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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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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西下,将天边染成一片橘红,沈延川拖着疲惫伤痛的身躯,终于回到了青云宗杂役区。
他没有先回居所,而是径直前往药房,将十株完好无损的清心草交给值班弟子。值班弟子随意清点一番,在账簿上草草记了一笔,随手扔给他一块木质令牌,这是完成任务的凭证,月底可凭此领取灵石。
“哟,这都能活着回来?命还真硬。”
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延川缓缓转身,只见王管事抱着胳膊,斜倚在药房门口,满脸戏谑与意外,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
“托管事的福,侥幸完成了任务。”沈延川低下头,顺从地接过令牌,紧紧握在手中,语气谦卑。
王管事缓步走上前,目光在他背部破损、沾染血迹的衣衫上停留片刻,眉头微挑:“受伤了?在瘴气林遇到妖兽了?”
“不曾遇到妖兽,是赶路时不小心摔了一跤,被树枝划破了皮肉,不碍事。”沈延川神色平静,语气淡然,脸上只有十六岁少年劫后余生的疲惫,没有半分异常。
“是吗?”王管事眯起双眼,目光锐利地打量着他,试图从他脸上看出一丝一毫的隐瞒与异样。可沈延川神色自然,情绪毫无波澜,完美掩饰了所有真相。
半晌,王管事才挥了挥手,满脸不耐:“行了,回去休息吧,明天早点起身,药园还有一堆活等着你干,别再偷懒。”
“是,弟子遵命。”
沈延川微微躬身,转身缓步离开。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王管事的目光,一直死死落在他的背影上,直到他拐过墙角,彻底消失在视线中,才缓缓收回。
回到杂役居所时,房间里空无一人,其他杂役弟子都还在各处劳作,尚未归来。
沈延川反手关上房门,插上木栓,彻底隔绝外界的视线,才从药篓里拿出那个装着洗髓草的小布袋,轻轻打开。
玉白色的叶片,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温润柔和的光泽,纯净的灵气缓缓萦绕,令人心神安定。
他小心翼翼地将洗髓草连同布袋,一起藏进床板下原主亲手挖的暗格中,再用木板盖好,确认隐蔽安全,才缓缓起身。
做完这一切,沈延川躺回硬板床上,望着屋顶斑驳脱落的痕迹,眼神平静。
重生第一天。
灵根驳杂低劣,修炼资源匮乏,身处末流小宗门,饱受欺凌,周遭危机四伏,更有一个成为魔尊、执念疯魔的昔日弟子,正在三界之中,疯狂搜寻他的踪迹。
当真是,绝境开局。
可沈延川的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眼底没有半分绝望,唯有历经沧桑的沉稳与坚定。
五千年前,他能从一介凡俗布衣,一步步苦修,登顶九天仙尊,何等绝境未曾经历?资质差,便洗经伐髓,逆天改命;资源少,便凭智慧与经验,去争,去夺,去寻;强敌环伺,便韬光养晦,厚积薄发,一一破之。
至于顾凌渊……
沈延川缓缓闭上双眼,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那个少年的面容,与如今修真界传闻中冷酷残暴的魔尊身影,缓缓重叠。
到底经历了怎样的变故,才让你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无妨。
等我稳住根基,恢复实力,等我查清五千年间的所有真相。
你我师徒,终究会有再度相见的那一天。
窗外,夜幕缓缓降临,漆黑的夜色笼罩天地。
青云宗低矮的山门,在夜色中沉默矗立,更远处,是无边无际的黑暗,深邃可怖。而在那无尽黑暗的最深处,一座悬浮于九天之上的巍峨魔宫,静静矗立,魔气滔天。
魔宫大殿之中,冰冷死寂,气压低到极致。
一道颀长的身影,骤然从漆黑的王座上睁开双眼。
那双眼睛深邃如万古寒渊,眼底翻涌着,是压抑了五千年,从未熄灭分毫的偏执与执念。
他缓缓抬起骨节分明的手,掌心之中,静静悬浮着一枚破碎的白玉玉佩。
那是五千年前,师尊亲手送给他的拜师礼,是他守了五千年的唯一念想。
此刻,那枚破碎的玉佩,正微微发热,散发出一丝极其微弱、微不可察,却又熟悉到刻入骨髓的气息波动。
仅仅一瞬,那缕气息便彻底消散,再无踪迹。
可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却瞬间亮起令人心悸的光芒,疯狂、炽热、偏执,交织在一起,席卷一切。
“师尊……”
低沉沙哑的声音,在空旷死寂的大殿中缓缓回荡,裹挟着压抑五千年的疯狂、思念与渴望,带着无尽的执念。
“您终于……回来了。”
魔宫之上,无尽魔气翻涌如墨色巨浪,遮天蔽日,将漫天星辰尽数遮掩,天地间一片昏暗。
顾凌渊指尖,一遍遍摩挲着掌心破碎的玉佩,玉片上的温度早已消散,可那转瞬即逝的熟悉气息,却如同燎原之火,彻底点燃了他冰封五千年的心神,引爆了所有的执念。
他周身魔气骤然暴涨,漆黑的魔气席卷整个大殿,王座上的玄冰纹路,瞬间蔓延至大殿每一个角落,刺骨的寒意透骨而入,殿外值守的魔将,纷纷跪地俯首,浑身颤抖,大气都不敢出。
五千年了。
自仙宫崩塌,师尊以身殉道,化作光点消散的那一日起,他翻遍三界六道,寻遍每一寸天地,搜集每一缕可能存在的神魂碎片,守着这枚残破玉佩,从那个偏执孤勇的少年,一步步熬成了令整个修真界闻风丧胆、俯首称臣的魔尊。
世人皆惧他的残暴,畏他的权势,却无人知晓,他穷尽五千年守护的,从来不是魔尊之位,不是三界霸权,而是那一缕早已消散天地间,他求而不得的仙魂。
“来人。”
顾凌渊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震慑三界的威严,魔气凝成的音波,瞬间传遍整座魔宫,直达九天。
下一秒,一身玄衣、周身煞气凛然的魔将,单膝跪地,俯首听命,声音恭敬:“属下参见尊上!”
“传令下去,东域所有宗门,大小势力,全面排查,不得有一丝遗漏。”顾凌渊垂眸,目光死死锁定掌心的破碎玉佩,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语气冰冷刺骨,“但凡察觉到一丝异常灵气波动,感应到任何陌生神魂气息,即刻八百里加急上报。哪怕是一只蝼蚁,一株野草,也要给我查清楚来历,不得有误。”
他百分百确定,刚才那缕气息,绝非错觉。
他的师尊,终究是舍不得他,终究从无尽虚无之中,重新回来了。
这一次,就算逆天而行,就算毁去整个修真界,就算让三界为他陪葬,他也绝不会再让师尊离开自己半步。
他要把师尊,牢牢锁在身边,永生永世,再不分离。
魔将领命退下,不敢有半分耽搁,火速传令下去。
大殿再次恢复死寂,只剩下无尽魔气缓缓翻涌。
顾凌渊缓缓起身,墨色衣袍拖曳在冰冷的地面上,沾染着无尽魔气,步步生寒。他迈步走到大殿边缘,抬眸望向东方,目光穿透无尽黑暗,死死锁定东域的方向。
深邃的眼底,是极致的疯狂与极致的温柔,是深埋五千年、无人能懂的偏执。
“师尊,等我。”
“这一次,换我来找您,换我倾尽一切,护着您。”
与此同时,青云宗杂役房内。
沈延川毫无睡意,他盘膝坐在硬板床上,摒弃脑海中所有杂念,心神归一,再次缓缓运转前世正统的《引气诀》。
即便丹田灵气稀薄到极致,经脉淤塞不通,他也没有半分懈怠。
前世能从凡俗布衣,一步步登顶九天仙尊,靠的从不是一时的机缘气运,而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极致隐忍,是刻入骨髓的坚持与自律。
他凝神静气,小心翼翼地引导着体内仅存的一缕微弱灵气,一点点疏通堵塞的经脉,动作轻柔却无比坚定。后背的伤口依旧传来阵阵刺痛,可这点伤痛,比起当年仙宫崩塌、神魂俱灭时的万箭穿心,根本不值一提。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渐渐泛起微微鱼肚白,黎明将至。
沈延川缓缓睁开双眼,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微光。
经过一夜的调息运转,体内原本乱窜冲撞的五行灵气,终于变得温顺了少许,经脉的滞涩感也减轻了一分。虽说修为依旧停留在练气一层,没有半分精进,却比之前稳固了不少,灵气运转也顺畅了些许。
他抬手轻轻摸了摸床板下的暗格,确认洗髓草安然无恙,心中稍稍安定。
当务之急,是凑齐炼制洗髓丹的辅药,找到隐秘的炼丹之地。可他身为杂役弟子,被宗门严格管束,寸步难行,手中灵石更是少得可怜,难如登天。
沈延川指尖轻轻叩击掌心,脑海中飞速盘算。
青云宗药园之中,种着不少低阶灵草,其中几株寻常灵草,恰好是炼制低配洗髓丹的辅药。以他对灵草的了解,只需摘取少许叶片根茎,便能够用,且能做到悄无声息,不被任何人察觉。
至于炼丹的丹炉,只能先想办法离开青云宗,前往百里外的黑石镇黑市,碰碰运气。哪怕是最低阶、有破损的残次丹炉,也能勉强一用。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继续隐忍,稳住王管事,彻底藏好自己的所有异常,在青云宗安稳立足,不引起任何怀疑。
门外,渐渐传来杂役弟子起床的动静,粗重的脚步声、低声的交谈声,渐渐打破清晨的静谧。
沈延川缓缓收敛周身所有气息,眼底的沧桑与沉稳尽数褪去,重新变回那个资质低劣、性格怯懦、平庸无奇的少年。
他起身整理好身上破旧的杂役服,背上放在一旁的药篓,准备前往药园,开始一天的劳作。
推开房门的那一刻,清晨的微风迎面拂来,带着山间草木的清香,微凉惬意。
他抬眼望向青云宗高耸的山门,目光平静无波,淡然悠远。
五千年光阴流转,世事变迁,昔日九天仙尊,落入凡尘,身陷泥沼,沦为底层杂役。
可那又如何?
他谢淮安一生修道,向来不惧绝境,不畏强权,不信天命。
这一世,便从这小小的青云宗杂役弟子开始,韬光养晦,逆天改命,一步步重回巅峰,重拾昔日荣光。
而那些尘封五千年的过往恩怨,那个堕入魔道、执念疯魔的昔日弟子,终究会有真相大白、师徒重逢的那一天。
沈延川背着药篓,缓步走入清晨的晨光之中。
单薄瘦弱的身影,却透着一股无人能撼动、历经沧桑不改的坚韧与笃定,一步步向着远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