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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生归来 青云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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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云宗,不过是仙都城东域外,一座毫不起眼的末流小宗门。山门倚着荒山而建,殿宇低矮陈旧,连门前的石狮子都被岁月磨去了棱角,在偌大的修真界里,如同尘埃一般微不足道。
这日,杂役弟子谢淮安,只因办差微有疏漏,便被宗门大师兄不分青红皂白,杖责二十大板。粗实木板落身,痛彻骨髓,不过须臾,他便口噙薄血,昏死过去。
待到再度醒转,魂灵早已易主,沈延川的残魂,竟入了这具名为谢淮安的少年躯壳之中。
‘嗞——’
一道尖锐的痛感从神魂深处炸开,剧痛如同烧红的铁钎,带着滚烫的灼意,从颅骨最深处狠狠刺入,顺着每一根神经蔓延至四肢百骸。
沈延川猛地从硬板床上弹坐起来,额头上瞬间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身下粗糙的草席上,晕开一小片湿痕。眼前是一片浓稠的漆黑,却不是深夜的静谧死寂,而是无数破碎的记忆画面在脑海中轰然爆炸后,残留的缭乱残影——天崩地裂的上古战场,烈焰熊熊燃烧的玄仙宫,漫天飘零的猩红血雨,还有一道翩然白衣染满鲜血,在万丈璀璨金光中,一点点化作光点,缓缓消散在天地间。
“师尊——!”
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穿透了五千年漫长时光,裹挟着少年人独有的绝望、痛楚与破碎感,如同重锤一般,狠狠撞进沈延川的意识深处,震得他神魂阵阵发颤。
沈延川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指尖死死攥住身下粗糙硌人的草席,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指腹深深陷进草丝里,才勉强稳住翻涌的神魂。他艰难地环顾四周,入目是昏暗逼仄的房间,十几张简陋的木板通铺挤挤挨挨,空气中混杂着浓重的汗味、霉味与淡淡的尘土味,呛得人鼻尖发涩。窗外天色微明,天边泛起一抹极淡的鱼肚白,远处青云宗的晨钟,正传来沉闷厚重的声响,一下下敲在寂静的山间。
这里是……哪儿?
不等他细想,两股截然不同的记忆便如同汹涌潮水,争先恐后地涌进脑海。属于十六岁少年“谢淮安”的平凡人生,与另一股庞大到令人窒息、承载着五千年岁月的仙尊记忆,疯狂地交织、碰撞、融合,搅得他头颅欲裂。
他缓缓低头,看向自己的一双手。
这是一双属于底层少年的手,掌心布满厚厚的硬茧,皮肤粗糙干裂,指节因为常年繁重劳作,微微变形,指腹上还残留着未洗净的泥土污渍。
这绝非那双曾经执掌九天仙宫、抚琴弄剑、引动天地灵气的修长玉手。
“玄玉仙尊……”他低声念出这个名称,嗓音干涩沙哑,如同砂纸在粗糙木头上反复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艰涩。
五千年,整整五千年。
仙魔浩劫一役,仙尊沈延川以身殉道,神魂俱灭,这是整个修真界口口相传、载入史册的定论。可谁能想到,那本该彻底消散于天地间的仙尊重魂,竟在五千年后,于一具凡俗少年的残破躯壳里,重新苏醒。
沈延川缓缓闭上双眼,强压着脑海中翻腾的记忆,试图理清当下的处境。
这具身体的原主,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三年前被青云宗收留,成了最底层的杂役弟子。资质更是平庸到令人绝望——五行杂灵根,灵气亲和度低到极致,整整三年苦修,修为依旧卡在练气一层,半步未进,与凡人毫无二致。
而青云宗,不过是东域边缘,连名号都排不上号的末流小宗门,如今早已是魔尊顾凌渊一手遮天的时代,正道宗门苟延残喘,青云宗也只能仅仅依附正道联盟,勉强求得一线生机。
顾凌渊。
这个名字,如同一根淬了寒冰的尖刺,猝不及防地扎进沈延川的心脏,带来一阵细密的钝痛。
记忆碎片中,那个少年的面容渐渐清晰。倔强凌厉的眉眼,总是紧紧抿起的薄唇,看向他时,眼底藏着敬畏、依恋,又带着几分叛逆的复杂光芒。那是他座下最小的弟子,也是天赋最卓绝、最被他寄予厚望的孩子。
沈延川深吸一口气,鼻尖充斥着房间里难闻的气味,强行压下心头翻涌不息的情绪。
现在不是沉溺回忆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先确认自己的处境。
他强忍着身体的酸痛,盘膝坐好,摒弃杂念,缓缓运转前世最基础的《引气诀》。这是每一个修仙者入门必修的心法,性子温和无害,最是适合测试灵根资质、引动体内灵气。
可当他将意识沉入丹田的那一刻,沈延川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这具身体的灵根,何止是驳杂。五行灵气在堵塞的经脉里毫无章法地乱窜,彼此冲撞、排斥,如同一群无头苍蝇,根本无法凝聚。他费尽心力,才勉强引导出一丝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木属性灵气,沿着手太阴肺经缓缓运行,可灵气刚走完一个小周天,便消散了大半,只剩一缕稀薄得近乎虚无的灵气,艰难地汇入丹田,转瞬便没了踪影。
按照这样的速度,想要重新凝聚灵气,突破筑基,至少需要……五十年。
还是在资源充足、丹药不断的前提下。
可他现在,只是一个青云宗最底层的杂役弟子,每月能领取的,不过三枚可怜的下品灵石,别说购买修炼丹药,就连维持最基本的灵气运转,都远远不够。
窗外的天色,又亮了几分,晨曦的微光透过破旧的窗棂,洒进房间,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尘土。远处,杂役弟子们起床洗漱的嘈杂声渐渐传来,脚步声、说话声、水桶碰撞声,搅碎了清晨的静谧。
沈延川迅速收敛心神,眼底的沧桑与威严尽数褪去,重新归于平静。
无论前世是执掌三界的仙尊,还是如今落魄的杂役弟子,从神魂苏醒的这一刻起,他就只是沈谢淮安,一个资质低劣、地位卑微、任人欺凌的青云宗杂役。活下去,隐藏好自己的身份,避开所有耳目,慢慢积蓄实力、恢复修为,才是眼下最理智、唯一的出路。
至于顾凌渊……
沈延川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一颤,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
“砰!”
一声巨响,破旧的木门被人粗暴地踹开,门板狠狠撞在土墙上,发出震耳的声响,惊飞了墙角的蛛网。
一个身材臃肿、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大步闯了进来,腰间挂着刻着“杂役管事”字样的青铜令牌,走起路来腰间肥肉微微晃动,眼神凶戾,满是不耐烦。他浑浊的目光在房间里快速扫视一圈,最终死死落在还坐在床上的沈延川身上,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嗓门大得如同破锣一般,震得人耳膜发疼。
“谢淮安!都什么时辰了还在床上挺尸?!”王管事叉着腰,厉声呵斥,“昨天让你去药园除草,你干到一半就喊头疼溜回来偷懒,真当老子是好糊弄的傻子?!”
房间里原本还在收拾的其他杂役弟子,瞬间吓得噤若寒蝉,纷纷低着头,手脚麻利地起身,鱼贯而出,全程不敢抬头多看一眼,生怕惹祸上身。
沈延川压下心头本能升起的反感与冷意。
前世身为九天仙尊,万众敬仰,何曾有人敢用这样的语气,对他呵斥辱骂?可他很快便调整好心绪,脸上迅速露出属于十六岁少年该有的惶恐与怯懦,声音微微发颤,低声解释:“王管事,我昨天被大师兄打了二十大板,如今还未好,并非故意偷懒……”
“被打?”王管事嗤笑一声,满脸不屑,几步走到床前,居高临下地睨着他,眼神里满是鄙夷与厌恶,“我看你就是偷懒成性!天生一副废灵根,修炼一辈子都没出息,连干活都不肯出力,宗门白养你这种废物有什么用?”
沈延川缓缓垂下眼帘,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寒芒,袖中的手指不自觉地微微收紧。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这具身体残留着原主的本能反应——深入骨髓的恐惧,被肆意羞辱的屈辱,还有深埋心底、无力反抗的不甘。原主性格内向怯懦,无依无靠,三年来,早已成了这位王管事随意拿捏、发泄怒火的软柿子。
“既然这样,那今天药园就不用你去了。”王管事忽然话锋一转,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怀好意的阴笑,语气带着刻意的刁难,“后山影雾林边缘,需要采集十株‘天竺葵’,这个任务交给你。日落之前必须完好无损地采回来,否则……嘿嘿,这个月仅有的三枚下品灵石,扣一半!”
房间里还没来得及离开的几个杂役弟子,闻言纷纷倒吸一口凉气,看向沈延川的眼神,瞬间充满了同情。
影雾林,是青云宗后山人人避之不及的危险区域,常年弥漫着淡紫色的毒瘴,即便只是边缘地带,瘴气也带有微毒,稍有不慎便会中毒伤身。更可怕的是,林中常有低阶妖兽出没,且靠近魔气侵蚀区,时不时会有被魔气感染的魔化野兽游荡,凶险万分。
往常这样的任务,都是三五个外门弟子结伴,还会配备宗门发放的解毒丹药,才能勉强前往。如今让一个手无缚鸡之力、修为只有炼气一层的杂役弟子,单独前往,这根本就是明摆着要把人往死路上逼。
沈延川缓缓抬起头,直视着王管事的眼睛。
那一瞬间,他眼底尘封五千年的仙尊威严,不经意间一闪而过,清冷凌厉,自带威压,让王管事莫名心头一跳。可不过刹那,那股气势便消失无踪,少年的眼底,依旧是怯懦与不安,仿佛刚才的一瞬,只是错觉。
“王管事,我……我没有解毒丹,去了影雾林,怕是……”沈延川声音愈发微弱,带着少年人的无措与害怕。
“那是你的事!”王管事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满脸蛮横,“要么去影雾林采药,要么现在就收拾东西,滚出青云宗,你自己选!”
沈延川沉默了片刻,指尖在袖中缓缓松开,最终低下头,低声应道:“我去。”
他心里清楚,这既是王管事的刻意刁难,也是对他的试探与立威。若是他此刻表现出半分异常,哪怕是突然强硬半分,或是展露出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沉稳,都会立刻引来怀疑。在没摸清当下修真界局势、没拥有一丝自保能力之前,他必须完美扮演好“谢淮安”这个角色。
一个资质低劣、性格懦弱、任人拿捏、不敢反抗的底层杂役弟子。
王管事见他服软,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冷哼一声,随手扔过来一个破旧不堪的竹制药篓,还有一把锈迹斑斑、刃口钝得厉害的药锄,重重落在沈延川面前:“日落之前务必回来,记住,是十株天竺葵,少一株、坏一株,都别想好过!”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开,厚重的木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再次发出沉闷的声响。
房间里,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沈延川缓缓起身,活动了一下这具略显单薄、浑身疼痛的身躯。
十六岁的年纪,却因为常年营养不良、超负荷劳作,显得格外瘦弱,肌肉僵硬,经脉也因为原主胡乱修炼,多处淤塞堵塞。这具躯壳的糟糕程度,比他最初预想的,还要不堪。
可他没有半分时间抱怨哀叹。
他弯腰从床底最深处,翻出原主仅有的几样家当——两套洗得发白、打了好几块补丁的杂役服,一个缝了又缝的小布袋,里面装着三枚可怜的下品灵石,还有一本封面破烂、书页卷边的《青云宗基础炼气诀》。
沈延川指尖翻开那本功法,粗略扫过几行,眉头不自觉地紧紧皱起。
功法内容极其粗糙简陋,灵气运转路线错漏百出,甚至有好几处致命的谬误,按照这种法门修炼,不经脉逆行、走火入魔,都算是运气极好。
也难怪原主苦修三年,依旧停留在炼气一层,毫无进展。
他将小布袋紧紧系在腰间,背起地上的药篓,伸手推开房门,缓步走了出去。
清晨的晨光,温柔地洒在青云宗杂役区的院落里,坑洼不平的青石板路上,沾着微凉的晨露,几间低矮破旧的屋舍错落分布,远处的食堂升起袅袅炊烟,混着山间草木的清香,却依旧盖不住杂役区的破败。
几个早起的杂役弟子,正在水井边打水,看到背着药篓、神色平静的沈延川,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投来各异的目光——有同情惋惜,有幸灾乐祸,也有漠然无视。
“听说他被王管事派去影雾林了……”
“王管事这是存心要整死他啊,一个杂役去那里,哪还有活路?”
“活该,谁让他昨天偷懒,惹恼了王管事。”
“可是我听说,好像还被大师兄给打了二十大板子呢。”
“我也听说了。”
细碎的低声议论,一字不落地飘进沈延川耳中,他却面不改色,眼神平静无波,脚步沉稳,径直穿过院落,朝着后山影雾林的方向走去。
他太需要一份能改善资质的资源,太需要尽快提升这具身体的实力。影雾林纵然凶险,却因人迹罕至,藏着常人不曾留意的机缘,说不定能找到被忽略的灵草灵药。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借这场危机,测试这具孱弱身体的极限反应,测试那份随着他神魂一同苏醒的,属于他自己的本源气息,究竟还残留多少。
后山的小路,越来越崎岖,杂草丛生,碎石遍地,越往深处走,树木愈发茂密,阳光被层层枝叶遮挡,光线渐渐昏暗。
一个时辰后,沈延川站在了一片弥漫着淡紫色雾气的林区边缘。
空气中飘散着一股淡淡的腥甜味,刺鼻又闷人,这是瘴气独有的气味。淡紫色的雾气缓缓翻滚,遮挡住视线,林中能见度不足十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森。
天竺葵是低阶灵花,偏爱阴湿瘴气之地,叶片呈浅绿色,有清心明目、缓解瘴气侵蚀的功效。沈延川凭借脑海中沉淀的灵草知识,目光快速扫过四周,很快就在一处岩石缝隙里,找到了第一株叶片饱满的清心草。
他缓缓蹲下身,拿起锈迹斑斑的药锄,动作熟练而精准,小心翼翼地将清心草连根挖出,根系完整,没有损伤分毫。这份刻在神魂深处、历经无数次采摘天材地宝练就的娴熟手法,绝非一个普通杂役弟子能拥有。
将完好的清心草轻轻放入药篓,沈延川继续俯身,在瘴气林边缘慢慢搜寻。
时间一点点流逝,日头渐渐升到头顶,他已经顺利找到了五株天竺葵。
一路上,他凭借前世丰富的丛林生存经验,精准避开了几处潜伏着毒虫的草丛,绕开了一滩泛着诡异黑紫色光泽的毒水,即便这具身体孱弱不堪,在影雾林边缘活动,依旧游刃有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