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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日常 同居的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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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居的第一周,像一条被拉得很平的床单,表面上看不到任何褶皱。
沈渊每天早上七点起床——比温以宁晚一个小时。温以宁六点出门跑步,七点回来的时候,沈渊已经在厨房里了。他穿着那件领口变形的旧睡衣,站在灶台前煎蛋或热牛奶,听到开门的声音就转过头来,说一句“哥哥早”,然后继续忙手里的活。
第一天的早餐是煎蛋、热牛奶和面包。第二天的早餐是白粥、咸菜和煎馒头片。第三天的早餐是西红柿鸡蛋面。沈渊每天早上变一个花样,像是在做一个沉默的实验——测试温以宁更喜欢哪一种。
温以宁每一种都吃完了。没有评价,没有偏好,没有“这个好吃”或“那个不太合口味”。他只是坐在餐桌前,安静地吃完,然后把碗筷收进厨房。
沈渊没有问过他喜欢哪一种。他只是每天早上换一种,然后观察温以宁吃完的速度。
第三天早上的西红柿鸡蛋面,温以宁吃得比前两天快。沈渊记住了。
第四天的早餐是西红柿鸡蛋面。
温以宁吃完后看了他一眼。沈渊正在喝自己碗里的汤,嘴角沾了一点番茄汁,抬头对上温以宁的目光,笑了一下。
“哥哥今天吃得好快。”
“饿了。”
“哦。”沈渊低下头,继续喝汤。但他的耳朵红了。
和第一天在沈家厨房里一样——从耳垂到耳尖,整只耳朵变成薄薄的粉色。
温以宁没有说什么,站起来把碗筷收进厨房。
白天的时间,两人各自做各自的事。温以宁在书房处理工作——离岸公司的账目、投资项目的尽调报告、基金的季度审核。沈渊在客房看书——北城大学中文系的教材,他从图书馆借的,厚厚一摞堆在书桌上。
公寓不大,从书房到客房,经过一条不到五米的走廊。温以宁偶尔出来倒水的时候,会经过客房门口。门有时候开着,有时候关着。开着的时候,他能看到沈渊坐在书桌前,背对着门,肩膀微微弯着,手指在笔记本上写字。沈渊写字的时候有一个习惯——会把笔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转一圈,然后继续写。那个动作很快,很流畅,像是练过很多年。
关着的时候,温以宁不会敲门。他倒完水就回书房。
但有一次,他经过的时候,门开着,沈渊不在书桌前。他往里看了一眼——床铺叠得整整齐齐,被子是灰色的——不对,是他原来那床灰色的被子。沈渊第一天来的时候盖的是他加的那床,现在换成自己原来那床了。
书桌上的台灯还亮着,暖光打在半开的笔记本上。温以宁没有走进去,但他的目光在笔记本上停了一秒。他看到了两个字——“哥哥。”
写在一页的开头,后面是空白的。像是写了这两个字之后,就不知道要写什么了。
他收回目光,走回书房。
下午的时候,沈渊会出门。去超市买菜,或者去学校办手续,或者只是下楼走走。他每次出门之前都会敲温以宁的书房门。
“哥哥,我出去买菜。你要带什么吗?”
“不用。”
“哥哥,我去学校办手续。大概两个小时回来。”
“嗯。”
“哥哥,我下楼走走。很快回来。”
“好。”
每次回来的时候,他都会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喊一声“哥哥我回来了”。声音不大,但整个公寓都能听到。
第一天的时候,温以宁没有回应。第二天也没有。第三天,他说了一声“嗯”。
第四天,沈渊喊完“哥哥我回来了”之后,在玄关站了一会儿。大概等了十秒,没有等到那声“嗯”。他换了拖鞋走进客厅,看到温以宁站在厨房里倒水。
“哥哥,你刚才听到了吗?”
“听到了。”
“那你怎么不回应?”
“我在倒水。”
沈渊没有追问。他走进厨房,把买的菜一样一样地放进冰箱。动作和平时一样,速度也一样。但温以宁注意到,他放东西的顺序变了——以前是先放蔬菜再放肉,今天是先放肉再放蔬菜。
温以宁端着水杯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沈渊。”
“嗯?”沈渊没有回头,继续整理冰箱。
“我回来了。”
沈渊的手停了一下。
“以后你说‘我回来了’,我会回你。”
沈渊转过身,看着温以宁。他的手里还拿着一盒鸡蛋,指节微微泛白。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
“哥哥,你不用勉强——”
“不勉强,”温以宁喝了一口水,“应该的。”
沈渊低下头,把手里的鸡蛋放进冰箱的蛋格里。他的动作比之前慢了,像是在刻意控制什么。
“好,”他说,声音很轻,“那我以后每天都喊。”
晚上是两人唯一会长时间待在一起的时间。
沈渊做晚饭,温以宁在餐桌上看文件。厨房和客厅之间没有隔断,沈渊在灶台前忙碌的时候,温以宁抬头就能看到他的背影。
沈渊做饭的时候很专注。切菜、热油、下锅、翻炒,每一个动作都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停顿。他会把用过的厨具顺手洗干净,灶台上不会留下一片菜叶或一滴油渍。整个做饭的过程,厨房始终保持着一种有序的、干净的状态。
温以宁注意到,沈渊在青溪镇的那四年,把一个人生活需要的所有技能都练到了极致。做饭、打扫、收纳、时间管理——每一项都精确得像被尺子量过。
但有一件事他做得不够精确。
他做的菜,分量总是多。
两个人吃饭,他做四个菜。西红柿炒鸡蛋、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紫菜蛋花汤。每一道菜的分量都够三个人吃。
第一天晚上,温以宁看着桌上四个菜,皱了皱眉。
“太多了。”
“不多,”沈渊给他盛了一碗汤,“你太瘦了,要多吃点。”
“两个人吃不了四个菜。”
“吃不了明天中午热着吃。”
温以宁没有继续说什么。他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沈渊做的菜味道很好。不是那种餐厅里的、精致的、经过无数次调试的好,而是一种家常的、踏实的、让人想多吃一碗饭的好。排骨炖得酥烂,西红柿炒蛋的甜酸比例刚好,青菜炒得脆嫩,汤里的紫菜没有结块。
温以宁吃了两碗饭。
沈渊坐在对面,看着他吃。自己没有怎么动筷子,只是偶尔夹一块排骨,慢慢地啃。
“你怎么不吃?”温以宁问。
“我在看你吃。”
“看我吃饭能饱?”
“能。”沈渊笑了一下,“比我自己吃还饱。”
温以宁没有接话,低下头继续吃饭。
但他夹排骨的频率,比平时高了一些。
吃完饭,沈渊收拾碗筷,温以宁继续看文件。厨房里水龙头的声音和碗碟碰撞的声音传出来,混在一起,变成一种白噪音。温以宁发现自己在这种噪音里,阅读效率反而比完全安静的时候高。
他想了想原因,没有想明白。
晚上十点,沈渊会从客房里出来,说一句“哥哥晚安”,然后去洗澡。洗完澡出来,再说一句“哥哥晚安”,然后回房间关门。
第一天说了两次。第二天也是。第三天还是。
第四天晚上,沈渊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是湿的,站在走廊里看着客厅里的温以宁。
“哥哥,你每天几点睡?”
“不一定。忙完就睡。”
“最晚到几点?”
“有时候两三点。”
沈渊沉默了一会儿。
“哥哥,你能不能早一点睡?”
“怎么了?”
“熬夜对身体不好。”沈渊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你在沈家的时候,没有人管你几点睡。但现在有人管了。”
温以宁从文件上抬起头,看着他。沈渊站在走廊里,穿着那件旧睡衣,头发湿漉漉的搭在额前,手里攥着毛巾。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有些固执。
“你在管我?”
“嗯。”沈渊点头,没有退缩,“我在管你。”
温以宁看了他三秒。
“好。十二点。”
沈渊的嘴角翘起来。“那我十二点来提醒你。”
他转身走回客房,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一些。
那天晚上十一点五十八分,客房门开了。沈渊走出来,站在温以宁的书房门口,敲了敲门框。
“哥哥,十二点了。”
“我知道。”
“那你还不去睡?”
“马上。”
沈渊靠在门框上,没有走。他穿着一双灰色的袜子,没有穿拖鞋,脚趾在地板上微微蜷缩。走廊里的灯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照出一圈柔和的边。
“我等你,”他说。
温以宁把最后一段看完,保存了文档,关上电脑。
“好了。”
沈渊笑了。“哥哥晚安。”
“晚安。”
沈渊转身走回客房,关上门。
温以宁坐在书桌前,没有立刻站起来。他看了一眼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十一点五十九分。沈渊提前了一分钟。
他关掉书房的灯,走进卧室。
躺在床上,他想起沈渊说“我在管你”时的表情。没有试探,没有小心翼翼,而是一种理所当然的、不容置疑的认真。
那种“理所当然”让温以宁觉得有些奇怪。不是不舒服的奇怪,而是一种陌生的、不习惯的奇怪。二十年里,没有人管过他几点睡、吃了没有、穿得够不够。赵芸芝不管,沈鹤鸣不管,宋辞太小不懂。他一个人管自己,管了二十年,管得很好。
现在有一个人要接手。
他闭上眼睛。
墙那边传来翻身的声音。床垫的弹簧吱呀了一声,然后安静了。
温以宁在那个安静里,慢慢睡着了。
同居第五天的晚上,温以宁在书房里接了一个电话。
是陆衡。
“以宁,沈渊是不是搬到你那里了?”
“你怎么知道的?”
“我有自己的信息来源,”陆衡的语气有些微妙,“以宁,你是不是太快了?你认识他才多久?”
“半个月。”
“半个月就让一个人搬到你家里?你?温以宁?”陆衡的声音提高了半个调,“你连我都不让去你家过夜。”
“你打呼噜。”
“我不打呼噜——”
“你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好吧,我偶尔打。但这不是重点。以宁,你确定你在做什么吗?”
温以宁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不确定。”
“那你还——”
“但我想试试。”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以宁,”陆衡的声音变得很低,“你小心一点。这个人——他不简单。”
“我知道。”
“你知道他最近在学校做了什么吗?”
“什么?”
“那个学生会的姜晚,你记得吗?就是主动拉沈渊进学生会的那个。”
“记得。”
“沈渊进去之后,姜晚的竞争对手被举报学术不端,停学了。姜晚顺利上位。但前天,姜晚突然辞了副主席的职位。”
“为什么?”
“不知道。姜晚没有说原因。但有人看到他辞完职之后,在学生会办公室里哭了。沈渊是最后一个从那个办公室出来的人。”
温以宁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以宁,”陆衡说,“这个人在操纵每一个人。姜晚、你妈、你爸、学生会——每一个人都在按照他写的剧本走。你觉得你是例外吗?”
温以宁沉默了一会儿。
“陆衡,”他说,“我知道他不是好人。”
“那你还——”
“但他在我面前,没有剧本。”
陆衡没有接话。
“至少,”温以宁说,“我看不出来。”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息。
“以宁,你看不出来的剧本,才是最高明的剧本。”
温以宁挂了电话,在书桌前坐了一会儿。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沈渊从客房出来了。然后厨房的灯亮了,水龙头的声音响起来。沈渊在倒水。
温以宁站起来,走出书房。
沈渊站在厨房里,背对着他,正在往杯子里倒水。他穿着那件旧睡衣,头发有些乱,大概是躺在床上又爬起来的。
“睡不着?”温以宁问。
沈渊转过头,看到温以宁,愣了一下。
“哥哥,你还没睡?”
“在处理工作。”
“哦。”沈渊把水壶放回原位,端着杯子靠在料理台上。“我口渴了,起来倒杯水。”
他喝了一口水,然后看着温以宁。
“哥哥,你是不是有心事?”
“没有。”
“你每次说谎的时候,重心都在左脚上。”
温以宁低头看了一眼——他的重心确实在左脚上。他调整了一下站姿。
“你观察得太仔细了。”
“只对你。”沈渊又喝了一口水,“哥哥,你在想什么?”
温以宁靠在门框上,看着沈渊。厨房里没有开大灯,只有油烟机上的小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打在沈渊的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很柔和。
“沈渊,”他说,“姜晚为什么辞职?”
沈渊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不到一秒。
“他累了,”沈渊说,“学生会的工作太多了。”
“他哭了。”
沈渊沉默了一会儿。
“哥哥,你是在问我,还是已经知道了答案?”
“我在问你。”
沈渊把杯子放在料理台上,转过身面对着温以宁。厨房很小,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两步。
“哥哥,”他说,“姜晚对我有想法。”
“什么想法?”
“他想追我。”
温以宁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然后呢?”
“然后我告诉他,我不喜欢他。”
“他就辞职了?”
“不是。他辞职是因为——”沈渊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因为他发现,他竞争不过。”
“竞争不过谁?”
沈渊看着温以宁的眼睛。
“竞争不过你。”
厨房里安静了。油烟机上的小灯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和暖气管道的流水声混在一起。
“沈渊,”温以宁说,“你做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我只是告诉他,我搬来和哥哥住了。”
“然后呢?”
“然后他问我,是哪个哥哥。我说,温以宁。”
沈渊的声音很平静。
“他认识你?”
“北城很多人都认识你。”沈渊说,“他问我,你和我是什么关系。我说,他是我最重要的人。”
温以宁沉默了一会儿。
“你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些?”
“因为他问我了。”沈渊的声音变得很轻,“而且,这是事实。”
他看着温以宁,目光没有躲闪。
“哥哥,姜晚喜欢我。但我不能因为有人喜欢我,就假装你不是我最重要的人。这对你不公平。”
“我没有觉得不公平。”
“但我觉得。”沈渊说,“哥哥,你从来不会主动跟别人说我是你弟弟。你不会跟陆衡说0,不会跟你公司的任何人说,甚至不会跟超市的收银员说。你让我住在你家里,但你不会告诉任何人我住在这里。”
温以宁没有说话。
“你怕别人知道,”沈渊的声音更轻了,“你怕别人知道家里多了一个人。你怕别人问你‘他是谁’。你怕回答这个问题。”
厨房里的灯在沈渊的脸上投下阴影,让他的表情变得有些模糊。但他的眼睛是亮的,在昏暗中格外清晰。
“哥哥,我不需要你告诉全世界我是谁。但我想知道,在你心里,我是什么。”
温以宁看着他。
这个二十岁的男孩站在他的厨房里,穿着旧睡衣,刚倒了一杯水,问了一个他可能准备了很久的问题。
“你是我弟弟,”温以宁说。
沈渊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杯子。
“嗯,”他说,“我是你弟弟。”
他把杯子里的水喝完,放在料理台上。
“哥哥,晚安。”
他走过温以宁身边的时候,温以宁说了一句话。
“沈渊。”
沈渊停下来。
“我没有跟别人说你住在这里,不是因为你不够重要。是因为——”温以宁停顿了一下,“我不知道怎么解释你。”
沈渊转过身,看着他。
“解释我?”
“嗯。弟弟?室友?还是别的什么。”温以宁的声音很平静,“我不确定你是什么。所以我不知道怎么跟别人说。”
沈渊站在走廊里,背对着厨房的灯光。他的脸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
“哥哥,”他说,“那你慢慢想。想好了告诉我。”
他转身走回客房。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但不管你想出来的是什么,”他没有回头,“我都会接受。”
客房门关上了。
温以宁站在厨房门口,没有动。油烟机上的小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料理台上,照在沈渊喝过水的杯子上。
他走过去,把杯子拿起来,放进洗碗机里。
然后他关了灯,走回卧室。
躺在床上,他看着天花板。
“我不知道怎么解释你。”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他才意识到——这是真的。
他不知道沈渊是什么。不是弟弟,不是室友,不是朋友,不是恋人。他不在任何一个温以宁熟悉的分类里。他是一个新的、未知的、无法被标签定义的存在。
而温以宁最不擅长的,就是面对未知。
他翻了个身。
墙那边没有声音。沈渊大概已经睡着了。或者,也醒着。
温以宁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声小了。暖气管道里的流水声还在,细细的,持续的。他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