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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陈嘉视角。连绵的雨夜,带来一场冗长晦涩的梦 我想我应该 ...

  •   凌晨三点的街道空空荡荡,只有零星车辆驶过,卷起一阵“咻咻”的轻响。

      连绵的雨夜,带来一场冗长晦涩的梦。从梦里惊醒才恍然,原来梦里耗尽一生的相逢与别离,现实仅仅过去三小时。

      我再也睡不着。脑海里浮起破碎的梦境碎片,是我和付笙,从初遇到相知,最后走向分离。

      我已经太久没有梦见付笙。久到我几乎以为,自己早就放下、早就忘了他。可这场梦敲醒我,我从来没有忘记,只是长久刻意地不去想起。

      “来追我呀!”

      “追不到我吧,略略略。”

      每到暑假,楼下总会聚着一群小孩追逐嬉闹,笑声一直绵延到天色沉暗,才被家长一声声唤回家。临走前还会约好,明天继续。

      在这场热闹里,我从来不是那个被大人喊回家的孩子。我是一个只能羡慕的旁观者。

      我没有童年。父母对我寄予厚望,教育严苛:不准我下楼玩耍,不许我结交乱七八糟的朋友,不允许我接触电子产品。

      我的童年被无穷无尽的兴趣班与习题填满。

      只有趁他们不在家时,我才会搬来小板凳,踩上去趴在窗台,隔着几层楼,偷偷看楼下奔跑的孩子们。

      他们玩得投入,从未察觉高处有个偷窥的人。

      我一直以为自己很擅长伪装。每当楼下小孩将要抬头,我便迅速藏好自己,像个见不得光的怪孩子;父母归家前,我又会立刻坐回书桌,装作一直在安分刷题。父母见了总会欣慰,夸我懂事勤奋,是让人省心的好孩子。

      每到这时,我就在心底默默反驳:不是的。我是会偷懒、会耍小聪明的坏小孩。

      这天楼下又响起此起彼伏的笑闹声。我丢下写到一半的数学题,熟门熟路搬来凳子,趴在窗台往下望。

      他们今天玩捉迷藏。一个小孩埋着头,把脸抵在臂弯,大声数三十个数,其余人四散寻找藏身之处。

      我跟着那个负责找人的孩子一起默数,居高临下,手握上帝视角,看清所有人的藏身处。

      半小时过去,大部分人都被找到,只剩最后一个。我看着找人的孩子离躲藏者不过几步之遥,只差一点就能发现,忍不住低声呢喃:“再往前走一点,再走几步就找到了。”

      声音很轻,近乎自语,没人能听见。

      眼看那人就要转头去往别处,我不由得攥紧手心,心底焦急:“别回头,往前走啊。”

      像是冥冥之中听见了我的话,原本打算转身的少年顿住,重新转回来,径直走向藏身处,把人找了出来。我悄悄松了口气。

      可下一秒,心底莫名泛起一阵怪异。我抬眼望去,惊得差点从凳子上摔落,慌忙攥紧防盗窗稳住身子。再三确认,那人还站在原地,抬着头,目光直直对上我的方向。

      我被发现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所有看他们游戏的兴致瞬间消散。我搬回凳子,坐回书桌,老老实实地写题。

      之后一连好几天,我再也没有趴在窗台看楼下。

      一周之后,我才重新搬来凳子,换了一处更隐蔽的位置,时刻提防着,怕再次被人发现。

      他们换了新游戏,叫攻城守城。

      我看见上次那个少年也在树下,却没有加入人群。他只是安静站在树荫里旁观。

      上次慌乱之下,我没看清他的模样。此刻细看,我确定自己从前在小区里从未见过他。

      不可能是我记性差。他生得太过惹眼,肤色比一众小孩更白,样貌出众,站在人群边,像个养在温室里的小少爷。

      这位“小少爷”似乎不喜欢这种奔跑喧闹的游戏,神情淡淡的,兴致缺缺,却没有离开,只是心不在焉地望着人群。

      我很好奇他是谁。索性换回原先那个窗台位置,不再看底下的游戏,目光牢牢锁在那个陌生漂亮的少年身上。

      他对视线格外敏感。很快,他再次捕捉到我的目光。这一次我没有躲闪,对着他轻轻挥了挥手。

      他环顾一圈,确认我是在和他打招呼,才迟疑抬手,轻轻挥了两下。

      此后再无别的交流。我一直望着他,悄悄期待他能主动和我搭话,可他没有。反而后退几步,埋进浓密的树荫深处,绿叶层层叠叠,将他整个人掩住,我再也看不见。

      心底漫开一点失落。他是第一个发现我的人,我想和他说话,可他好像并不愿意。

      直到晚饭时分,家长呼喊孩子回家,他才重新走出树荫。

      也是这一刻,我知道了他的名字——叶笙。

      望着他走进楼道的背影,我心里想着,好看的人,连名字都这么好听。

      他在楼梯口忽然停下,像是在犹豫什么,片刻后还是抬步上楼。我心里暗暗疑惑:他怎么了?

      从那天起,我开始期待,第二天能再看见他。

      往后的每一天,叶笙都会站在树下,不参与游戏,只是静静旁观。

      不是别的小孩不邀请他。恰恰相反,所有人都很喜欢他,常常一群人围在他身边,叽叽喳喳邀他一同玩耍。但每一次,都会被他客气地回绝。

      我觉得他和我一样,是个怪小孩。既然不喜欢热闹,为什么又要日复一日,准时来树下看着?

      那时我猜不透。多年以后,我同样猜不透,他为什么会毫无预兆转学,一声不吭地消失。

      我永远都读不懂叶笙。无论从前,还是以后。

      每当我望向树下,他总能敏锐捕捉我的视线。我挥手,他便会轻轻回应,而后躲进树荫,等到游戏结束,我再目送他走进楼道。

      但今天不一样。

      就在他将要踏入楼道的瞬间,他忽然转头,直直看向我所在的窗台,抬手,无声地对我比出两个字。

      隔着一段距离,我依旧读懂了。

      再见。

      我一下子笑起来,用力朝他挥手,轻声回应:“再见。”

      我本以为,我们慢慢会成为朋友。但我万万没有想到,我们甚至没有正式说过一句话,就要迎来别离。

      搬家那天,天阴沉沉下着雨。雨水冲淡了小区往日的欢声笑语,只剩下“噼里啪啦”不断撞击伞面的雨声。

      雨明明打在伞上,落在伞外,可我却觉得,每一滴都狠狠砸在心上。一种难以描摹的酸涩漫上来,心像是被雨水长久浸泡,潮湿发闷,那股涩意浸透胸腔,一直漫到喉咙。

      我走到他常常站立的那棵树下,站在他的位置,学着他的神态,望向曾经那个藏在窗台的怪小孩,轻声自问:“你要走了吗?”

      我一人分饰两角,用自己的声音回答:“是啊,我要走了。”

      “你还会回来吗?”

      “我不知道。爸妈打算回老家创业,或许不会回来了。”

      “好,那再见。”

      “再见。”

      我独自演练完这段本该属于我们的对话,可自始至终,这段话,都没有机会说出口。

      坐在车上,看着窗外风景不断向后倒退。几个念头无端冒出来:

      他会不会怪我,怪我不辞而别?

      他……会不会记得我?

      答案是,他不记得我。

      多年之后重逢,我才知晓。再次遇见付笙的那一刻,我心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激动。那是我们第一次正式交谈,可他,全然不记得童年窗台的那个小孩。

      没关系,毕竟时隔太久,忘记很正常。我在心底一遍遍宽慰自己,说服自己看淡。

      失落却依旧挥之不去。

      我想,既然命运安排我们再次相遇,这一次我一定要好好抓住。

      我毫无保留,把所有心事、所有细碎日常都分享给他。起初他态度冷淡,却依旧会耐心回应我的每一句话。

      每天最期待的事,就是见到他。那时我以为,我们会成为全世界最好的朋友。

      我花了一个月,和他慢慢变得无话不谈。付笙骨子里是孤独的,只是他自己并不觉得。

      就像小时候那样,明明可以成为人群中心,被众人簇拥,却总偏爱独自待着,不在乎是否合群,不在乎被当成异类。

      这点,这么多年,一点没变。

      我们约好国庆一起出游。原本计划只玩一天,其余时间在家,可付笙忽然提议,想去更多没去过的地方走走。我当即欣然答应。

      我们去了游乐场。坐过山车,坐大摆锤。说起大摆锤,我的天,那三百六十度的旋转几乎把我晃吐。落地之后,我缓了很久,才勉强不在付笙面前失态,虽然状态已经差得差不多。

      付笙却适应得极好,甚至还想再坐一轮。难得看见他对一件事抱有兴致,我不愿扫他的兴,硬着头皮,抱着视死如归的心态,陪他再次坐上大摆锤。

      我发誓再也不碰这种项目。五脏六腑仿佛都错位翻转,胃里一阵阵翻涌,我拼命忍住,才没有当场吐出来。

      付笙见我脸色发白,面露担忧。我连忙安慰他,说没事,歇一会就好。

      此时落日西垂,天边染满暮色。付笙忽然说想去坐摩天轮。

      我有些意外,抬眼看他。没想到他会选择这样温和舒缓的项目。转念一想,大概是看我状态不好,特意挑了这个平缓的设施照顾我。

      轿厢缓缓向上爬升。透过玻璃,天边晚霞由橙过渡到粉,层层晕染,像一幅柔和油画。我本想叫付笙一同欣赏,转头才发现,他早就望着窗外。只是视线方向和我不同,我看向右侧,他望向后方。

      落日柔光如同薄纱,轻轻勾勒出付笙精致的轮廓。平日里冷淡的眉眼间,漫开一层罕见的温柔,是发自心底的软,眼底盛满落日余晖。

      好漂亮。

      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窜出来:想亲他。

      像蛰伏许久的毒蛇,猝然咬住我的脖颈。我猝然心惊。这个想法来得突兀,细想之下,又仿佛早已生根。

      我慌忙移开视线。长久压在心底的秘密冲破桎梏,瞬间侵占全部思绪。

      我说不清这份冲动从何而起。现在回想,或许是心底有某种预感,提前窥见了结局,所以本能地想要靠近他、占有他,害怕他离开。

      又或许,只是心底藏不住的隐秘欲望在作祟。

      摩天轮升到最高点时,付笙不知何时已经转头,目光稳稳落在我身上,轻声唤我的名字。

      我身体一僵,应声转头,撞进他盛满笑意、亮晶晶的眼眸。我静静等着,以为他有话要对我说。可他只是望着我笑。那时我不懂,只当他是太过开心。很久之后再回想,才看清那双眼底,藏着泪水。

      直到假期最后一天,我依旧没有察觉异样,只隐约觉得他有些奇怪。

      他告诉我下周要送姐姐去机场,不会来学校。我信了。直到班里传开消息,说付笙要转学,我仍不肯相信。跑去问班主任,才确认这是事实。

      我用平生最快的速度,一路狂奔跑到付笙家楼下。不知是命运不忍让我们再次留下一段不告而别的遗憾,还是存心捉弄,我竟然真在楼下,撞见了他。

      看见他的那一刻,我还抱着一丝侥幸,希望这只是一场玩笑,不是真的。

      我问他:“这是你姐姐的,对吗?”

      他摇了摇头,承认,是他自己要走。

      一瞬间,万千情绪铺天盖地向我涌来。我反复追问自己:我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突然离开?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要骗我?

      一个疯狂的念头冲上来:我想把他带走,带到一个没人能找到的地方,只有我们两个人,一辈子待在一起。

      楼梯间传来脚步声,高跟鞋敲击水泥地面,发出哒哒的声响。

      应该是付笙的姐姐。她走下来,自然接过付笙手里的行李箱,叮嘱他车子快到了,不要耽搁。

      她把空间留给我们,让我和付笙单独说话。我还在慌乱思索,要怎么才能留住他。

      付笙却忽然伸手抱住我。

      拥抱太过短暂,短到我甚至来不及感受他的体温。

      他说,我是他唯一的朋友,祝我金榜题名,前途无量。

      可他不知道,我根本不想要这些祝福。我想要的,是他。倘若他执意要走,我就去找他,他转学,我就跟着转学,他去哪里,我便去哪里。

      他拒绝了。

      那一刻,一个念头骤然在脑海里清晰浮现:他在逃避。逃避我,逃避我们之间变质的感情。

      我满心懊恼。懊恼是不是摩天轮上,我看向他太过直白,带着强烈占有欲,早已超出朋友界限的眼神被他发现了。

      是我失了分寸。是不是我眼底藏不住的心意,让他觉得不适,所以才选择逃离?害怕我当场质问,干脆选择悄无声息地离开,免得场面难堪?

      他转身准备离开,我伸手攥住他的手腕。那些纷乱的质问我一句都没有说出口,只问了一句:你还会回来吗?

      他骗了我。起初我真的愿意相信。可漫长无望的等待,还有后来人去楼空的房子,让我清醒意识到,一切都结束了,我们再也不会相见。

      付笙轻轻挣开我的手。我不再奢求什么,心里只剩最后一个问题。

      我出声唤他。他脚步却没有停下,我依旧开口问:

      “付笙,可不可以慢点忘记我?”

      我不敢奢求他不要忘记我。只希望他不要太快将我抹去。只要这段记忆能在他心里留存哪怕十天,我也知足。

      而我,会带着属于我们所有的回忆,走过一个又一个十年。

      我认识他整整十年,在他的记忆里,我们只相识短短一个月。一个月不长,也不算短。我已知足,只是心底仍藏着一点奢望,如果还有机会再见,我想我应该有身份对他说一句,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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