阵意味不明的笑声。
谢疏周身气势更冷,明摆着拒人千里之外。
匆忙赶过来的花郎们,约么也是头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正面面相觑时,羽娘适时挥了挥羽扇,懒洋洋道:“这两位贵客不是来我们这边寻乐子的,你们几个退下吧。”
几位花郎这才松了口气,恭敬告退,随后退至烟帐中消失不见。
羽娘面上笑意淡了些,毕竟开门做生意碰上不花钱的主,明摆着是拿她们当消遣,谁也不会乐意。
羽娘打量两人一眼,道:“你们不是苍梧人。”
这羽娘倒是眼力过人,一看就看出她和谢疏不是苍梧人。
“深夜来我玲珑阁,是有何贵干?”
既然已被识破,姜云衡干脆凑上前,“好姐姐,劳烦你帮个忙,向阁主通传一声。就说上京明月祠的少年人,如今来找她履诺了。”
谁知羽娘听后,只是哼笑一声,并不将姜云衡的话放在心上,对方凉凉道:“你便是叫我姑奶奶也没用,七宝玲珑阁的阁主可不是谁说见就见的。”
对方拉长调子:“更何况,你一个黄毛丫头,跟我家阁主年岁相差甚远,又哪里来的交集?莫不是存心来捣乱的?”
说完最后一句话,羽娘的脸色猛地沉下,看着姜云衡的眼光虎视眈眈,大有她回答错一次,就立马宰了她的架势。
身旁的谢疏脚步微动,姜云衡余光瞥见,立马抬手按住对方手臂。
观一而知其二,她跟谢疏作对这么多年,对他的某些小动作,姜云衡还是了如指掌。
谢疏这厮,大约是今日受刺激太过,在这烟花柳巷再难维持理智。对面花娘不过说几句话,他居然还想跟人动手?
姜云衡暗中摇头,真是越来越沉不住气了,哪点还像冷静自持的谢少卿呢?
迎上羽娘咄咄逼人的视线,姜云衡不慌不忙道:“姐姐不信大可亲自去问,我人在楼中也不会跑。若我所言非虚,姐姐你代为通传,也算了却从前阁主的一桩心愿。”
不是姜云衡非要在此大费口舌,只是当年玲珑阁阁主所赠信物,过了这许多年,早已不知被她丢到哪个旮旯去了。
若是东西还在,只消拿出来给对方看看,哪还能被如此阻拦。
姜云衡惋惜片刻,看着羽娘的眼睛,正色道:“请代为引荐汝灵阁主。”她直接叫出阁主闺名。
而这,大约是鲜为人知的秘密。
面前的羽娘瞳孔一缩,瞬息过后,她面上又恢复和善的笑,将羽扇半遮住脸,只露出一双弯弯眼眸:“请姑娘随我来,不过,这位公子不能同去。”
姜云衡了然,就算是位历经千帆的半老徐娘,也不会随便见男客,当下,她朝谢疏道:“谢兄在此稍等。”
说完,姜云衡转身就跟着羽娘过去,拾阶往上刚上两个台阶,她突然听到身后谢疏开口:“我在此处等你。”
声音隽冷,一如既往。
姜云衡心中不知怎的,紧绷的弦突然松了松,她一笑,头也没回的朝身后摆手,上楼。
三层与其他走廊断开的房间,羽娘在门口停驻,抬手手轻轻的敲了敲门。
门内,一个轻不可闻的声音道:“进。”
紧闭的房门从内打开,又被人轻轻掩上。
姜云衡跟着羽娘缓缓踏入这个陌生地界,一整层通砌开的房间,成片的青纱连绵垂落,伴随微风飞扬。
青纱尽头处,隐约能看到位身段玲珑的女子,影影绰绰。
羽娘在离对方不远处停下,恭敬道:“阁主,这位姑娘自称是您的故人,来找您履诺。”
“哦?“青纱后的影子抬手沏了杯茶,轻笑着:“能让羽娘你信任并亲自带过来的故人,看来、不是一般的故人。”
对方将茶盏搁置,又道:“既然是故人来访,直接上座便是。这许多年了,我居然不知我还有什么故人来访。”
那声音低柔又好似带着自嘲。
羽娘低头带其余人退下,房内只剩姜云衡和那位未曾露面的阁主。
姜云衡丝毫不怵,扬着笑脸就凑上前去。走过最后一层青纱帐,这位七宝玲珑阁阁的主人,她也终于看清了面目。
对方穿着一身齐肩长裙,并无过多装饰,锁骨和脖颈处露出大片肌肤,从胸口到脖颈处绘制着大量的牡丹花,绚烂层叠,仿佛要活过来一般。
这是睢朝犯人常用的刺青刑罚,却被对方刺在身上,用作装饰。
再往上,带着半透面纱的女子正静静注视着姜云衡,举手投足间妩媚天成,对方曲起胳膊,轻点着脸颊:“小姑娘也敢来我这捣乱?”
姜云衡下意识摸了把脸上已经伪装过的脸皮,再次确认非她自己。她笑了笑,开口道:“阁主可还记得十三年前,京中明月祠?”
话音刚落,阁主眼睛微眯,似乎想起来什么,重新打量她片刻,才淡淡道:“原来是你,我从前见你,你可不是这模样。”
闻言,姜云衡无奈摊手:“又有谁能一直维持从前的样子呢?”她一语双关:“就连阁主您,不也,不再是从前的汝灵了吗?”
云川门的汝灵,与现在玲珑阁的阁主大相径庭。
至少姜云衡初见汝灵时,对方还是位还带着点烂漫心的姑娘。理想是要当一位救世的女探,信誓旦旦的说要开一座天下第一楼处不公之事,名字就叫七宝玲珑阁。
短短十年间,那位说话眼睛都在发光的姑娘已被消磨殆尽。
只剩下面前这位,眼神透着倦怠的玲珑阁阁主。
汝灵敲了敲指甲上沾染的珍珠白,轻声重复道:“谁能一直维持从前的样子?挺有意思的一句感言。”
“那么我这位远道而来的故人,你是已经想好愿望了吗?”
‘持云川门此令牌来找我,天涯海角我汝灵都会来相帮,绝不毁诺。’
当年的姑娘,承诺之言尤在耳边。
姜云衡回过神,瞥了眼桌子上残留的白色粉末,眼珠微转,道:“是有些事请您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