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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藏心暗痕 寒心初动 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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验尸房的寒气,比深秋牢风还要蚀骨。
四面墙灰潮斑驳,角落里积着经年不散的阴冷,正中长板静静躺着那具从护城河捞起的男尸。尸身泡得发胀发白,眉眼浮肿难辨,周身衣衫破烂,水腥气混着腐味,呛得人胃里翻涌。
秦戈立在门边,指尖下意识扣紧腰间刀柄。京里多少老仵作进来都要掩鼻发抖,他倒要看看,这乡下姑娘能撑几时。
沈思悠却浑然不觉周遭异样。
她拢了拢袖口,取出素布铺在案边,将木箱里的器具一一排开——细刃银刀、捻骨银针、脱脂棉、清毒烈酒,样样规整干净,透着经年累月的熟稔。
她先净手,烈酒淋过掌心,凉意浸骨,神情依旧沉静如水。
萧蘅负手立在三步之外,飞鱼服墨色沉敛,眉眼冷峭如寒刃。他不说话,只静静看着,目光锐利得像在剖人心骨。
他见过无数仵作,老者油滑,少年怯懦,个个带着惧意与敷衍。唯独眼前这女子,眉目清秀单薄,站在腐尸旁,竟坦荡得如同寻常针线活。
“规矩先说清。”萧蘅冷声开口,“若装模作样,谎报端倪,锦衣卫的刑,你受不起。”
沈思悠指尖一顿,抬眸望他。
天光从高窗漏下一缕,落在她眼底,清亮又坚定。
“大人放心。”她声音轻,却字字笃定,“尸身不会说谎,我也不会。”
言罢,她再不多言,俯身落手。
指尖轻按尸身胸腹,触感浮肿湿冷。旁人见了早已退避三舍,她却细细按压每一寸肌理,眉头微敛,专注得旁若无人。
“周身无利刃创口,无勒痕,口鼻泥沙浅薄,并非溺水窒息而亡。”她一边查验,一边轻声道出端倪,“表皮发胀是河水浸泡所致,非死前本貌。”
秦戈挑眉:老仵作也是这般说,算不得稀奇。
下一瞬,沈思悠捏起一根细银针,对准死者周身几处隐秘穴位缓缓刺入。银针没入几分,拔出来时,针尖依旧清亮,并无毒蚀黑迹。
“非药毒、非蛊毒。”
她换了银刀,小心划开尸身衣襟,避开显眼之处,专查骨缝、肌理、腕间颈侧暗处。片刻,她指尖停在死者后腰一寸软肉处,目光凝住。
这里皮肤青紫极淡,被水泡得几乎看不见,若不细查,绝难发现。
“大人请看。”沈思悠侧过身,让出位置,“后腰隐有震痕,内里筋骨碎裂,皮肉却完好无损。是绝顶内力隔空重击,震碎五脏六腑,外表不露锋芒。”
萧蘅眸色微沉,缓步上前。
他居高临下,目光落处,那一点淡青淤痕果然藏得极深。之前几任仵作,竟无一人察觉。
“继续。”他语气依旧冷淡,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认真。
沈思悠颔首,指尖顺着骨缝轻摸:“死者手掌指节有厚茧,掌心带细铁屑残留,常年与铁器、机关打交道,绝非寻常市井百姓。身形挺拔,骨架紧实,怕是军中出身,或是暗线探子。”
她又翻开死者发间,从发根捻下一点极细碎的暗红颜料,还有几粒陌生香灰:“死前去过熏香浓郁的雅致居所,非破庙陋巷,也非军营校场。颜料贵重,多半沾于权贵宅院、戏班雅楼或是秘会之所。”
字字条理清晰,句句有据可依。
秦戈脸上早已没了轻视,心底暗自吃惊——这般细微之处,连他们缇鱼搜查都未必留意,竟被一个乡下女仵作一眼看穿。
萧蘅眼底的寒意,深了几分。
内力震杀、暗线身份、权贵居所熏香颜料……一桩桩叠在一起,早已不是寻常亡命凶案。
这是灭口。是藏在暗处的棋局落子。
“死因定了。”沈思悠收刀擦净,将器具细细归拢,抬眸回话,“生前遭高手以内力重创五脏,当场毙命,事后被人抛尸护城河,借河水毁去痕迹,掩人耳目。”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抛尸之人懂水路、懂藏痕,心思缜密,绝非粗莽匪类。”
验尸房内一时寂静。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动案边白布,簌簌轻响。
萧蘅盯着那具尸身,良久,才将目光落回沈思悠脸上。
这女子看似温顺清淡,一双眼却太透,心细如发,分毫暗处都逃不过。难怪敢放那般狠话,原来真是有真本事。
他见过太多趋炎附势、装腔作势之人,此刻忽然觉得,这乡下来的女仵作,倒比京里许多衣冠人物干净得多。
“秦戈。”萧蘅出声。
“属下在。”
“将尸身妥善封存,按她所言,严查近月军中离营之人、权贵私宅暗卫、水路船行往来踪迹。”他语气冷厉,“一点蛛丝马迹,都不许放过。”
“是!”
吩咐完毕,萧蘅再看向沈思悠,目光褪去几分审视,多了一抹沉沉的笃定。
“你留下。”
沈思悠微怔。
“往后京中诡案、秘尸、难验之骨,都由你经手。”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入我锦衣卫验案之列,俸禄从优,安危……我保。”
他偏执,狠绝,从不爱管旁人闲事。
可如今这朝堂风雨欲来,暗案层层叠叠,太缺一双能看透尸骨、看破伪装的眼。
而沈思悠,恰恰就是那双眼。
沈思悠望着他冷硬决绝的眉眼,心知这一步踏入,往后便要与诏狱凶案、刀光血影纠缠不清。
可她想起祖辈传下的规矩——尸有冤,必鸣之;人有恶,必证之。
她轻轻颔首,语声平静:
“民女……遵命。”
窗外暮色渐沉,将整座镇抚司笼入深寒。
一场牵扯朝野的连环阴谋,已从一具浮尸悄然露尖;
一双寒刃,一双素手,自此便要并肩,破开层层迷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