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大师兄” 照影一 ...
-
照影一夜未眠。
盯着床顶的沉木雕花,从一片漆黑到朦胧显影,他慢慢扭动僵直的脖颈,眼珠木然地转向窗外透射进来的光,窗外青灰色的树木影影绰绰,光影照射床前,他的脸面白如久病卧床,神色也似腐朽枯木。
今日是林玉雩出关的第二天,昨日他只敢远远地望见那一抹碧色身影,就跌跌撞撞地匆忙逃离。而今日晨功不得不直面,他这一夜都未曾入眠。
听见门外远远地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照影慢慢挪动着身子下床。
猛烈的敲门声如同一道催命符。开门后,一个穿着浅碧衣衫的道童递来一个竹篮,纵使早已习惯屋里人总是顶着一张煞白的脸色,今日在看见那人双眼无神,眼下布着两片黑云,穿着一身松松垮垮又皱皱巴巴的素白内衬,活像一只刚死穿着孝服的孤魂野鬼,道童吓得愣了愣。
照影接过,回身放在桌上,掀开竹篮,捧出暗黄的瓷碗,碗里金黄的油脂漂浮,半只母鸡,数颗枸杞,几块红枣,一块人参。
大门敞着,道童坐在门口的石阶上,浓郁的鸡汤面香味飘来,道童从兜里掏出半块粗面馒头,压着口中的直流的唾液。自从被派来给屋里的人送东西,他一滴剩汤剩水都没尝到过,什么饿死鬼投胎?他恶狠狠地啃着手里的馒头愤愤地想。这碗鸡汤面也就馋了三年。
最后一口汤喝完后,道童进来收走碗筷。他也要起身收拾自已了。
岚云山北面峰峦竞秀,南面溪流纵横。负阴抱阳,藏风聚气,是个修炼的风水宝地。
岚云山自开山以来不到二十载,在众多底蕴深厚的仙门山派中算作后起之秀,开山掌门白瑢当初云游四海,在此地创立岚云山,那时他还不到而立之年。
起初岚云山香火寥落,弟子甚少。后来一次白瑢在下山途中,偶遇龙潭镇大火,那晚街道两旁宅院屋舍连绵数百米尽焚,而那火也煞是奇怪,天上下雨也毫无作用,那时白瑢恰逢路经此处。
天微亮,街道两旁残活的百姓哭声震野,而那烈火还在不断翻腾,只见白瑢拿着浮尘朝着那火轻挥,摆出一道甘霖普降的阵法,借天雨润物,才将那烈焰熊火浇灭。
那时,青年白瑢如同天降救星,万民仰赖。
再后来他在残梁焦木的林家宅院中救下了存活的独子,并带回了山上。周边百姓才知道,那岚云山掌门慈心济世,泽被苍生。
再到后来民间兵祸连结,百姓水深火热。山下的乡绅豪强纷纷将后辈送上山,隐约有避世之意。
四月的梨花正是盛季,清香弥漫在正殿。殿前,众弟子站列整齐,望着大殿关着那扇大门。
三年未见大师兄,众人皆翘首以盼。听闻昨日有人见大师兄周身气宇沉凝,好似内蕴乾坤。又有人说,大师兄身面若寒霜,定是道心澄明。说去说来都是私议这无情道功法。
梨花树下,青筠站在坛石上,不断四处张望。
“青筠,你站那么高干嘛?又看上哪个小师妹了?”
“滚远点。”青筠疑惑地细声喃喃道:“怎么没见着照影。”
听见这个名字,下面仰头的温藜立刻面露恶寒,嫌弃道:“你管他干嘛?”
青筠望着正殿紧闭的大门长叹一口气,说道:“你倒觉得没什么,这大师兄闭关前可是嘱托过我,要照顾好他。”
说完瘪了瘪嘴,又像是想到什么,自顾自说道:“他是自己身子不好的,这可不能怪我。就他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莽撞劲,没缺胳没断腿,我已经是全力照顾了。”
“就他那种顽劣成性,鲁莽行事的人,这岚云山也就大师兄受的了他。”温藜又冷哼道:“那病估计也是以前娘胎里带的,在山上这么多年也就大师兄悉心照料将他养好了点,这大师兄一闭关,他这病也就显现出来了,不知当初师父乱捡山下病乞丐带上山干嘛。”
青筠没有理会温藜的探讨病情,若有所思的回想,昨日大师兄出关好像也没见着这人。面色沉凝又低声道:“不应该呀。”
这小子以前可是寸步不离的粘着大师兄,老不要脸了,青筠心里想。
温藜架着手,悠然道:“怎么就不应该了,白眼狼儿一个呗。”
言语间,远处的阶梯上,一人正顶着刺眼的阳光,孤身朝着大殿上缓步行来。
四月天,暖阳和煦。照在那人的身上却显得格外灼热。只见那人步伐昏沉,精神恹恹,像一棵久久未浇水的枯草,拖着身躯在殿前飘摇。
“哎,这不还是来了吗。”青筠指了指不远处那人,跳下了坛石。
温筠转身顺着他指的那出望去。
倘若只看远处,那便认为那人是被阳光晒奄了气;但近处看了,只觉得活见鬼。
那人脸苍白如雪,眼下黑云密布,嘴唇却像气血攻心红如暗血。配上肩宽体长却瘦骨嶙峋的身子,摇摇晃晃走来,再迷迷糊糊排列到人群中。
温藜砸砸嘴,感叹道:“这几天不见,怎么像阎王殿走出来似的。
青筠皱着眉,看着那人一副体弱病态站在鲜活热闹的人群中,格格不入。不由得有些心虚,当初大师兄闭关前,他也是口口声声答应过,自己会照顾好,可眼下这一身病气怎么也不像是照顾好的。
照影站在人群的后排,借着梨花树的枝叶挡着光,从后院到大殿前到这一段路程,他走得恍恍惚惚,更无暇顾及旁人目光。
抬眼望过紧闭的大门那一瞬,更让他心神不宁。
许是喝了拿碗大补汤的缘故,他细细地低喘,热汗不断在额头上往外冒,但又因体虚憔悴显得更加狼狈不堪,只敢躲在角落默默站着。
没过一会儿,殿门轻响,堂内光亮,一人从迈着沉稳的步子缓缓踏出。
“大师兄。”
阶下众人皆拱手尊称。
照影死死低着头,抬起骨节清晰的手,朝殿前弯腰一拜。起身的瞬间,微风拂煦,梨花零零碎碎飘落,照影撇见殿上那人的深青色的下摆轻拂,一把冰魄霜白的惊鸿剑垂在一旁,往上是莹白云纹玉带缠着细挺的腰身,苍莨色的玉壁垂挂其间。
一切都没变。
但再往上,他就不敢看了。
这三年里,他曾无数次幻想,幻想自己在林玉雩出关的那天诉说着他的遭遇、他的苦楚、他的委屈、他想像以前那样毫无保留向他倾诉,歇斯底里朝着他痛哭,死皮赖脸地抱着他求安慰。
而林玉雩会像往常一样,摸摸他的头,眼中温柔无限,神情怜悯,出声细细安慰。
闭关前,他曾问过,这无情道是什么?
林玉雩淡淡地说:“我也不曾知晓,师父说练就以后‘尘世纷扰,不为所动'。”
“我听不懂。”
此时月明高悬,苍茫云海,林玉雩目光下敛,盯着手中的惊鸿剑,沉沉道:“或许那天……就不会再被任何情念所左右了。”
彼时的照影只觉得大师兄要练就一身本领,自然也要练就果断决绝的性子。而此时的照影才后知后觉地顿悟,当初听闻大师兄要去练这功法时,为何全山上下一片哗然。
无悲无喜,无欲无求。
照影心中默默念着。可每念一个字,他都发觉胸口一阵闷痛,不知不觉深吸口气,却意外闻见一股淡淡的血腥味,这时他才发觉鼻腔些许微酸,慢慢抬手摸向鼻底,感觉一股热流正缓缓流出,低头看手中沾满鲜血。低头间,地上也被砸出一滴滴血红的印记。
突然间,周围人投来许多目光,私议纷纷,照影不知所措,茫然地环顾四周。
他拼命地用手背擦拭着,但都无济于事。
前排的青筠和温藜听见后面的骚动,探出头朝后望去。
“这……这这也太吓人了吧。”温藜捂住嘴,一脸厌弃。
照影闻声,本能地前面看去,眼神也不自觉往殿上望去。
只一眼,就看见了林玉雩朝沉沉站着,精致的脸上,薄唇双唇紧闭,鼻梁微挺,再往上,那双浅眸淡然地看向自己。
神情淡漠疏离。
照影屏息对视,那眼神太陌生了,陌生的让他有些恍惚,盯着那张脸越加模糊,猛然间,只觉天旋地转,身体倏然重重倒地。
周围一片惊呼。
照影躺在地上,抬眼间,那纷纷杂杂的梨花瓣四处飘落,像上山那年第一次看见大雪一样轻扬,但后来山上就没下过雪了。
坚硬的石板传来一阵沁骨的凉意,渐渐漫澈身体,侵入骨髓,再融进血液,笼罩心底。
失去意识前,他想,这应该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感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