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战战战我杀 ...

  •   痛。

      这是梁月逢在战场上最直接的知觉。

      天色晦沉,狼烟和血雾搅在一起,混着砂土冲进鼻腔。

      长枪扎进前胸,梁月逢奋力抬手,想要抓住枪杆,却看见自己血肉模糊的手臂。

      自从封了镇北侯,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狼狈过了。

      她感到心头的怒气和不甘,硬生生凭着一腔蛮横之气将那柄阻拦了自己进攻的枪甩开,冲着对面敌方将领露出一个狠戾的笑。

      齿间和胸前都淌着血,在黑漆漆的夜色里莫名阴森,恍如罗刹恶鬼。

      伤口越痛,她脑中杀戮的欲望就越清晰,在这炼狱般的战场上,双眼亮的如同两团熊熊燃烧的业火。

      “杀——”目眦欲裂,喉间发出嘶哑的咆哮,她横刀架住再次劈来的长枪,虎口早磨透见骨。

      僵持只在一瞬间,梁月逢借势沉肩扭腰,回身瞄准敌人身体前倾漏出的脖颈,迅速抽刀抹去。

      缠斗至此时,敌人也没料到她出刀竟还能如此之快,一个不留意,便丢了性命。

      而死了眼前这一个,却还有后面的虎视眈眈,竟成半个包围圈朝她慢慢逼来。梁月逢抬眼逼视,眸中的厉色竟让敌人有些退缩。

      又是一场恶战。梁月逢将满是鲜血的刀刃背过去,在小臂上擦了擦:“援军何在?”

      放眼望去,梁家军的军旗已然不多,但敌方显然也已支撑不住,旗靡辙乱,有些已四散奔逃。
      她早早便判断出当下局势,多次请旨求援,而京中,竟如一潭死水般,扔多大的石头下去都惊不起波澜。

      难道有什么大事发生?垂帘听政的太后、优柔寡断的弱帝、虎视眈眈的亲王,是谁在阻挠援军到来?

      周容槿从未跑得这样快过。

      他熬红了眼,手上还残留着宫人的血——原本被太后楚鸾幽禁于东宫,一夕新旧皇权交替,作为前朝太子、新皇的亲侄,自知命不久矣。

      但有一人,他仍需向太后求一道懿旨来保。

      周容槿软弱仁德的名声在外,暴起杀人时竟未被察觉。他抹了几个近侍的脖子,绑了一具尸首在椅子上,烛火掩映下暂时看不出什么异常。又用香粉盖住血气,换上内侍常服,从东宫暗道跌跌撞撞地跑出去。

      血的味道让他想要呕吐,暗道久未使用,土腥气冲进鼻腔,叫他感觉五脏六腑都搅成一团。

      北境战况不知如何。周容槿头一次失去那人的所有消息,原本克己复礼的皮已经渐渐褪去,他满怀的焦躁和挣扎,急于寻求一个准确的答案。

      月色晦暗,他停在太后寝宫之外,忽听到那人的名字。

      太后楚鸾的声音缓慢而狠毒。“深夜急诏你来,是想告诉你,梁月逢不能再留。此人乖张,虽忠于先皇,却难为我用,是驯不熟的疯狗。”

      “将军战功赫赫,威名远扬。若急于求成……”声音低下去,丞相似乎不甚认同。

      “不要犹豫了。无论北境战况如何,梁月逢都必须死。左亲卫中,点一支精锐小队,把东宫那位也带上,他不是最仰慕梁将军吗,一并杀了,算在梁月逢头上。就算战功加身,也抵不了谋害皇亲之罪。”

      太后顿了一下,“姜相,此诚危急存亡之时,你我都明白,不可心软。若不趁此时她伤重时偷袭,便可能再无机会了。快马至北境,且需四五日。不早决断,如何保全新朝根基?”

      周容槿听得一阵晕眩,闷声咳出一口血。他死死捂住嘴,拼尽全力往宫外跑。刚过秋狝,御马仍在南苑,他要去找一匹快马。

      他要跑得比亲卫军更快,他要告诉梁月逢,不要回京,不要接旨,不要再忠于朝廷。

      梁月逢眉头紧锁,身后亲信梁萍跨过几具尸体,也是浴血奋战了一番,哑着嗓子喊:“月侯,有一支骑兵从山后方来,旗号为楚,估摸是太后亲卫。但人数不多,应是来收拾残局的。”

      梁月逢啐了一口,“若早些来,我军不必伤亡至此!这狗屁太后,是故意灭我士气不成!”

      她最讨厌这些所谓的谋士和皇亲,最心疼在自己手底下杀敌的将士。扫视一周,也不过只剩下百来号人。

      这一仗,赢得惨烈。

      突然,梁月逢听见身后有一阵单薄的马蹄声。
      回身却见烽火硝烟之中,有一骑单枪匹马,横跨战场而来。她没看到人,先看出那马雪白鬃毛,眉间一点灿金。

      此乃某年冬狩之时,她献与陛下的北境良驹,名唤雪中君。

      策马之人却不容她愣怔,一张血迹尘灰也掩不住的清俊脸庞,从滚滚的浓烟中探出来。

      “周……容、槿?”

      “将军快走!”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梁月逢一手伸过去拽住缰绳,生生逼停那马,把人拦腰扶住。

      “快走——太后要杀你——”昔日里端方润泽的太子殿下像被魇住一般,瞪大了眼睛扯住梁月逢的战袍前襟。

      战事稍歇,梁月逢疲惫不堪,但还是耐着性子询问,“你在说什么?”

      “父皇遇刺、太后夺权,欲趁你此时疲敝,借谋害皇亲之由,将你我断命于此,一箭双雕。”
      周容槿努力克制住自己浑身的痛意,用气声说,“以将军之才,此时率亲信撤下山去,必能善终。快走!”

      梁月逢转头,见举着楚旗的骑兵越奔越近,为首者已然张弓欲射,显然是冲着她这位主帅来的。

      “那你呢?我走后,太子殿下意欲何为?”

      周容槿紧紧盯着她,只说,“不必管我。”

      梁月逢笑了,“得嘞。”她飞身上马,虽然精疲力竭,还是伸手将他拉上来,“殿下深明大义,不登皇位,实乃晟朝气数将尽!”

      她身上有一股灼热的气息,二人共乘,烫得周容槿一抖。他回身看见她张扬的笑意,和数名梁家军坚毅的目光。

      策马躲过一支冷箭,梁月逢大声喊道,“都听见了吗?”

      “传我军令!!先皇既逝,我已尽忠,贼人当道,死江山社稷,不如死明君知己!”

      梁月逢侧身看向那鬼魅一般流淌而来的亲卫军,长刀一挥,怒吼道:“报君意,为君死!”

      痛。

      痛得发麻。

      被乱兵穿透时,梁月逢看见许多人不甘的眼睛。

      她拼尽全力,爬到梁萍身边,用伤至见骨的手合上她的眼皮。

      “苟且者生……忠孝者死……”梁月逢在满地的血色中抬眼,看到同样是血色的月亮。

      “呵……若有来世,来世……”她望着陪她出生入死过的那些人,鲜活的生命都成了一具具尸身。

      她想起自己还不是镇北侯的时候,同样在北境的战场上,也是这样的季节,朔风凛冽,刮得人脸颊生疼。

      此时她的手被握住,温热的血液流淌交融,竟叫人有些贪恋那份温暖。梁月逢费力回头,对上周容槿渐渐黯淡的双眼。

      “梁将军……梁月逢……”

      她用力攥住那只手,厚重的悲切与不屈感席卷全身,血泪都凝在眼睫。

      “愿上苍赐我来世,乱臣贼子,我必诛之。”

      梁月逢猛地睁开眼。

      鼻尖仿佛还有硝烟的呛味儿,入目却不是血色的月亮,没有冰冷的尸体,手边是柔软的羊皮袄,她躺在军帐中——

      “将军!”梁萍从帐外飞奔而来,满脸是少年人的雀跃和鲜活,“我们这一场打得漂亮,圣上派了使臣来宣旨,要咱们立刻回晟京领赏,听说还要给您封侯呢!”

      梁月逢深呼吸,却仍抑制不住颤抖的手和通红的眼睛。

      老天有眼!叫她回到今日——

      “备马!”她声音凌厉,带着一丝疯狂,“回京!”

      梁月逢策马扬鞭,朔风凛冽,吹得她一腔热血稍微凉了一点儿。

      她重生在封侯之前。此时楚鸾还是晟朝的皇后,皇帝是周宣衡,太子周嘉逸,周容槿么,还是个未出书阁的小公子罢了。

      不过后来周宣衡病情急转直下,封了她侯没多久,就撒手人寰,留下母壮子弱的一对妻儿。北境战况吃紧,梁月逢无暇顾及朝中,也实在懒得管、没权管,才让这一团臭水越搅越混。

      她原本答应周宣衡,要帮他筑稳这河山,现在想来,也是吹牛吹大了。她以为只要能打仗,打退了敌人便能江山永固,不成想这敌人是从朝堂来,从地位更高者来。

      楚鸾看不惯她。不趁手的兵器就要扔掉,这道理她是懂的。

      但既然给了她重来一回的机会,谁看不惯谁、谁把谁杀掉也未可知。梁月逢不喜欢想太多,她向来直接干。

      若是真的杀回晟京,她带领这千万梁家军的精锐,就算反了又如何?

      不过这倒是只能想想,因为她曾经和周宣衡有过约定。那死老头也算看着她长大的,自己做过的承诺,无论前世今生,都要遵守。

      忠君对于她来说并不是那么重要,但且须留着这老儿,先牵制住楚鸾。

      那么她返京的首要任务,就是要保周宣衡的活口。

      前世周宣衡的死因是病逝。那时梁月逢坐在他床头,是他死前召的最后一名臣子。

      他先扯了一堆有的没的,说他的至交好友——梁月逢故去的父母,说自己可怜的儿孙,说这皇位坐不安稳,最后把自己说得吐血。

      梁月逢很无情地打断他:“你快死了,说重点成吗?”

      周宣衡并不苍老的脸上满是仓皇,病中枯朽的手指紧紧攥住梁月逢的手腕:“小月儿,你可知,我在怕什么?”

      “我怕死,不是怕自己死,是怕我死后,这天下就要乱了。”

      梁月逢没挣扎,上前用手抹去他下颏的血,动作还算轻柔。“怕什么?不是还有我吗?”

      “你……”周宣衡突然凑近了她,“你要护住这江山,还要护住……”

      话音未落,一口鲜血又呛上来。周宣衡面容扭曲,表情狰狞,大睁着眼没气了。

      梁月逢沉默良久,指尖捻着温热的血,直到血液干涸黏在手指上。

      “我爹娘去后,是你养我成人,擢我为将。虽然每日老头老头地叫,其实你没那么老,结果死得还这么早。”

      她吐出一口气,眼底毫无波澜,“我答应你,你儿子即位之后,我便请旨镇守北境,护你山河。”

      结果把自己也搭进去了。梁月逢暗自揣度,这老皇帝到底是什么意思,难道说是让她坐镇京中吗?

      该死的,这辈子趁他死前一定得问清楚,再叫他给配个文臣军师,就她自己一个人,怎么算计得过楚鸾和她那一众幕僚?

      更何况,后来还有那位天纵奇才的姜丞相。

      梁月逢越想越头痛,死局已成,如何能破?

      此时梁家军横渡江水,来到一片密林。浓雾阵阵,在前面领军的梁萍折返,从雾中钻出来,喝到,“慢行!”

      梁月逢突然想起周容槿。

      他单枪匹马来战场寻她,天降神兵一般从硝烟中突现,是不是也代表,他会站在她这一边?

      但这个后来的太子名声可不好,能力可能也一般,不然为何被楚鸾幽禁,最后也不得善终?

      梁家军行至驿站,梁月逢一勒缰绳,冲梁萍说:“此处歇息吧,不急。”

      不急。她也告诫自己。这一世得比那些读书人沉得住气,文官们肚肠里那些弯弯绕绕,她早晚要一枪挑个干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