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年》杨二大人

1、第八年 好久不见

　　人的一生有几个八年，陈易明觉得或许只有一个。一个对视的眼神就已经是天荒地老。

　　当真爱降临的时候，整个世界的时间都会停止下来，陈易明想，看来面前的女孩子不是真爱。

　　因为他看见街边川流不息的车辆，看见结伴而行的人群，一切都是动态的，完全没有初遇那个人时的悸动和怔神。

　　这两个词看似矛盾，却真实发生在七年前的陈易明身上。

　　那天，他觉得自己的心跳很快，身体却被定住，像被人猛地按下了暂停键，周遭的喧嚣如潮水般退去，世界被抽成真空，只剩对面那双暴怒眼睛。

　　那是他见温慈宇的第一眼。

　　但他是家中独子，为了应付母亲的唠叨，今天不得不坐在母亲给他安排的相亲对象面前。

　　“陈易明。”一身精致搭配的女人，自她坐在这里，对面的男人就没正眼瞧过她一眼，“和别人约会一直看着别的地方，是很不礼貌的一件事。”

　　陈易明淡淡“嗯”了一声。他的眼神落在窗外一个牵着气球的小孩身上。

　　那孩子手没捏紧，气球脱了线，摇摇晃晃飞上天。小孩愣了一秒，嘴一瘪，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那红红的眼睛让陈易明开始走神。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就不喜欢这些东西。

　　那时候这东西还没这么多花样，就是普通的红气球，圆的，飘在头顶像个红灯笼。卖得也便宜，几块钱一个。他爸爸妈妈那时候工作忙，没时间陪他逛街，但每次回来都会带一个给他。

　　他觉得自己不喜欢，但又会兴奋的攥着绳子在院子里跑，气球在后面追。他跑多快，气球就飘多快。他停下来，气球也停下来，安安静静地悬在头顶，像个不会说话的朋友。

　　后来他越长越大，气球越飞越远，现在一家人连一起吃顿饭的时间都少得可怜。

　　陈易明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很快收回视线，问对面的人：“所以今天的约会什么时候结束呢？”

　　“陈易明。”女人脸上的优雅终于挂不住了，“你真以为自己还是二十出头的青年？在相亲圈子里，像你这种快三十岁的老男人，放平常根本没人瞧一眼。我今天也是看在刘阿姨的面上才应下的，你还敢无视我？”

　　她冷笑一声，拎起包站起身，“琦琦说的真没错，你就是个古怪又自大的讨厌鬼。”

　　古怪又自大？陈易明觉得她点评的很不到位。他顶多说话直接了点。

　　今天相亲的女孩叫顾昭，年纪不过二十四，口中琦琦是陈易明的表妹，也是顾昭的大学闺蜜。

　　陈琦家就住在陈易明小区隔壁。去年父母都出国了，她便常在陈易明家里乱晃，偶尔会带着顾昭。不过陈易明和顾昭并没有见过，还是前天被刘湘琴逼着才加了微信。

　　陈琦作为陈易明的表妹，却对他一直没什么好脸色，大概也是觉得陈易明太冷漠。可终归血浓于水，要说之前不是真讨厌，但今年两人已经发展到了不能待在一个屋檐下的地步，像情敌一般。

　　这次是陈易明表现出来的。

　　估计陈琦得知顾昭今天要和他相亲，早把他从头到脚都点评了一顿——其中肯定没有优点，全是缺点。

　　但也没关系。陈易明也不喜欢女人。

　　俩人也没有共同话题，既然双方都没意向，何必给发展的机会？他没那个时间忽悠。

　　但他还是叹了口气，看着桌上没怎么动过的吃食，觉得可惜。

　　回家的路上，陈易明做好迎接枪林弹雨的准备，果不其然刚把钥匙放在玄关处，刘湘琴就气冲冲走过来，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陈易明，你到底怎么回事？和女孩约会还要人AA？你差那点钱啊？一点君子风范都没有，哪个女孩愿意跟你？”

　　“那就不跟。”

　　刘湘琴气得一拍桌子：“你知不知道我好说歹说，人家才肯出来见你？你那些老同学，哪个不成家了？就你还单着，我晚上都睡不好觉！”

　　陈易明：“你睡不好就是因为你老琢磨这事儿。”

　　刘湘琴双手叉腰：“行行行，我说不过你。那我不说别的，就说琦琦。人家二十三岁谈个男朋友，而且马上就要订婚了。这事儿你总知道吧？”

　　这话让陈易明扯了扯嘴角，还真就笑出了声：“男朋友？还订婚？这么一厢情愿了。人家说喜欢她了吗？”

　　陈易明嘴毒，刘湘琴是知道的。但陈琦和她男朋友具体到底到了那一步，她也不知道。只是陈琦常常在家庭群分享喜悦，全家族的人都知道，陈琦正在疯狂的追求对方。

　　况且成不成和她也没很大关系，她只知道自己儿子万年老光棍，说出去脸上挂不住，过年亲戚问起来更是不知道怎么接话。

　　“你管那么多！再怎么也比你好！”她嗓门又高了半度，“你整日不谈恋爱也没个追求，就知道摆弄你那堆相机，熬那个该死的夜，你到底想做什么？要和相机结婚还是要净化成猫头鹰？”

　　这些话近几年听得太多，陈易明一开始会顶嘴，现在已经没怨气了，也不怪刘湘琴。谁让隔壁邻居的儿子比他小三岁，今年已经在准备二胎了，他却还犹如刚出生的婴儿——谁家结婚都还可以去压床的那类人。

　　他看着刘湘琴，嘴角动了一下，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刘湘琴见他不吭声，更来气了：“你跟我透个底，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高的矮的胖的瘦的，丑的漂亮的，你得给我个明白话。”

　　陈易明心想，我喜欢男人，但我怕说出来会吓到你。于是没接这茬，只往厨房走：“妈，你吃饭了吗？”

　　见锅里碗里菜肴巨丰盛，又问：“晚上有人要来？”

　　“琦琦来。”刘湘琴飞快跟进去，生怕他在菜里下药似的。接着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决定暂时放陈易明一马，便把人往外推，“你赶紧去换身衣服，头发流里流气染个白色就算了，□□也快掉到膝盖上了，像什么玩意！”

　　“她家锅被牛踩了？还是被和尚借走了？”陈易明从冰箱掏出个苹果，咬了一口，又说，“我吃过了，你俩吃就行。”

　　“她男朋友也来。”刘湘琴又说，“琦琦爸妈还没回来，就带咱家一起吃个饭。别人第一次来，你不出来怎么行？吃饱了也得给我坐那看着。”

　　刘湘琴对这个儿子很是头疼。明明是亲表妹，他们那一辈关系好得不行，怎么到这两个就是不待见呢？特别是今年，只要陈琦来家里，陈易明都呆在房间大步不迈一步。

　　但更让她诧异的是，陈易明听说后面那句话之后，立马冲进了自己房间。

　　刘湘琴愣了一秒，忙跟进去，就看见陈易明站在衣柜前，把一排衣服从左翻到右，又从右翻到左。

　　“妈，你上次给我买的新衬衣放哪了？”

　　电话里，刘湘琴已经让陈琦不要带这么多东西来家里，但那些价值不菲的礼盒还是填满了玄关处。陈琦也没往自己身上揽，害羞地说是身旁男人买的。

　　刘湘琴哈哈一笑，热情地把人往屋里带。

　　听见动静，陈易明立马摘下鼻梁上大黑框眼镜，换上金丝半框，又对着落地镜确认自己最后的仪容仪表合格，才推门出去。

　　然左脚刚踏出一步，他又被定在原地。一时忘了自己还有右脚，就那么愣愣地站着，看着客厅微笑着和刘湘琴搭话的温慈宇。

　　看见对方的一瞬间，他又开始心跳加快，像一颗被埋了很久的种子，突然顶破了土。

　　距离上次见温慈宇，已经是两个月前。

　　那天不过一次偶遇，但其实也不是偶遇。

　　别人用来失眠的夜晚，陈易明却全用来探究一个人。他原本只有温慈宇的微信，后面不咸不淡的几次有头没尾的聊天，他知道了对方生日，又用生日和姓氏缩写什么的，弄出了温慈宇的陡音。

　　温慈宇是个很宅的人，平常很少出门，也不太分享自己的生活。陡音平台上最常见的就只有他的三只小猫和他今天发布的歌。今天猫打翻了水杯，明天猫钻进了纸箱，后天猫趴在窗台上晒太阳。

　　陈易明把照片一张张地看，再把碎片拼在一起，只要闲下来脑子里就会不受控制的想象一个他进不去的房间，想象一个他没见过的温慈宇，想象他在拍这些照片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后来他算出小猫半年体检一次，第三天，他在医院门口见到了人。

　　那会正值七月，特别热。

　　温慈宇一身浅黄背带裤，上面印着几个夸张的大娃娃，红色T恤，加上一头栗色自然卷，整个人看起来像小太阳一样。五颜六色，却不显得花哨，陈易明只是觉得很温暖。

　　他不可控地掏出相机，按在快门上的手指都在微微颤抖。他感觉全身血液倒流，像一个人在干旱的沙漠寻找许久，终于见到属于他的一片绿洲。

　　那种激动和喜悦是无与伦比的。

　　他用自己所学的一切专业知识，留下温慈宇背影后的所有风景。

　　是的，比起温慈宇的脸，他更熟悉他的背影。

　　红色T恤在烈日下像一团火，浅黄背带裤的带子在背后交叉成一个小叉，自然卷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几缕头发调皮的炸着。他小小的肩膀扛着三只小猫，整个人也因为环绕的喵叫声变成一个大号的毛绒玩具。

　　等背影彻底消失在镜头里，陈易明都舍不得放下相机。

　　刘湘琴见陈易明出来，忙招手：“易明，快来。”又冲温慈宇笑盈盈地介绍道，“慈宇呀，这是我的儿子，陈易明，比你大一点点。”

　　陈易明回过神，伸手扶了一下镜框，又整理衬衫衣领，才快速走过去。

　　他努力压制心中的情绪，却依旧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想说一句笨拙的“你好”，不料还没开口，温慈宇就笑着对他说——

　　“好久不见，易明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