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衔昭》竹释

8、第八章 第二天

　　第二天清晨下起了小雨。

　　细密的雨丝轻飘飘落下来，把整座校园裹进一层湿漉漉的雾气里，香樟树宽大的叶片被雨水打湿，颜色沉成浓郁的墨绿，水珠顺着叶尖一滴滴往下坠，砸在水泥地面，晕开小小的深色水痕。

　　林默衔撑着一把旧伞走进校门，伞骨有些轻微变形，伞面边角已经磨得起毛。

　　雨不大，风却凉丝丝的，钻进校服领口，带来一阵凉意。他把伞收拢，抖落伞面上的水珠，走进教学楼。楼道地面湿漉漉的，沾着同学们鞋底带进来的雨水，踩上去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进到教室的时候，里面已经来了大半的人。

　　潮湿的空气混着粉笔灰淡淡的味道，弥漫在房间里。

　　林默衔走到座位，放下书包，第一件事还是下意识往前面瞟了一眼。

　　陆昭衍已经来了。

　　他靠窗坐着，窗户半开，潮湿微凉的风从缝隙吹进去，吹动他额前一小缕碎发。他正低头看书，神情十分专注，外界的嘈杂好像完全影响不到他。

　　林默衔飞快收回视线，坐下来，缓缓拿出课本。

　　指尖不经意碰到笔袋，隔着一层布料，能够摸到里面那张折成方块的小纸条。

　　心里瞬间安稳了几分。

　　早读课是英语。

　　教室里此起彼伏响起朗读单词的声音，嗡嗡的一片。林默衔翻开单词本，小声跟着念，只是偶尔走神，思绪飘到斜前方的背影上面。

　　他拼命把心神拽回来，逼着自己把注意力放在书页的单词上面。

　　一节课匆匆而过。

　　下课之后，不少同学跑到走廊窗边，趴在栏杆上看雨。雨水噼里啪啦打在窗沿，灰蒙蒙的天空看不到太阳。

　　沈曜几个人依旧凑在教室后排靠门的位置，低声说笑。林默衔刻意不去看那边，埋头整理刚刚发下来的英语听写纸。

　　笔尖写着写着，忽然断墨了。

　　他接连甩了两下，笔尖还是不出水。打开笔袋翻了一圈，剩下的几支中性笔，要么没有墨水，要么笔尖摔坏。唯一一块绘图橡皮，昨天不小心弄丢了。

　　下一节课是化学，马上就要用到橡皮修改错题。

　　林默衔僵在椅子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空荡荡的笔袋内侧。

　　他环顾一圈自己周围，旁边的座位是空的，同桌今天请假没来。附近的同学彼此三三两两聊天，他一个熟人都没有。

　　开口找人借东西，对他来说难度很大。

　　长久的孤僻和自卑，让他很害怕主动搭话。他总是会忍不住胡思乱想，别人会不会嫌他麻烦，会不会不情愿，会不会暗地里嫌弃自己。

　　犹豫了好一会儿，他还是硬着头皮，一点点抬起头。

　　目光越过一排排课桌，落在了陆昭衍的身上。

　　对方正低头整理刚刚做完的练习卷，手指修长，慢悠悠把纸张对齐。

　　林默衔的心脏砰砰跳起来。

　　要不……去问问他？

　　念头刚冒出来，紧跟着无数顾虑就涌了上来。

　　会不会太突兀？昨天才收下人家递来的解题提示，今天又过去借东西，会不会显得自己总是在想方设法靠近他？

　　他咬了咬下唇，迟迟没有动身。

　　就在他内心反复拉扯的时候，陆昭衍像是察觉到身后投过来的视线，忽然回过头。

　　猝不及防的对视。

　　林默衔浑身一僵，瞳孔微微收缩，整个人瞬间慌了神，下意识想要低下头躲开。

　　可已经来不及。

　　陆昭衍的目光安安静静落在他脸上，没有诧异，没有疏离，只是平平淡淡的一眼。

　　空气安静了短短几秒。

　　林默衔脸颊一点点发烫，喉咙发紧，脑子里面一片空白，原本打好腹稿的话，全都忘得一干二净。

　　陆昭衍率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刚好能够越过几排课桌传到他耳朵里：“怎么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

　　林默衔指尖攥紧了自己的裤边，声音轻得几乎快要被教室里的喧闹盖过去：“能不能……借我一块橡皮。”

　　说完这句话，他紧张得屏住呼吸，低着头，不敢去看对方的眼睛，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心理准备。

　　陆昭衍没有迟疑，轻轻点了下头。

　　他从自己的笔袋里面拿出一块白色方形橡皮，怕直接扔过来会掉在地上，站起身，隔着过道，一步步往后走了几排。

　　一直走到林默衔的课桌旁边才停下。

　　近距离之下，林默衔能够看得更加清楚。少年的睫毛很长，肩头落了一点从窗户飘进来的细碎雨珠，校服领口整齐干净。

　　一块带着淡淡柠檬橡皮擦香味的橡皮，轻轻放在了他的桌面上。

　　“先用吧。”陆昭衍的语气很平和，听不出半点勉强，“不用着急还。”

　　温热的气息好像随着这句话，轻轻落在林默衔的皮肤上。

　　他猛地抬起头，撞进对方清澈温和的眼眸，心口狠狠颤了一下，慌忙小声道谢：“谢谢你。”

　　“没事。”

　　陆昭衍微微弯了弯嘴角，很浅的一个笑意，转瞬即逝，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

　　林默衔呆呆看着桌面上那块白色橡皮，指尖慢慢伸过去，轻轻碰了一下。

　　橡皮还带着一点陆昭衍手心残留过来的温度，淡淡的柠檬香气，缓缓钻进鼻腔。

　　他小心翼翼拿起来，放在手心攥了一会儿，才依依不舍放到桌面上。

　　化学课很快开始。

　　老师在黑板上写下密密麻麻的方程式，林默衔做题的时候，每一次拿起这块橡皮，心跳都会悄悄的加快半拍。

　　他用的时候格外小心，生怕用力过猛，把表面蹭坏。

　　明明只是一块普普通通、随处都可以买到的橡皮，可经由陆昭衍递过来，好像就变得不一样了。

　　下课铃一响，林默衔第一时间把橡皮拿出来。

　　他从书包侧袋翻出一张干净的纸巾，仔仔细细把橡皮上面自己擦出来的痕迹擦拭干净，尽量恢复成原本干干净净的样子。

　　他不想还给对方一块脏兮兮、被自己用得乱七八糟的橡皮。

　　收拾妥当之后，他双手握着橡皮，又开始犯难。

　　该怎么还回去？

　　直接走过去递给他，要说些什么？除了谢谢，是不是还应该再说点别的？

　　思来想去，拖了十几分钟，眼看着马上就要上课，林默衔才鼓起全部的勇气，捏着橡皮，慢慢站起身。

　　他穿过过道，一步一步走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陆昭衍正垂着头写作业，察觉到有人站在桌边，抬起头。

　　“还给你。”林默衔把橡皮轻轻放在他的桌角，脑袋垂得很低，视线落在桌面上，声音小小的，“今天麻烦你了。”

　　“没关系。”陆昭衍伸手拿起橡皮，顿了顿，抬眼看向他，“笔坏了？刚才看你一直在甩笔。”

　　林默衔愣了一下。

　　原来就连这么细小的动作，都被看见了。

　　他心头一颤，耳根迅速发烫，只能慌乱地点点头：“嗯，墨水用完了。”

　　“我这里多了一支。”陆昭衍拉开笔袋，拿出一支全新的黑色中性笔，推到桌子边缘，“先拿去用。”

　　一支笔，安安静静摆在桌面上。

　　林默衔怔怔地看着，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接连不断的善意，沉甸甸落在他手上，压得他心里又暖又慌。

　　他很想要，可又害怕自己索取太多。

　　犹豫片刻，他轻轻摇了摇头：“不用了，谢谢你，放学路上我自己买就可以。”

　　说完，他不敢再多停留，匆匆弯了下腰，转身快步走回后排自己的座位。

　　后背隐隐有些发烫，心脏还在一下一下剧烈跳动。

　　坐到椅子上，林默衔把头微微埋低，两只手捂住自己发烫的脸颊。

　　刚刚距离那么近，近到他几乎可以闻到陆昭衍身上清清爽爽的气息。

　　一块短暂借给自己的橡皮，一支主动递过来的笔。

　　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一点点堆叠起来，在他灰暗平淡的高中生活里面，点亮一小块温柔的角落。

　　窗外的雨依旧淅淅沥沥下个不停，雨点敲打玻璃窗，发出沙沙的轻响。

　　林默衔偷偷看向前面那个背影，心底那一份小心翼翼的喜欢，又悄然生长了一小截。