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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水中的维斯珀 诚然,愚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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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登入了后台。
这里先于方向而存在。
一层尚未彻底凝固的内壁。你被放置其中,获得一具临时可用的身体。
[玩家**初次登入。]
[姓名:维斯珀]
[一个适合黄昏、祈祷、谎言和第二次见面的名字。]
[发色:金]
[太亮了,迟早会惹来脏手。]
[瞳色:绿]
[像浅海、毒药、湿苔与未成熟的果实。是灾祸的前兆吗?]
[容貌:尚可]
[足够让人多看你一眼。通常也足够让麻烦记住你。]
正在发放初始资源。
[理性:1 ]
[在完全现实的情况下,有机体不可能长久地走下去。恭喜你,系统仍决定给你留一点。]
[健康:1 ]
[世间存在各种各样的身体,这一具暂时归你。请尽量不要立刻弄坏。]
[激情:1 ]
[迟钝的头脑既缺乏直觉,也不通逻辑。幸好你还没彻底被生活磨平。暂时。]
[资金:1 ]
[足够供你舒舒服服地生活一小段时间。所谓“一小段”,通常短得令人扫兴。]
[幸运:微薄 ]
[够你活过开头。中段以后请自求多福。]
[家室:无可依凭 ]
[好消息:你没什么可失去的。坏消息:你也没什么可回去。]
[野心:过盛 ]
[此项无法回收,无法修补,也不建议压制。]
[初始身份:有志青年。]
[寒酸、清白、廉价,且普遍误以为自己命里应有更高处。]
[初始地点生成中……]
[北海近海 ]
[冷水。坏天气。和尚未开始腐烂的生命。]
下一行字出现:
[初始邂逅生成中……]
[红发海贼团 ]
[极少数会把你捞起来的人之一。极少数不会把你留下的人之一。]
[周目载入成功。]
[先活下来。理想、爱情、飞升,都排在后面。]
于是那层膜裂开了。
它从四面八方拥上来,像一位过于丰饶、过于沉默、也过于古老的母亲,披着成千上万幅湿透了的黑纱,把她新得来的孩子裹进裙底。
咸涩的海水灌进口鼻,盐粒尖利得像细小的牙,耐心地啮咬每一寸新肉。
那具身体——那具方才才分配给她的、还带着初血气味的身体。立刻开始挣扎起来。
这时候,维斯珀诞生了。
起先她只是海里一块颜色过浅的东西,在浪涛翻身时短暂地露出形状,如浮木,如死婴。
海并不急着放开她。
它把她含在浪里,反复摩挲,仿佛仍在犹豫,要不要把这一团湿淋淋的野心真正送往人间。浪峰托起她的脊背,浪谷又缓慢吞没她的膝弯。
她在其中沉浮,宛如在一座巨大而失血过多的子宫里被耐心地校正降生的姿势。
海的褶皱里藏着坏死的珊瑚、鱼的内脏、溺死者发白的手、锚链上的锈、旧时代未烂完的骨头,还有太多女人来不及说出口的祈祷。
这一切都随着水流一并拂过她。乳汁。遗嘱。祝福。诅咒。
然后她吐出第一口水,紧接着便是更剧烈的痉挛。她的身体粗暴地醒了,心脏在肋骨里一下重过一下地撞着。她咳嗽,咳出咸水和一点铁锈味的血丝。金发黏在额前和颈侧,衬得那张脸越发显出一种新生事物特有的不洁。
海浪把她温柔而残酷地送进天光之下,北海的风立刻扑到她身上,天色悬低,灰白发冷,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俯身端详这个新来的女孩。
而这时,有船靠近了。
甲板上的人先看见的是小团过于明亮的金色,在灰黑色的海里一闪。然后他们才看见那张被海水擦得发白的脸,和那副在浪里轻轻起伏、仿佛随时会再次沉下去的身体。
维斯珀还没有睁眼。
她只是被海抱着,浮在那里,像一枚刚刚离开母体,还带着血味和羊水的珍珠。
最先看见她的是船上的一个水手。
“喂——”那人先是喊了一声,语气还带着一点海上人惯有的松散,像是看见了什么漂来的木箱或死鱼,等第二眼看清,声音才猛地抬起来,“那边有个人!”
甲板上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有人探头,有人骂了一句晦气,有人把酒杯往旁边一放,哗啦一声,半船的人都围到了船舷边上。
北海的风把他们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那团过于明亮的金色便在那一片灰黑里轻轻浮着,冷冰冰地发着光。
“是活的吗?”
“尸体头发能这么亮?”
“这天气里怎么会有人漂在这里?”
“先别废话,绳子呢?”
香克斯这时候才从人堆后面挤过来。他原本还懒洋洋地倚在一边,手里捏着酒,叫那阵骚动一闹,眉梢一抬,笑意没散,人已经往船边走了。
“让我看看——”
他探头往下一瞧。
海浪正巧把维斯珀托高了一点。
然后,香克斯看见她咳了一下。
很轻。
像一条快死的鱼在吐最后一个泡泡。
“活的。”他说,酒杯顺手塞给旁边的人,“还看什么,捞啊!”
绳子被扔下来,钩爪擦过船舷,发出一声刺耳的响。有人半个身子都探出去,嘴里还在骂骂咧咧,说这鬼天气连海都开始往船上送孩子了。有人笑,说别是北海哪个贵族喝醉了,连自家女儿都喂了鱼。更多的人在喊“左边一点”“再一点”“抓住她衣服”。
他们的声音热烘烘的,响亮,带着酒气和活人的体温,跟海里那股子阴湿甜腥的味道格格不入。
浪推着维斯珀,一下近,一下远,似乎是忽然生出悔意,临到把孩子交出去时,才开始不舍。
“轻点!”香克斯啧了一声,“你们是在捞鱼吗?”
“知道了知道了,船长你别催!”
“这人滑得跟海豹似的——”
他们最终只是更用力地把她捞了上来。
维斯珀离开水面的那一刻,身上成串的水珠往下坠,亮闪闪的。甲板接住她,发出轻轻的一声闷响。
所有人都低头去看。
近了看,她皮肤白得发冷,嘴唇被海水泡出一点失血似的艳色,睫毛又长又湿,密密地压着眼皮。身上的布料被浪撕得七零八落,薄薄贴在骨头上,勾出肩膀和膝弯的线条。
“还挺漂亮。”有人嘀咕。
“闭嘴吧你,她都快没气了。”
“这哪来的?”
“海里来的。”另一个人接话,笑了一声,“还能哪来的。”
香克斯蹲下身去。他身上有酒味,海风味,太阳晒过的布料味,还有一点刀剑和海盐混在一起的干净粗粝。他伸手按住维斯珀湿透的肩头,掌心很热。
“喂。”他拍了拍她,声音很松散,还带着一点笑,“还活着没?”
维斯珀轻轻发着抖,她的睫毛颤了颤,眼皮底下那一点绿慢慢浮上来。
然后,她睁开了眼。
维斯珀看见了一团火焰。
摇晃的、温热的、灼人的红,悬在天光和一切模糊形体之前。
她盯着那团红看了很久。
然后才慢慢看清别的东西。
那是一张男人的脸,带着笑意,一只按在她肩头的手,热,粗糙,再往后,是更多模糊晃动的人影,他们的嘴在开合,吐出她暂时还听不懂的句子,像一群刚从陆地上长出来的鸟。
可那团红还在她视野正中燃着。
她本能地朝那一点热看过去,就像飞虫总会先扑向亮处,而某种尚未学会名字与面孔的生物,会把第一眼看见的火,误认成太阳。
红发。
这个词很晚才来到她脑子里。
比颜色晚,比温度晚,比那种“这是活物,而且是会发热的活物”的判断还要晚。
于是最开始,在维斯珀眼里,香克斯不是香克斯。
他是一团火。
一团带着笑、带着酒气、带着人间粗粝体温的红色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