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光应照我》孟在之

2、是他！ 来虞陵的都

　　待望见租住的小院大门，孟清光的一颗心犹在剧烈的跳动着。
　　若是她那一眼没有看错，在火场为首那人，便是应照。
　　他怎会来到虞陵这个小城？
　　多年未见，他果然如她所想的华服加身，只是她却偏偏满身烟灰，狼狈若此。
　　虽说自己离开得及时，可是逃走之前他望过来的那一眼……
　　应是，未看清她吧？
　　百般思绪翻涌，孟清光立在自家门前，迟迟未叫门。
　　“汪汪，汪汪！”
　　来宝却等不及了，立起身子用前爪扒着大门，倒是替孟清光叫起了门。
　　果然不多时，伴随着吱呀一声，门扇开了一角，露出一张苍白孱弱的面容来。
　　“清清，你可算回来了！”
　　见是一身脏兮兮的孟清光，身形单薄的女子闪身让一人一狗进去，“你又去了火场？可有受伤？”
　　“阿姐，我无碍。”
　　孟清光深吸一口气，决意不再想起今日见到的那个身影。
　　进屋后极快地洗了把脸，换了家常衣衫后，对着堂屋正北方案几上的两尊牌位，俯身拜了三拜。
　　姐妹二人的家中虽然简陋，却被姐姐孟静瑶打扫得一尘不染，父母牌位的供桌上更常年摆着贡品，香烛。
　　如今时节没有什么瓜果，案前只摆着几枚枣干，和一碟山楂糕。
　　直起身子时却不小心牵动了后腰的伤处，口中轻嘶了一声。
　　纵然只是微小的吸气声音，却被孟静瑶捕捉到，她忙将晚饭搁在桌上，很是紧张道。
　　“是不是伤到哪儿了？”
　　灯火荧荧，孟静瑶目光仔细打量着妹妹。
　　她知道，孟清光的差事极为不易。
　　潜火兵这个职务一般男子尚不能胜任，都是身手矫健的男儿才被选上，何况妹妹一个女子。即便破格录取，她性子倔强，为了在男子堆里站稳脚跟，付出的辛苦更是非一般可比。
　　就像此时她刚拼了性命救火归来，其它男子队员都去铺子里净身沐浴，妹妹却只能顶着满身的狼狈回到自家梳洗。
　　若是救火途中不慎受了伤，其它人尚能相互照料涂药擦膏，妹妹却碍于不便只能自己上药，或者归家由她代为上药。
　　其它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就是腰上一点小擦伤，一会抹点药膏就行。我饿了，稍后再说。”
　　“那快吃吧，用罢饭我给你瞧瞧。”
　　孟静瑶坐在饭桌前，本想趁着灯光再绣些帕子，听见孟清光如此说又放下手中的绣箩，给妹妹夹了些饭菜。
　　灯火如豆，照得她本就清淡的面容更加模糊，只有右眼至脸颊处的那道伤疤触目惊心。
　　“嗯。”
　　孟清光埋头扒着饭碗，含糊应了。
　　孟静瑶拉了几句家常，孟清光有些心不在焉，却也时不时搭上几句。
　　“对了，昨日刮风，东偏屋被落枝砸烂了几块砖瓦，好在没有砸坏你的东西，就是怕落雨时候会漏雨。”
　　听到阿姐说起东偏屋，孟清光才回过神来。
　　那是她平日用来放置自己随手画的图纸及一部分潜火用具零碎的。
　　“那，等……过几天，我寻人收拾下屋顶。”
　　修葺房屋自然需要银子，而阿姐已经处处操心，她丢差事的事情，还是莫要说了罢。
　　正思忖间，被阿姐用骨头汤泡饭喂饱的大黄狗却紧贴着她坐了下来。
　　孟静瑶轻笑一声：“我看来宝还是和你亲近，这走丢了几日都不见它，你是怎么找到来宝的？”
　　孟清光放下饭碗，抿抿嘴唇：“今日回家时，它突然就出现在我身后，就像上次那样，倒吓了我一跳。”
　　“我看来宝虽然并非是名贵猎犬，但它膘肥体壮，毛发闪亮，脖子上又戴着这条祥云项圈，想必主人家非富即贵，不是咱们这般人家养得起的。”
　　孟静瑶摇头，“就怕它在这里还是待不住。”
　　闻言，孟清光若有所思。
　　在火场之时，他与来宝同时出现，莫不是……
　　想到那人，她的手不自觉向脖颈摸去，却摸了一个空。
　　是了，她已经弄丢了平安扣。
　　“怎么了？”
　　察觉到妹妹忽然愣住的动作，孟静瑶瞄了一眼孟清光放下的餐食——盘中食物竟然还剩余一半，较之平常相差太多。
　　待视线掠过妹妹脖颈，才发现她向来不离身的那段褪色红绳悄然无踪，惊讶道，“你的扣子呢？”
　　“丢了，”孟清光知道自己闭口不谈反而更让姐姐怀疑，干脆直接承认，“应是在火场不小心弄丢的。”
　　“可曾寻找？”
　　“找了，没找到。”
　　“唉，”孟静瑶十分惋惜的模样，长叹道，“怎么就丢了呢？那个平安扣，已经跟随你好几年了……”
　　“阿姐，你要是实在觉得可惜，我明日再去找找便是。”
　　“你当值那么辛苦，还是我去找吧，”孟静瑶回过头来，注视妹妹的目光温柔而忧愁，“清清，我不单单可惜那枚平安扣，而是……”
　　灯火下，孟清光平日清冷的面容被镀上一层光晕，脸颊下颌的弧度也变得柔润起来，这般模样令孟静瑶想起了在家乡对她说起那个少年郎时候的妹妹——
　　她终于还是开口道。
　　“清清，阿姐虽忘了一些事，却记得你当初与应公子情投意合……我知道，若非如今阿姐在你身边拖累，或许你与他已经……”
　　“阿姐！”
　　孟清光的反应却意外地激烈，她腾地站起身子，正色道，“我早就说过，你不是拖累！”
　　“可是我现在……”
　　孟静瑶下意识开口。
　　“现在又如何？院里的菜不是你种的？房屋不是你扫的？一日三餐不是你做的？若不是你在家守护，我哪能安心去铺子里做工？每日的这些家事已经足够辛苦，怎能说是拖累？若说拖累……”
　　孟清光顿了顿，缓缓注视着阿姐的面孔，似乎想要看出什么似的，放低了声音，幽幽道，“那当初你带着我嫁给严大哥，谁又是拖累？”
　　孟静瑶眼睫一颤。
　　“当初，我是心甘情愿……”
　　“那我，亦是心甘情愿。”
　　“清清，阿姐只是……只是替你惋惜……”
　　孟静瑶轻轻扯过孟清光的手，后面的话却没有继续说下去。
　　惋惜？惋惜什么呢？
　　是那枚价值不菲的平安扣？
　　还是那个赠她扣子的人？
　　本以为时过境迁，她早已忘了那人。
　　可今日远远的一眼，又勾起无限的愁思。
　　毕竟当初，那个将人弃之不顾的，是她。
　　孟清光倒回座位，默了默，再开口时已恢复了平静，“那些不打紧的前尘往事，阿姐还是别提了。”
　　“好，好，我不提就是……”
　　瞥见妹妹晦暗不明的眼神，孟静瑶忙将话题扯过一边，“对了，你还受了伤，我这就拿伤药过来。”
　　而刚掀开衣角，孟静瑶却被妹妹的伤势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她紧致腰身右侧，拳头大的表面肌肤已被燎破，露出一片红彤彤的创口，在少女如玉的肌肤上显得格外吓人。
　　“这样还是‘小擦伤’？”
　　话一开口，已是带了颤音。
　　“挨了这么久时候，难道你就不疼吗？”
　　孟清光闷声回答：“也没有……嘶……那么疼。”
　　“怎么会不疼？这还好伤在后腰上，若是伤在脸上，可又如何是好？”
　　她絮絮说着，涂药的手法却轻之又轻。
　　特制的烫药膏被阿姐毫不吝啬的厚厚涂了一层，瞬间只觉伤处一片清凉。
　　火辣辣的疼痛终于得到缓解，孟清光舒意地哼了一声。
　　“那也没什么打紧，郑大夫说这烫伤药是京都李神医的方子，不会留疤的。”
　　“是啊，这药膏确实效果上佳，要是那时候你手腕的伤有它就好了。”
　　孟清光下意识向自己左手腕内侧处望去——
　　几年前，她第一次冲入走水的旅店成功救人，亦给自己留下一片凹凸不平的丑陋伤疤。
　　那伤者她早已记不清是何模样，但她救人过后巨大的喜悦之情，却促使她一次又一次地冲入火场之中。
　　“好了，你早些休息。”
　　孟静瑶收拾好，转身离开。
　　更漏断，人初静。
　　灯已熄了许久，孟清光躺在床上如烙饼般翻来覆去。
　　她睡前习惯摸着脖颈处那枚温润的平安扣入睡，如今突然丢失了，只觉得空落落的。
　　更令她不安的是，哪怕闭着眼，努力摒弃脑海中那人的身影，可愈是想要忘却，那人的面容却愈发清晰。
　　挨了不知多久，方才阖上眼帘沉沉睡去。
　　饶是睡着，亦是乱梦纷纷，直至次日晨起之时，眼皮还是一片酸涩。
　　天色蒙蒙，似乎是要落雨。
　　孟清光穿着自己的衣饰，将昨晚脱下的公服带去潜火铺。
　　到潜火铺子的时候，距点卯尚早，铺子里一向点卯时才匆匆来到的同僚，此时却意外地齐全，只是映着灯火，皆在嗡嗡嘤嘤地闲聊。
　　“吴大人下的命令，让大家提前一刻过来。”侯方远远望见孟清光便向她挤过来，解释道，“说是都虞侯大人若是近日来了，也能知晓咱们虞陵潜火铺纪律严明。”
　　孟清光点首：“班头呢？”
　　“班头在后厢。”
　　闻言孟清光转身就走，她如今已经不是潜火队队员，点卯自然无需参加。
　　“哎，孟十九，你今日这身装扮，可真好看！”
　　本是真心夸赞之语，却恰好屋子里闲聊的众人一齐住了声，这句话一字不漏全落入众人耳中，一时之间众多目光都向她看来。
　　好奇的，鄙视的，欣赏的……种种眼神，却有着不可思议的重量，令孟清光有些隐隐不自在。
　　只是换了一身衣裳而已。
　　孟清光回首，向屋内人拱拱手：“我是来还衣物的，就不耽搁你们当差了。”
　　侯方心思单纯，没有他意，她不怪他。
　　只是她今日还要寻吴县令去讨要银子，何必在这里自讨没趣。
　　“还个衣服还如此兴师动众，可真会哗众取宠。”
　　一个尖利的声音蓦然响起，自众人间走出个男子来。
　　他下巴微扬，半眯着眼睛上下打量了孟清光一番，道，“一个女子，在潜火队本就不妥，依莫某看哪，县令大人将你遣退这件事可真做对了。”
　　莫友德在队里主要负责文书，平日颇为自负，爱说“我知晓”，因此大家称他为“知了”。
　　他能写会算，读了几年诗书，一肚子的酸水，平日里便心高气傲，对孟清光更是眼高于顶，看她不起。
　　孟清光往常因着与吴县令约法三章的管束，向来听之任之，因此二人倒没什么摩擦。
　　只是今日她莫名心中焦躁，加上她已并非潜火铺的成员，更是无了顾忌，便也轻笑一声，学着他方才的样子，打量他一番扬声回道：“知了兄，夏日尚且未至，您倒提前嚷起来了。”
　　霎时惹得众人都哄笑起来。
　　莫友德诧异地盯向眼前的女子。
　　她向来谨小慎微，平日里不声不响，有什么脏活累活甚至轮值他都是推给她做，那时她都毫无怨言，怎么今日倒像换个性子似的？
　　他最厌烦别人叫他“知了”！
　　同僚喊也便罢了，她一介裙衩，就应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三从四德，低眉垂眼，为夫家洗手作羹汤。
　　而非兴师动众，不顾身份与潜火铺男子厮混在一起，谈天说笑！
　　“哼！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儿家，还不知道当初是如何进来这潜火铺的大门呢！如今既然已被革职，老老实实回去嫁人生子便罢，还在公门面前公然顶撞，当真是无知村妇！”
　　莫友德见自己成了众人的笑柄，不由脸色通红，两片唇瓣上下翻飞，想要寻些脸面回来，言辞越发尖刻。
　　“看在你我曾同僚的份上，今日也不必受罚，只是跪下磕个头就算了。否则，哼哼，孟十九，都虞侯大人不日即达虞陵，届时我便去告发，你一个女子混迹行伍，紊乱纲常，有违我大郢法纪！”
　　周遭一下子安静了。
　　孟清光的脸色亦沉了下来。
　　她以为，只要自己进得了潜火铺，干得了同僚们干的差事，她便与他们并无不同。。
　　可今日她换了一身装束，又被莫友德猛然点出，才使她骤然清醒：她与他们，到底是不同的。
　　若是他真的告发，而传闻中都虞候大人面冷心硬，纪律严明，他将会如何处置她？
　　孟清光嘴唇紧抿，双手紧握成拳：她不怕自己处境艰难，但她更不想累及家人，拖累吴县令。
　　正僵持间，厅后却传来一个年轻男子的嗓音。
　　“刚刚是谁，要向本官告发啊？”
　　冷冽声音乍然响起，孟清光眉眼一颤，霍然回头。
　　明明来人有四五人之多，可闯入眼帘的却只有那道颀长身影。
　　年轻男子约莫二十余岁，生就一副好骨相，剑眉星目，乌发高束，额前偏生了一缕白发，异样显眼。
　　他身穿一袭玄色禁军戎服，腰间紧束鎏金云雷纹腰带，越发显出窄腰如仞。
　　而他的身侧，斜斜挂着一柄长剑，一枚造型特殊的半月玉佩，正挂在长剑旁边，随着一步步走动发出阵阵清盈的脆响。
　　那玉饰成色实在不佳，在这一身玄色的映衬下，此时竟白的刺眼。
　　耳边似乎响起了少年郎君惊喜嗓音：
　　“这是你送给我的？”
　　“嗯，算是上次你送我扣子的回礼。这可花了我五百文买的，货郎说这是和田的羊脂白玉呢！”
　　“傻姑娘，五百文怎么买得到羊脂白玉哪，依我看，你是被骗了！”
　　“既然你不喜欢，那还给我。”
　　“不还！”
　　那人紧紧抓住，生怕对面的人抢了似的，“送出去的东西，哪有要回去的道理。既然送我了，就是我的了，我会一直把它戴在身上。”
　　他含笑的面容与面前之人冷厉脸庞交叠。
　　竟是应照！
　　来虞陵的都虞候，竟是他！
　　孟清光只望了一眼，就恨不得自己变得如芝麻粒那般大小，小到让对方看不见她才好。
　　她低垂着眼帘，想找准时机偷溜出去。
　　可是适才还围做一团的众人不知何时已经散开了，全都规规矩矩地列队站好，再无一丝异动。
　　只有她，一身豆绿色的女子装束，在统一赭黄色服饰里面是如此显眼。
　　已经年俞五十的吴县令点头哈腰跟在来人身边，他恨铁不成钢地暗中向莫友德与孟清光飞了记眼刀，又恭敬回道，“应大人，是下官教导无方，让厨娘与下属拉扯，实属不该。”
　　孟清光缩着肩膀，捏着潮腻腻的手心，向队尾悄悄挪了挪，试图将自己藏在人群后。
　　她不能，不能被他认出来。
　　“那女子，此处哪里是你能待的地方，还不速速离去！”
　　吴县令佯装赶人，孟清光闻言如蒙大赦，随即低眉顺眼，转身就走。
　　笃，笃，笃。
　　一双暗纹粉底皂靴在视线中越来越近。
　　直到，停到了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