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怎么又死了》未至槐序

18、斯人已逝 逝者已矣，

　　一行人在翠屏峰扎营休整的第二天，收到了益都传来的急报。

　　信使从府中百里加急地赶过来，见到霍嗣的那一刻，却先下了跪，“少主！府内加急信件，请您过目！”

　　霍嗣坐在案后，盯着浑身抖栗的信使，半刻钟没有说话。

　　得到有信使前来的消息，青岚撩开帐帘进内，入眼便是这样一幕，他吃了一惊，“怎么还在跪着？”身后的周昭易上前，把信使扶了起来。

　　信使仍是低着头不敢说话，直到霍嗣终于站起身，从他手中接过信封，他才如蒙大赦地告退。

　　他拆开信封，读了几行，视线便停住了不再动弹。周昭易有些着急，“是好是坏也都该知道的，有什么不能说？”

　　“大哥病危。”霍嗣道。

　　此话一出，营帐内的另外二人都是一下愣住，没有言语。

　　“离府的时候医官不是还说病情好转了吗？如今怎么……”青岚呆呆道。

　　霍嗣面上很是镇定，他快速确定了遍信件中的内容，便举步向帐外而去。

　　周昭易心下担忧，连忙追了出去，“霍嗣……”

　　“回益都，”他的声音冷冷传来，“现在。”

　　队伍连夜拔营，急行军往回赶。

　　接连不停地行进，队伍早已是疲惫不堪，可没有人敢言语。马蹄声急密地回响在小道上，敲得人心头一跳。

　　周昭易骑在马上，手中的缰绳像是她唯一的依仗，被握的极紧，掌心已经尽是汗。这是匹好马，紧跟着队伍，不需要她催，它自己就知道要快。风几乎把面庞吹到麻木，她几乎已然感觉不到来往的风，只觉得还要再快一点。

　　益都的城门在第二天傍晚出现在视野里。

　　霍嗣的马走的很急，没有减速，直接冲进了城门。守城的士兵认出了他，慌忙让开，连行礼都忘了。

　　霍府的大门处挂着两盏白灯笼，门匾上悬着白色的布带。

　　周昭易追着霍嗣的马来到门前，看见这一幕，还有什么不明白？她的心猛地沉了下去，踉跄着下马就要冲进府里去。

　　青岚在她身后唤，“大小姐，等等……”

　　正堂已经摆上了花圈，纸钱焚烧的味道苦涩地涌进她的鼻尖，撒着纸钱的下人低下头，一言不发，院内只听得见付玉明伏在棺边的哭泣声。

　　霍父已在正堂守灵，看上去比上次见面时苍老了许多。

　　“回来了，”他说，“去见见你们大哥。”

　　霍嗣站在正堂门口，一动不动地看着正堂中央摆着的那口还没上盖的棺材。

　　馆内的人还穿着他平日里最常穿着的那身月白色长袍，双目轻闭着，面上无悲无喜，似乎走的时候很平静，并未遭受过几个月的病痛折磨，只是在某个午后靠着躺椅睡着了。

　　周昭易怔愣着想走上前，脑中是一片空白。她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只是本能地想再靠近棺材去看看霍觉非的脸。

　　身侧忽然有个身影抢也似地向棺材扑了过去，“大哥——！”

　　霍嗣颤抖着手抓住棺椁的边缘，低头去看棺中人的面孔，目光未到，眼泪却先掉了下来，一滴滴砸在自己手上，又顺着指尖划进棺椁。

　　“大哥……”他又叫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那个会笑着答应他的人已经永远睡去，再也不会醒来了。

　　——

　　是夜，辗转难眠。

　　周昭易只觉得胸口闷得人坠痛，在屋内怎么也坐不下去了，起身出了院门。

　　后院的槐树已经长得很高，她此时才留意到。上次穿越前，霍觉非曾经很喜欢这棵树下的阴凉，偶尔会来院中坐在树下看他们习武。

　　这对她来说哪里是四年前的事情，明明才在几月前还鲜活温柔的人，如今却已躺在了棺椁之中。

　　脚步不自觉便朝着灵堂的方向去了。

　　那里的灯笼还亮着，霍嗣从回到府中起，便一直跪在原地守灵，半步不曾离开。青岚玉明等人陆续来劝过，软磨硬泡也没拉走他。

　　周昭易走过去，跪在他身侧。

　　“还要跪多久？我陪你吧。”

　　霍嗣没回头，道，“行军劳顿，你去休息。”

　　周昭易只是摇了摇头，没听他的。她已经梳洗过了，此时换了一身素白的衣裳，没有束发，看上去大有和他硬跪到天明的架势。

　　又跪了半个时辰，见她仍是不动，霍嗣无法，只得扶着她站起身，答应回房休息。

　　回院的路上，二人都没有说话。

　　一路回到院门口，周昭易看向霍嗣，他面上仍是很平静，让人看不出多少难过的神情，可这样倒是更让人担心。

　　她叹了口气，“如果很难过就再哭一会，大哥总不会希望看你自己忍着伤了身子。”

　　“……”

　　霍嗣没有回话，只是目光越过她，怔怔看着那棵院中的槐树。

　　周昭易知道他在想什么，一咬牙干脆站到了他跟树的中间，挡着不让他再看。

　　“我从未见过像你这样，连家中的亲人走了都不敢放肆大哭的人。今日大哥走了，益都上下的百姓都在披麻戴孝，没有一个人会不敢哭出声，只有你这个懦夫，连哭都不敢！”

　　“哭有什么难的？”说着，她眼眶也有些酸涩，梗着脖子硬生生道，“你长这么大又不是没哭过，此处也没有别人，哭了又会怎样？”

　　霍嗣的视线被她挡住，却也没有再移开目光，只是转而看着她的双眸，眼中的情绪逐渐复杂起来，最终露出一个苦笑。

　　“你说得对，我是懦夫。”他道。

　　周昭易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这个意思，可话还没出口，霍嗣的眼泪就已经掉下来了，砸得又急又快，叫她说不出声，只连忙上前，胡乱用袖子替他擦去眼泪。

　　她从没有见过霍嗣这样哭，这样尚且年少的孩子，在被人逼到悬崖边的时候也只是笑着便能坦然赴死，却在痛失兄长的时候忍不住自己的泪水。

　　周昭易伸出手，拉住了他的袖子。霍嗣没有躲，也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任由她动作。周昭易手上使了些力气，轻松便把他拉进了自己怀里。她伸出手去，摸了摸霍嗣的脑袋。

　　“要是我能早点回来，是不是就能见到大哥最后一面了？”

　　霍嗣的声音闷闷的，从她的怀中传来。周昭易抱他抱的更紧了些，“这当然不是你的错。”

　　霍嗣没有回话，只是靠在她的肩上，泪水还在一滴一滴地滑下来，顺着面颊淌进衣领里。

　　“小时候我被雷吓到，大哥也是这样抱着安慰我的。”他忽然说。

　　“好，”周昭易勉强笑了笑，“以后也有姐姐陪着你。”

　　“……还有父亲，青岚，玉明，我们都会陪在你身边。”她的声音越说越小，自己的泪水也落了下来。

　　怎么会不难过呢？在霍府，这是第二个对她释放善意的人，是她在此世为数不多的朋友。

　　曾有的不信任在人离去的时刻早已烟消云散，至少在她漂泊无依的时候，霍觉非愿意试着相信她，将她当作霍府的人去看待。

　　不知过了多久，霍嗣的哭声渐渐止住了，他抬起头，用衣袖胡乱擦了擦脸，见周昭易也无声息地哭的两眼红红，“你哭什么？”

　　“我也难过不行吗？”她用手背去擦了擦脸，“大哥也是我大哥。”

　　霍嗣看着她，垂眼去很浅地苦笑了下，“我这几日恐怕无法处理府中事务，还要劳烦你和父亲。”

　　周昭易点头，“这都是小事，只要你不再折磨伤害自己就好。”

　　“今日在灵堂时候，我想了一整日，心中很不安，”他缓缓道，“临行前医官确实说了大哥的病情已有所好转，况且就算身子骨再差，用了这样好的医药，不过是一场风寒，我总觉着不至于要人性命。”

　　“你怀疑有人动了手脚？”周昭易愣了下，将声音压得很低。

　　霍嗣没有点头，可也没有否定，只是站在原地，眸色沉沉地望着她，看的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总不会是怀疑我吧？”她道。

　　霍嗣被她的话说的一顿，“……我若是怀疑你，何必找你商议此事？”

　　“下月月初，我打算和父亲进言，前往和嬴氏相议，再放出这一走，带走大批粮草和精兵的消息去，届时霍家只留你在府中，若府内真有内应，必然趁此机会有所动作，倒时我再留守益都城外，以烽火为信，待对方行动，你便召我回城。”

　　周昭易闻言一愣，“……倒是好计谋，只是我一人恐怕应付不来。”

　　“我会将青岚和玉明留下，你不必担心。”他道。

　　“你便这样信任我，若我真是内应，里应外合一举攻破了霍家，你当如何？”她问。

　　霍嗣深深看了她一眼，“你会这样问我，就说明我没有信错你，你不必替我担心。”

　　“更何况你已是霍家长女，若有一日我和父亲出了事，霍家也要归属于你，如今也不过是提前行使你的权力。你既然已是我霍家人，整个霍府便都应该认得下你。”

　　周昭易看着他，怔愣了很久，一句话都没有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