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不善》路非更

33、君子皎皎 有着霜雪之

　　姜云衡并不知道她走后小院发生的事，她下山后就径直回了外院。

　　路上，两三名大理寺官差从她面前匆匆跑过，像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姜云衡思索一瞬，也抬脚跟了上去。

　　途经临水长廊时，那几名官差眨眼不见踪影。

　　见状，她连忙加快脚步。

　　拐角处却冷不丁的与一人相撞，那人长身玉立，松雪般的气息萦绕不散。

　　姜云衡被撞的踉跄，差点摔倒。

　　对方却纹丝不动。

　　她捂着做痛的额头，龇牙咧嘴的看过去，有着霜雪之姿的青年，长睫微垂，正神情淡淡的看着她。

　　姜云衡僵了片刻，谢疏…他怎么会来佛寺？

　　与此同时，前方传来陈寺丞的声音：“少卿大人，您在哪？”

　　她定了定神，忍住想逃跑的愿望，缓缓放下手，挤出一个笑：“您先请。”声音谄媚，她保证谁都认不出是她。

　　此前碰面，她全程蒙面，谢疏并未见过她现如今模样，认出她的可能性很小。

　　下一刻，谢疏果然移开视线。

　　擦肩而过时，姜云衡低下头，只能看到他腰间坠着的白玉玉佩，正随着主人的动作轻晃着。

　　隐约间，那方清冷视线似乎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

　　再抬起头时，她面前已经空无一人，姜云衡彻底松了口气。

　　旋即她又失笑，从前在麓山书院时，她性格外放，常爱呼朋引伴，所以身边从不缺朋友。而谢疏与她完全相反，他大多数都是孤零零一个人与他的书简作伴，古板无趣。

　　那时候谁又能想到，多年后两人会是完全颠倒的局面。

　　如今谢疏为睢朝效力。

　　而她，立誓要为当年一案翻案。两人选择的，已经是完全不同的两条路。

　　她猜不透谢疏，今后再遇见，还是避而远之吧...姜云衡这般打算着，一边脚步不停，转身离开。

　　等到了佛寺中，姜云衡才知道那些大理寺官差行色匆匆的原因，原来是佛陀泣泪案有了新进展。

　　据传死者的死因查出是中毒，但唯一不合理的地方是死者周身并未中毒表症，指甲也是粉嫩。

　　照常理而言，中毒者一般通身发乌，血液也应发乌，但这些表症，在那尸身上遍寻不到。

　　姜云衡无端想到江城的鬼新郎案，被众人传的神乎其神，但背后真相也是操盘手故意为之，她低头思索：究竟是什么样的毒，让人完全改变死因？

　　无人告诉她江府寻人之事，所以回来的路上，姜云衡虽然远远就看见站在外院门口的人，但她并没有意识到，这人这是来逮她的。

　　等临近跟前，看到穿着月白常服的文雅少年江清羽时，她才意识到不对劲。

　　青砖小道之上，江清羽看着面前许久不见的“妹妹”，声音温和：“好久不见了，明柔。”

　　面前的姑娘比分别时瘦了许多，明明还是从前模样，但抬眼时的眼神…与之前完全不一样。像是变了一个人，让江清羽险些不敢认。

　　姜云衡满满警惕，并未接话。

　　江清羽微叹，知道这个妹妹还没原谅他们，他解释道：“你走后，父亲、母亲才知道嫣嫣对你所做之事，知你是被污蔑。本想挽回，可你走的太急，我们完全寻不到你。”

　　他缓缓打开一枚锦盒，里面放着贵重的首饰：“母亲多日来的思念，更是无从倾诉，命人打了多副首饰，盼着你回家来，她能亲自给你。”

　　姜云衡不感兴趣的收回视线，面前的首饰的确华贵。但无论是从前还是今后，她想真正的江明柔要的，从来不会是这些没有感情的东西。

　　“护国寺如今发生命案，危机尚未解除，并不适合再待下去。”江清羽终于说明来意他眼眸深深：“我已经向太子殿下求了特赦恩典，无人敢扣人。只要你同意，哥哥这就带你一起回家。”

　　哥哥？姜云衡眼神微凉，终于看向江清羽：“我若是跟你回家，那江嫣呢？你打算如何处置？”

　　她有全天下最好的哥哥，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当的。

　　被某些字眼刺痛，姜云衡展现出迥异的攻击性，依稀能窥见从前的一两分骄狂模样。

　　她将江清羽刻意回避的问题，直接摆在明面上。从一开始他知道江明柔被诬陷，可丝毫不提该怎么惩治凶手。

　　原本的江明柔，想要的公道，他们从根源上就没在意过，连人都忽视，又怎么期待他们在意其他？

　　“嫣嫣...”江清羽怔了怔，有些涩声道：“她如今在长公主麾下效力，待事情告一段落，我会让她亲自跟你道歉。”

　　一句轻飘飘的道歉，就想抵消江嫣对江明柔的伤害。

　　这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便宜的买卖，又去哪里找出这样偏心的父母呢？

　　姜云衡摇摇头，彻底看清江明柔在他心中是个什么地位。放弃继续试探，毕竟江家给予江明柔的也都是些虚情假意。

　　不论江家有什么目的，他们要补偿或者怎样的那个人，早已被他们用情感扼杀。

　　退一万步来讲，闻仲渊还尚在护国寺，她又怎么可能离开。

　　于是，姜云衡在江清羽的期待的目光下，无情拒绝道：“数月前我已经说的很清楚，我不是江明柔，而你亦不可能替江嫣做主。我不会跟你回去，这是我的答案。”

　　她态度强硬，不容置喙。

　　闻言，江清羽眉眼染上愁绪：“我知你不肯原谅我，可母亲实则可怜，她思你成疾已经卧床数月不起，一直念着你的名字。”

　　“就当是我这个做兄长的私心请求，请你回去见一见母亲。”

　　江清羽说的倒是情真意切，那江府庭院深深，她知道江家这么多秘密，谁知他们会不会对自己下手？

　　江清羽不远处正站着两个护国寺沙弥，视线锁定她的方向。他也是好本事，居然能说动护国寺的人给他当帮手。

　　姜云衡不过刚刚脚步微动，江清羽就抬手道：“将三小姐给我带回去。”

　　劝诱没用，竟准备直接动手，这太子伴读胆量不小啊。

　　姜云衡迅速后退，瞬间窜出十来步远。她边跑边骂：若真当江明柔是妹妹，又怎么可能这么提防她？

　　长街尽头，远远走来三五个人。

　　最前方是大理寺少卿谢疏，广袖拂风、身姿飘逸，像一根永不弯折的苍翠青竹。对方身旁还跟着几名官员，两方低声说着什么。

　　姜云衡被身后人追的狗急跳墙，一个箭步就冲到对方面前。

　　谢疏目光遥落在她身上，还未等他出声，他身后官差已经出手，伸手将姜云衡拦下：“放肆，胆敢冲撞大人？！”

　　追至跟前的沙弥看到大理寺的人，有些迟疑的停下脚步。

　　谢疏眉头微蹙，还未来得及询问。

　　不远处的江清羽已经走了过来，开口道：“谢少卿见谅，这是舍妹明柔，她前段时间离家出走，所以...”

　　他未尽之言，已经足够解释面前混乱情况。

　　姜云衡眼尖的看到谢疏脚步微动，清官难断家务事，大理寺主管刑案，一般也不会插手官员家务事，除非已经涉及到命案。

　　她想到这一层后冷汗直冒，她刚找到闻仲渊，实在不想功亏一篑。

　　姜云衡看向面前人，谢疏似有所感，也低头朝她看来。四目相对间，那双淡漠瞳似能看透人心一般。

　　江家人不可信，若是能留暂时在大理寺...她快速思索能让谢疏这种冷面无情之人，护住自己的理由。

　　危机在前。

　　她瞬间把什么不招惹对方，要避而远之的考量，全部抛之脑后。

　　谢疏身旁的官员低声催促：“大人，陈寺丞那边还在等我们过去。”

　　陈寺丞？

　　他们是要处理那桩佛陀案。

　　离的近的姜云衡听的清楚，那姑娘的死状在她脑海中盘旋，她灵光一现，脑海中突然想到答案。

　　她连忙叫住谢疏：“谢大人，我知道此前惨死佛堂的姑娘所中何毒，大人是否有兴趣一听？”

　　此言一出，周围瞬间一静。

　　大理寺查案陷入瓶颈期，这些时日，大理寺仅调查出那姑娘的死因是中毒。

　　因此，朝堂之上看热闹的人不在少数。

　　面对众人怀疑视线，姜云衡直接道：“有种毒的主要表现，是让人在梦中死亡，服药者断气前会维持假死状态，所以死后样貌会生前一般。此种毒名曰蔓荆子，是由西域传来的罕见植物。”

　　“想要验证也很简单，只需找到死者头顶中间的一处僵硬点，用针扎破后若是有黑金色之物流出，那便就是蔓荆子之毒。”

　　她表述清晰，可说的内容却让人有些不可置信。

　　一名负责解剖尸身的仵作，在一旁面露惊讶，显然姜云衡所说，与这名仵作所查完全相同。

　　比旁人知道的多，不止表明是学识渊博，还有一种可能，是其本身就是凶手。

　　所以，姜云衡说完后，被大理寺的其他官员当面怀疑：“你所说之事老夫从未听过。但你却对尸体变化一清二楚，我合理怀疑你才是真凶。”

　　姜云衡不慌不忙，她既然敢说出来，就有把握将自己摘出去，“此毒是罕见，但并非消失。像我一样了解的人也不在少数，前朝洗冤录中就有关于此草的记载，大人可自去查验。”

　　洗冤录是前朝一名出色仵作留下的著作，后经辗转，大部分已经遗失时间沧海中。在此之前也有部分人看过，姜云衡属于其中之一，所以她知道蔓荆子。

　　但当时她只是随手翻看，所以一开始才没想起。睢朝对此类感兴趣的姑娘历来甚少，像姜云衡这种属于稀奇。

　　见她连从哪本书都能陈述清楚，先前提出怀疑的官员又皱眉退回去。

　　不管怎么说，姜云衡给出新线索，原先停滞不前的案情得以继续下去。待确定真是蔓荆子之毒后，那眼前迷雾将彻底被拨开。

　　她有所求，所以主动给出了线索。

　　不远处的江清羽此刻已经猜到姜云衡想做什么，他这个妹妹，实在出乎他意料。

　　当着江清羽的面，姜云衡面不改色道：“我知道此毒，可助大理寺破案，但还请大人答应我一事。”

　　谢疏终于开口：“何事？”

　　她就喜欢跟聪明人讲话，不用费口舌：“此案未破之前，还请大理寺保证我的安全，莫要让不相干的人把我带走。”

　　谢疏目光和前方的江清羽交汇，双方都未置一词，可态度已经摆在那里。刑案面前，任何私宅小事，都无法与之相提并论。

　　看来今日是带不走人了，江清羽摇摇头，没有选择让双方难看。

　　在谢疏开口前，江清羽已经退后。

　　临走之前，他看着几步远的姜云衡，像一个真正兄长那样道：“明柔，若今后你想回家，江府的大门随时为你打开。”

　　出狼窝的代价是入另一个虎穴，姜云衡没法衡量她到底是亏还是赚。

　　不过，毕竟借了谢疏的势。

　　她转身，看着面前的少卿大人，笑容里掺杂上几分真心：“多谢，少卿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