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立规 早上有 ...
-
早上有人喊他
直到沈行止下了命令“过时不待,零花钱我让父亲给你停了”
沈妄在床上又坐了五分钟。
然后他不情不愿下了床。
脚踩在地板上,凉的。
没有人给他准备拖鞋——不,有的,玄关有一双,但他昨天没穿。现在那双鞋还整整齐齐地摆在鞋柜旁边,像是在等他主动去穿。
他没穿。
光着脚走进卫生间,冷水泼在脸上,激得他打了个哆嗦。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肿,头发炸着,脸色蜡黄,像一个被关久了的犯人。
他冲着镜子里的自己骂了一句脏话,胡乱擦了把脸,套上那件昨天穿过的薄外套,推门出去。
走廊很长,两边的墙是白的,地板是灰的,头顶的灯是冷的白光。他踩在上面,脚步声空荡荡的,像走在医院里。
餐厅在走廊的另一头。
他拐进去的时候,刘阿姨正在擦桌子。餐桌上摆着一份早餐——一个三明治,一碗白粥,一小碟咸菜。白瓷盘、白瓷碗、白瓷碟,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条直线。
沈妄扫了一眼,拉开椅子坐下,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有什么?”他问,声音还带着起床气的余韵。
刘阿姨放下抹布,站到一旁,语气恭谨但不热络:“二少爷,今天只有三明治和粥。没有其他的。”
“就这?”沈妄用筷子戳了戳那个三明治,面包是冷的,夹着一片薄薄的火腿和一片发黄的生菜,“这么冷清?”
他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噗——”
全吐了出来。
像是吃到了什么脏东西,他皱着眉头把手里剩下的三明治扔回盘子里,发出一声闷响。
“没有别的?”他问,声音已经沉下来了。
“没有,二少。”
“好呀。”沈妄点了点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暴风雨前的安静,“好呀……没有是吗?”
下一秒,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哐”地倒在地上。
他的手扫过桌面,三明治飞出去,砸在对面墙上,“啪”地一声落在地上。白瓷盘碎成几瓣,碎片溅到刘阿姨脚边。她退了一步,脸上没有表情。
沈妄抓起那碗粥,狠狠摔在地上。
白粥溅了一地,瓷碗炸开的声音在空旷的餐厅里回荡,刺耳又荒唐。
他掀了桌子。
桌子翻倒的巨响之后,餐厅里安静了。
沈妄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睛里烧着一团火。他看着地上的一片狼藉——碎瓷片、白粥、三明治、咸菜,混在一起,像一锅没人要的泔水。
“什么破地方。”他说,声音沙哑,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狠劲,“吃的还没有我万分之一好。这是给人吃的东西吗?”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墙角。
管家站在那里。
不是刘阿姨,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戴着一副老式的圆框眼镜。他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笔记本,一支钢笔正夹在指间。
他在写。
沈妄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们是人形监控吗?”他走过去,声音拔高了,“我做什么你们都记下来?”
管家抬起头,表情平静得像一面湖:“二少爷,这是沈先生的要求。”
“沈行止?”沈妄冷笑了一声,“行啊,记,随便记。我告诉你——”
他凑近了,声音压低了,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刺:
“我沈妄天不怕地不怕。别以为把我那些‘罪状’交给他,我就会害怕。他算什么东西?一个便宜哥哥而已,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管家没有反驳,没有附和,甚至没有眨眼。
他只是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又写了几笔。
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的,像虫子爬过枯叶。
沈妄盯着那支笔,忽然觉得浑身上下都不舒服。
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感觉——不是害怕,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陌生的东西。
是无力。
在澳门,他砸东西的时候,所有人都在哄他。
老爷子笑着摆手说“砸就砸了”,下人们忙着收拾,没有人敢拿笔记录他的罪行。因为他是沈妄,沈家的小少爷,老爷子的心头肉。
可在这里,没有人怕他。
管家不怕他。刘阿姨不怕他。那个沈行止,更不怕他。
他的脾气,他的脏话,他的无法无天,在这个灰色的房子里,像一拳打在棉花上——用尽了全力,却连一点声响都听不到。
管家写完最后一个字,合上笔记本,朝他微微欠身:“二少爷,如果没别的事,我先出去了。早餐的事,我会如实向沈先生汇报。”
他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消失,和沈行止早上离开时的节奏一模一样——沉稳的,均匀的,不带任何情绪的。
沈妄站在原地,四周是一片狼藉。
碎瓷片上的白粥还在往下淌,黏糊糊的,像某种腐烂的东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这一地垃圾上,照在他脸上,刺得他眼眶发酸。
他忽然觉得饿了。
胃在缩,空荡荡的,像被人掏了一把。
八点已经过了。
饭没了。爱吃不吃。
他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感受。不是后悔,他沈妄从来不后悔。是一种很陌生的、从未体验过的东西——像是被人从高处扔下来,底下没有网,也没有人接,就这么一直往下掉。
他蹲下来,从碎瓷片旁边捡起一块还算完整的三明治——掉在地上的一面沾了灰,但另一面还能吃。
他咬了一口。
冷的。面包是硬的,火腿是咸的,生菜有一股冰箱里放久了的味道。
他蹲在一地狼藉中间,一口一口地把那块三明治吃完了。
然后他站起来,踢开脚边的碎瓷片,走回自己房间。
关上门。
坐在床边。
他拿起手机,打开和澳门兄弟的对话框。
打了一行字,删了。
又打了一行,又删了。
最后他把手机关了,扔到床头柜上,整个人往后一倒,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的。什么都没有。
他忽然想起管家笔记本上那些字。
他不知道沈行止看到那些记录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大概什么表情都没有——像早上拉开窗帘时那样,冷冷的,淡淡的,像在看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沈妄闭上眼睛。
胃里是冷三明治的味道,嘴里是咸菜的咸。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某种古老的警告。
他在黑暗里对自己说:沈妄,你完了。
不是怕沈行止。
是怕自己。
因为在这个没有人怕他的地方,他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是。
而沈行止甚至不需要开口。
他只需要站在那里,拉开窗帘,说一句“爱吃不吃”——然后沈妄自己就垮了。
这种感觉,比挨打还难受。
---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